范文利打量过屋子,又细细检查了门窗,须臾,转身回道:“对。”
他收敛了此前的嬉笑,面上的神情略微严肃,看着宁楚檀手中捏着的纸条,沉声解释:“卖板栗和红薯的小摊贩,和我认识,我知道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就让他帮忙照顾着。”
“本来以为只是杞人忧天,”范文利皱着眉头,“但是没想到,昨天,他突然来找我,说是有人盯着你好几天了。他本以为是多心了,后来留意着多看些时日,发现对方确实是冲着你来的。”
宁楚檀心头一惊。她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也不与人多交集,怎么会有人跟踪针对她?
“师兄,你能查到对方是谁吗?”她问。
师兄来到港城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师兄的人脉广,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结识的人各种各样。多数人也是愿意卖个面子的。
范文利笑了笑,捏开一枚板栗,香甜的气息在屋子里荡开。他叹了一口气:“师妹啊,财不露白,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那么多黄金,你储在银行中,要取用也当注意点。”
宁楚檀陡然醒过神来。原是如此。竟是前些日子她去银行取了一点黄金出来使用,而让人发现了端倪。她的眉头轻蹙,仔细思忖着自己的行为,并不对啊,她取用黄金的时候,可没有招摇过市,更不曾将黄金显露在外,怎么就……
“奇怪,我没记得将黄金露出,应该没什么人知道的,怎么就会让人盯上?”她心中很是疑惑。
“这具体的情况,暂时不知道。不过这两日,你且住到医院的宿舍里去吧。”
范文利摇头,若不是那个中年男子此前上门告知,他也不会知道有人盯着师妹,更不会在今夜特地上门察看。
“医院的宿舍,不是已经满员了吗?之前医务长说过,暂时空不出宿舍的。”宁楚檀迟疑着发问,她是询问过的,医院里的宿舍自然是好,便宜而且安全,只是没有空余的宿舍,所以她也只能继续租住在这儿。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遭事,住在这儿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如今有人盯着她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她又是一个姑娘家独居,总归是不安全的。
范文利点点头:“住我的宿舍,我在外头有朋友,去他那儿住一段时间,等医院里的宿舍调整出来了我再回来。”
“这、这……”宁楚檀不想给人添麻烦。
范文利轻笑着:“行了,安全第一。你我之间,还需要客套什么。若是老师知道我没有好好照顾你,肯定是要罚我的。你还有人要照顾,还有事要处理,还有你的‘罗密欧’要等着,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事,我回头托人给你查查。看看到底是谁盯上了你。”他絮絮叨叨着,一一给人安排。不过今晚是已经夜了,他前前后后又检查了一下,将窗子都锁好,“今晚是很晚了,你且先睡下,明天收拾下,搬过去。住在医院的宿舍里,你也好照顾你那位‘兄长’,他……”
范文利想到检查报告,眉头拧得更紧:“明天我再给他做个检查,基本可以推测出用在他身上的药物对身体的影响是哪些?不过,你可能需要有个心理准备,他的药物成瘾性很大,尤其是在止痛镇定的药物停用以后,整个人的状态非常糟糕,就像是……”
他看向宁楚檀,沉着脸,认真地道:“就像是吸食阿罂土成瘾的瘾君子那样。”
宁楚檀心头发凉,这个消息不是一个好消息。范文利走的时候,再三叮嘱她将房门关好,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他会来接她。
人走到门口,范文利忽然又停下脚步:“师妹,你的‘罗密欧’叫什么?”
