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以及打在窗子上的雨滴声。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兴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分自嘲。若是早早知道,却不曾相认,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不是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可笑?不知为何,他莫名得冒出这么一个念头。
宁楚檀听出了对方话语中蕴含的讥讽与自苦,她握紧手中的金龟子,低声道:“他知道的时候,你已经与江雁北撕破脸了。”
她与梁兴并不熟悉,偶尔的几次接触,都不甚愉快。也不知道该与对方说什么,再加上此时此刻她心中满是舜城的消息以及师兄能否将那些罪孽之事公之于众,自也没什么心思安慰对方,出口的话显得干巴巴的。
“你的情况,别急,我们再研究一番,定会治好的。”
梁兴没有回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滴答滴答的点滴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耳。
宁楚檀竭力让自己看起来很是镇定,耐着性子,温声道:“你,先好好休息。”
她心里头乱得很,见着梁兴不回应,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靠在房门外,宁楚檀面上的神情很淡,眼下青黛一片,她的脑子很乱。
等到安妮护士再过来的时候,宁楚檀不等她询问,就开口问道:“范医生回来了吗?”
安妮护士疑惑地摇摇头。
“范医生请了假,我听说是请了好几天,应该没这么快回来的。”她不知道范医生去做什么,不过他与值班医生交代的时候,她正好在一旁,所以知晓接下来这段时间的排班是没有范医生的。
好多天?宁楚檀心中有些忐忑。
事情怕是不大好处理,也是,这事儿本就不简单,只希望不会给师兄惹麻烦。她握紧双手,指尖掐进掌心,微微的刺痛感,将她浮荡的心思定下。
到了此时此刻,她能相信谁?
战火蔓延,家国破碎,亲人死别,爱人生离……她还能做什么?
寂静的长廊上,她孤零零得站着,一股凄凉感油然而生。悲恸的情绪开始反扑,麻木的手脚让她几乎走不动道。
来去匆匆的行人,没有人在意她的状态。
人与人的悲喜,从不相通。
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想了想,便就朝着办公室走去。她需要看看师兄写下的病历本,总要找点事做,才能将自己从那种无所适从的悲痛心绪中脱出。
她不敢回想舜城中其他人的情况,明哲的身体那么差,明瑞心性单纯,父亲逝去,他们撑得住吗?顾屹安,是生是死……接下来,该怎么办。她无所适从。
拖着沉重的脚步,宁楚檀进了办公室,桌上是层层叠叠的资料,她按着顺序进行查找,从早到晚,一天又一天,简单洗漱,随意得填点肚子,就将自己投入这一重重的资料中,忙碌让她能够短暂地忘却苦痛。
师兄一直没有消息,甚至于等到请假结束了,师兄也没有回来。
师兄失踪了。
宁楚檀焦虑得整宿整宿失眠,只能强迫自己将心思先沉入眼前的病历本中。
她翻着书,看着看着,眼中发酸,稍稍一眨,便就觉得要流出泪水来。宁楚檀靠着椅子,闭了闭眼,突然就听得一阵脚步声。很重,也很急,就像是之前传来不好的消息时那般,让人心惊。
“宁!”安妮护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她甚至失礼得直接推门而入。
“宁,你哥哥自杀了。”
突然的噩耗撞入她的耳中,随之而来的是晕头转向。
她茫然地跟着安妮护士往外跑。这一次的距离并不算远,所以,赶到的时候,病房里浓郁的血腥味还没散去。
入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斑斑血迹,大片的血污染在床单上,以及素白的被子,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血色。躺在床榻上的梁兴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纱布,有血色从纱布中沁出,面上戴着氧气罩,双目紧闭,若不是病房里的仪器还在正常转动,几乎要让人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走得近了,可以看到氧气罩上有浅浅的白雾。是呼吸时的气息。
“宁,他将筷子磨尖了,扎进自己的脖子里。”安妮的声音微微发颤,“若不是他的力气不足,我们怕是就救不回人了。”
宁楚檀低低地‘嗯’了一声。
“暂时是没有危险的,但是不知道他醒来以后会……”安妮护士心中迟疑,她其实不是很明白梁兴的想法。
宁楚檀抿了抿唇,低声道:“没事,我会看着他的。”