宁楚檀顿了顿,轻声道:“顾屹安。”
等到人离开了,房门咔哒反锁。宁楚檀就那么坐在客厅的椅子上,脑子里乱哄哄的,手边的红薯还散发着热度,香糯糯的甜味在空气中飘荡,慢慢安抚她忐忑不安的心。
她坐了一会儿,就去收拾东西。衣服添置地并不多,一个皮箱子就足够全部装下。宁楚檀将皮箱子放在客厅的椅子旁,箱子不重,屋子里很干净,就像她来的时候,还是一样的空荡。
宁楚檀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慢慢看着自己的日记本。她有记日志的习惯,想了想,抽出别在日志本旁的钢笔,打开日志本。她捏着钢笔,想要写什么,可是下笔的时候又停了下来。
她看着前头写的日记,忽然发现原来这些日子里,她在日志中写下了那么多字,藏了那么多心事,想要和他说的话有那么多。
屋子外的光,开始一盏盏地暗下去。是休息的时候了。在月色之下的灯火慢慢消失,一点点融入黑暗中,最后只剩下她这一户,还亮堂着。
宁楚檀坐了一会儿,看着收拾地干干净净的屋子,心里头有种奇怪的惆怅感,来时是空空的,要走的时候,也是空空的。
她摸着手边的日记本,打开了本子,钢笔握在手中,一时间思绪纷纷。日志本里夹着一些明信片,她抽出来,是之前在家中找到的明信片。她那时候收得急,全都胡乱地夹在了本子里。后来到了这儿,也没心思慢慢整理,搬来搬去的,那些夹着的明信片从本子里掉来一些出去。
那晚,全都在想着这些明信片上的词句都代表着什么,并未认真去欣赏。这时候翻了出来,也就又看了两眼。只是两眼,便就察觉到了其间的不大对劲。
藏在后头的明信片里,字体不一样。她记着,之前看过的明信片,都是瘦金体,是林先生写的。可是漏出来的这几张,并不是瘦金体。
那些苍劲的字体很熟悉,是顾屹安的字——
明年春风回。
愿家国安宁,我会来。
鼻间酸涩,这些字撞入她的眼眸里,她心头里浮沉激荡,摸着明信片的手指在微颤。宁楚檀一张张翻下去,又一张张收起来,那一日,他就在身旁,陪着她,在看这些明信片,也在看她……
将明信片一张张收回,笔记本翻开着,宁楚檀唇边勾起一抹笑,眼角带着泪花。好可惜,那时候都没能和他好好说一句,很爱他。
她坐着,出了一会儿神。才又低下头来,捏着钢笔,落笔在纸:
屹安,很少这般称呼你。现在想想,当初应该多喊喊你,让你应一应我。今日和师兄说起了你,突然很想你。我一直在等布朗先生回来,希望他能够帮助我们,将那些罪证公布于世。舜城的消息,一直都很含糊。我托了很多人,也花了很多钱,可惜始终没有你们的确切消息。
不知道你们是不是还安好?梁兴的身体状态并不好,师兄说他的身体里具有不少成瘾性药物反应,这不是一件好事。但你放心,我会努力医治他的。
港城的日子挺简单的,多亏遇见了师兄。我的日子好过不少,今天师兄与我说,有人跟踪我,是我太过不小心,以后我会注意的。你给我的枪,我都有藏在身上,还记得你教我打枪的日子,你说我很有天赋,我现在握着它,已经很顺手了。但是希望我不要有用到它的那一天。
不知道何时,我们还能够见面。纵然不能见面,也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顾屹安,我很想你了。
她最后写下了时间。下笔之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是落笔之后却就只写了匆匆一页。宁楚檀阖上日记本,将手中的钢笔别好,小心地把笔记本收回箱子里去。箱子锁好,她看了看四周,起身将灯关了。
幽黑的屋子里,有月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漏在了床榻前,亮亮的,银白色的光辉给人一种静谧的美好。她有些困了,但是心里头却是浮荡着情绪,可能是刚刚的思绪令她有些疲惫。她就那般蜷缩着坐在床榻上,定定地看着映衬着月色的地板。
困意弥漫,她的记忆穿过模糊的月光,飞旋着回到了海上。
摇摇晃晃的海浪,甲板,以及船上的音乐,晃着晃着,音乐声,嬉笑声,还有踢踏的脚步声,交错成一支欢快的舞蹈。那一夜,漫长的夜曲流转,她与顾屹安在船上旋转,裙角飞扬,贴近的体温让人天旋地转。顾屹安的面上噙着笑意,眼里是她的影子,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沉醉着,夜宵灯火阑珊,不知今夕是何夕。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
宁楚檀整个人惊跳起来,从梦里醒来,人还是懵懂着,脚下没有穿鞋,就匆匆跑去开门。曦光钻进来,天竟然已经亮了。
门外的人是师兄范文利。
他提着包子豆浆,看来似乎是来给她送早餐的。见着宁楚檀光着脚跑来开门,他轻咳一声,没有进屋,只是提醒道:“师妹,天凉,还是想去将鞋子穿好。”
宁楚檀见着是熟人,梦里的错乱已经清醒过来,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冰冷,她面上一郝:“师兄,你先进来随便坐,我去穿鞋子。”
范文利站在房门外,他没进屋,只是又提醒了一句:“师妹,你洗漱换好衣裳后,我再进屋。”
“衣服?”宁楚檀有点蒙,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衣,虽说这衣裳是长袖长裤,但大抵还是不雅的,“抱歉,师兄,你在外等等。”
她匆匆关了门,去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
等到收拾好以后,重新开了门,将范文利请了进来:“师兄,怎么来得这么早?”
“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这儿,所以就早早来了。”范文利将手中提着的早餐放下,“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收好了的话,等到你吃完早餐,咱们就出发。”
宁楚檀并不是很饿,只是不想拂了师兄的好意,也就打开豆浆,慢慢喝了两口。
“对了,我已经让人去打探消息了,包括你的顾先生。”他想了片刻,还是将实话告知,“国际上来信,舜城的情况不是很好。已经打起来了。”
她已经等了很久的消息,舜城,一直都是带着一缕侥幸去猜去想的,现在这冷不丁的一句,让她有些发颤,宁楚檀垂眸,遮掩住眼中的潮湿,扯着嘴角,挤出一抹苦笑:“师兄,我离开的时候,就知道舜城会有一场躲不过的大劫难。”
若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坚决地将她送走。也不会只能将她送走。其他人都走不了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范文利见宁楚檀似乎是吃不下了,轻声问道。
宁楚檀放下手中的半块包子,她确实是吃不下了。没什么胃口,又做了一晚上的梦,睡也没睡好,自然是吃不下的。她回头看一眼皮箱子,屋子里都是空空的:“收拾好了。”
“行,那么我们走吧。”范文利伸手将地上的皮箱子提起。
宁楚檀跟着走了出去,她看着外头冷清清的,时间还早,所以没什么人在外头,范文利之所以来得早,也是不想让人看到。
她跟着范文利上了车,手脚有些发软,是没睡好的缘故。她靠在车里的椅子上,范文利发动车子,车子慢慢开了出去。
“昨晚没睡好?”他问。
宁楚檀点点头。确实是没睡好,感觉脑袋沉沉的。如果范文利没有来得这么早,她想她可能会睡到午饭时候,那么今日可能就是旷工了。
昨夜里可能和师兄说了很多,所以就想起了很多过往,心事太重,导致睡梦纷扰,一宿都没睡好。也可能是太多的担心压在心里头,导致她整个人都累得晃,睡得头疼。
她昨夜里好像做了很多梦,梦里似乎不是多么美妙的事。梦中,是见到了想见的人,但也似乎没见到。恍恍惚惚的,让人觉得难受。
车绕到医院的宿舍楼那边就停了下来。范文利提着皮箱子,带着她往上走去。他的宿舍比旁人合住的宿舍要好,是单身公寓。公寓里收拾得很干净,一应衣柜等东西都是齐全的。
等到她坐下来,范文利没有离开,而是也坐了下来。
宁楚檀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范文利,不明所以,奇怪问道:“师兄,怎么了?”
“师妹,舜城还有一些消息,”范文利吞吐着,少许,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电报,“你打探了很久的消息,我觉得,也不该瞒着你。”
“瞒着什么?”宁楚檀压在心头的慌乱一时间全都钻了出来,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甚至不敢接过那一份推到自己面前的电报。
“看看吧,”范文利眼里透着一丝怜悯,“你等的消息,在这里头。”
宁楚檀浑身一顿。看着那推到眼前的电报,她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电报。
电报译文,扫过去,就是一个消息,她等了很久的消息:宁盛德已故,舜城孤军奋战。顾屹安身受重伤,生死不明。
她以为,自己可能承受所有的坏消息,对于舜城的事,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可是直到看到这消息的时候,她才发现,再多的心里准备都是没有用的。
父亲死了,顾屹安生死不明。那么其他人呢?她浑身都在发颤,很冷的感觉,心坎间没有一丝暖意,只觉得从骨头里渗出的寒意遍布全身,冷得她牙关打着颤,就像是被丢入了冰水里一样。湿漉漉,冷冰冰。
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难看。整张脸都是苍白的,双眼发直,捏着电报的手一直在发抖,连带着电报也在发颤,颤抖得都要看不清上面的字。
宁楚檀定定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范文利,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消息,是、是真的?”
她说得艰涩,希望对方能够给一个否定的答案。然而,事与愿违。
范文利点头:“这是最新的消息。”
听到这句话,宁楚檀只觉得自己的耳边响起了一阵耳鸣,心一点一滴地凉透,冷得她说不出话。
宁楚檀低着头,她盯着那一份电报,双眼发木,一瞬不瞬。那一份承载着令人绝望的消息的电报,此刻粘在自己的手上,冰冷,却又炙热。她的情绪剧烈浮荡着,呼吸急促,脑子里的头绪乱得无法思考。
她忽而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稳定下来。
“消息确切?”她又问。
这两个消息,一个比一个沉重,重重砸进她的心底。
“嗯,千真万确。”范文利见宁楚檀冷静下来,他轻声解释着,“消息来得这么快,是老师帮忙打探的。老师知道你在这儿,只交代说,让你不要回去。至于其他人的消息,暂且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宁楚檀哽咽着,她眨了眨眼,眨去眼中的泪水,喉头干涩,不断深呼吸着,让自己压制住翻涌的情绪。
范文利见对方情绪尚算稳定,他又接着道:“昨日说的,跟踪你的人,确实是冲着你手里的黄金的。至于他们怎么知道的,是因为银行里有人泄露了你的消息。这事儿,是他们有错,你放心,师兄会让银行给个交代的。”
宁楚檀没心思去想着跟踪自己的人,全副心神都还在电报消息中盘旋:“嗯,谢谢师兄。”
“今天,师兄批了你一天的假,”范文利起身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的手边,“你先好好歇一歇。其他的事,明天再说。”
宁楚檀没有回话。她盯着电报译文,好一会儿,又问:“师兄,布朗先生回来了吗?”
舜城,孤军奋战。她注意到了这条消息。
范文利摇摇头:“国际形势变动,大战爆发,布朗先生如今是回不来的。我估摸着短时间内,至少三个月里,布朗先生是不会回来的。”
宁楚檀抬眼,定定地看着范文利,眼中血丝绽开:“师兄,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师妹,你说。”范文利知道宁楚檀有事瞒着,一开始她不愿说,他自然也不会逼迫。
她抿着唇,喝了一口热水:“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他们违反了国际公约。”
屋子里一片寂静,在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中,范文利一字一句地道:“你说什么?”
她本来不想麻烦师兄,因为这些事要想公布出去,就需要一些值得信赖的报社,还需要一个值得让人信赖的身份,布朗先生,是她认为符合的人选。她的机会不多,那些东西,在她的手头上,仅此一份。若是出了岔子,就什么都没了。她不敢冒险。可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拜托师兄了。
师兄既然能够查到消息,那总也有法子帮忙将她手上的资料公之于众。
范文利是混血,他的父亲一脉是英国皇室,是一位亲王。他本该回去继承爵位,可偏偏他热衷于医学研究,因此始终不肯回国继任。要想让手上的这一份资料能够得到有效的公布,最好的法子,是师兄利用他的身份,将这一份资料提交国际法庭。
但是,师兄本就是为了逃避继任才来到港城的。
宁楚檀沙哑着道:“师兄,东洋人在做人体实验,虐杀百姓。”
她想,若是罪行公布,舜城,总有人愿意前去支援的吧。那等恶劣之人,谁也不想成为它第二个侵略的地方。
冷风自窗外灌入,吹得屋子里的两人心头惶惶。
范文利收敛心神,他直接问:“证据呢?”
他想师妹应当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说话。那么证据就是在她的身上。但是想到师妹口中所言的‘人体实验’以及‘虐杀百姓’,他心头浮起一阵莫名。
国际公约是明令禁止此等行为的。
宁楚檀点点头:“是的,我有。”
她打开自己的皮箱子 ,从一件衣服里拆除一份牛皮袋子,从舜城带出来的证据,她一直都小心藏着,看了一眼那个牛皮袋子,她将之递给范文利。
“证据,”她说,“为了它,死了很多人。”
范文利伸手接过,略微厚重的牛皮袋子,小心拆开来,露出里头的照片以及相关的资料,照片的图像骇人听闻,在日头高照的屋子里,惊得人浑身发麻。他只觉得后背一阵阵泛冷,冷得他险些拿不稳这些资料。
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你要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看着那一叠让人不忍直视的照片,她冷声道:“我要全世界看到它们犯下的罪孽。”
唯有这样,那些装聋作哑的人,才可能幡然醒悟。
在离开之前,顾屹安曾经和她说过,东洋伪装得太好了,好到很多人不相信他们骨子里会是如此残酷,手段会是如此残忍。所以才会心怀侥幸地与之谈判,才会不管不顾,才会那般自以为是地觉得能够成为朋友。
太天真了。人与畜生,无法成为朋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