病房里收拾干净后,很快就只留下宁楚檀和梁兴两人。梁兴闭着眼,似乎还没醒来。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会救你。”她说。
心里头是一阵阵的发堵。
“呵。”很轻微的嗤笑。梁兴动了下发白的唇。
她没有看过去,只是垂着眼:“会救你的。我可以救你的。”
话是这样说的,可是她却没什么底气。不管是治疗的痛苦,还是难堪,甚至于看不到未来的绝望,都会让人走不下去。她清楚梁兴的想法,但是却不允许对方轻易放弃。
他不仅是病人,更是罪证。
梁兴扯了下唇角,一抹很浅的讥讽显露出来。
从这一天开始,宁楚檀没有回宿舍住,她就住在梁兴的病房中,支了一张小小的行军床,有工作时外出,没有工作时就在病房里守着人。
不分昼夜。
药物成瘾性,并不是那么简单可以戒除的。尤其用于梁兴身上的药物,本就是试验品,这其中包含的后遗症,很难说。
至少,在目前为止,它体现出的是两个状态,一则对镇定药物乃至阿罂土的渴求,另一则是药物对神经的麻痹,尤其是腰椎等运动神经的影响。
梁兴腰部以下的感知很迟钝,终日都是躺在床榻之上,雇佣的护工进行擦洗清理,而镇定药物,虽然在逐渐减少,但是却始终不能断绝。
宁楚檀不可能给他服用阿罂土,那只会让梁兴的成瘾性更加严重,镇定药物也不能长时间使用,只是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完全不用是不可能的。
短短一个月,梁兴脖颈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身上已然是遍布针孔,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对药物的需求也越来越大。
试验品的药物在他身上肆虐,成瘾几乎无法控制。后来,梁兴不想再继续注射镇定药物,也不想再继续昏昏沉沉。他也在挣扎,戒药瘾的痛苦,比被囚禁时的实验更让人觉得痛苦,好多次,他几乎是失去了理智,若不是腰部以下的神经麻痹,以及提前绑住的束缚带,整个病房将是一片狼藉。
便就是如此,到了最后,梁兴也是一片失态。束缚带几乎被扯断,他哭喊着求宁楚檀给他药,得不到的时候,涕泪横流得咒骂,甚至于在宁楚檀靠近的时候,勒住了她的脖子,丧心病狂地要杀了对方。
若不是病房里有护工,若不是梁兴的身体还未恢复,只怕宁楚檀真的会被勒死。后来,是赶来的护士给他注射了镇定剂,让人睡过去。
在睡梦中,梁兴也不曾安宁。时而抽搐的身子,无意识的哭泣,以及含糊出口的‘娘’,乃至‘敏之’……
他在向梦中的至亲求救。
宁楚檀想过,要不然就给他注射阿罂土的提炼药剂,给他吗啡,或者给他持续注射镇定药物,就那样活下去。
“宁医生,”梁兴不知何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难得地脱离药瘾的发作,满头满脸的泪水以及汗水,让他看起来狼狈得很,“对、对不起啊……”
他看着坐在一旁的宁楚檀,注意到对方脖子上的淤痕。
是他动的手。
宁楚檀沉默地望着人,她的手中紧紧捏着金龟子,在刚刚那一刻,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想,有一刻,她是怕的。她怕等不到真相公之于众的那天,她怕等不到顾屹安回来,她怕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强制戒除药瘾,日复一日的发狂咒骂,不堪的失态哀泣,让梁兴一日比一日沉默,也让宁楚檀无言以对。
宁楚檀不知道梁兴能不能摆脱这可怕的药瘾,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她想要的答案。她很累,从得到舜城消息,到师兄失踪的‘无能为力’,再到梁兴的反复折磨,将她的所有情绪都揉捏成一团。
空荡荡的脑中,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麻木得坐在病床边,好一会儿,宁楚檀才张了张口:“没关系,不疼的。”
病房里很安静。
梁兴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天花板,突然开口道:“就这样吧。”
他真的忍不下去了。如此不堪。
很多人说,死过一次后的人,一般是不会再寻死的。但是他死过不止一次了。
幼年时期的方家覆没,他作为‘方荣泽’死去。
蛰伏在江雁北身边,出生入死,在他把自己作为诱饵交出去时,就已经死了。
前些日子,他想再次作为方家人,坦坦荡荡地给自己一个了断,也死过了。
宁楚檀一言不发,她站起身,走到角落里,拧了一把热毛巾,又走回来,给梁兴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给他拭去手上的污渍。
手腕上满是刮擦的细小伤痕,她又找了药,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包扎。
梁兴安安静静地躺着,任由宁楚檀动手。
宁楚檀抬眼仔细端详着梁兴的面容,他很瘦,但是眉眼间可以看到与顾屹安的相似之处,也是,他们毕竟是叔侄,血脉相连,自然有相像的地方。
“你的眼睛,和三爷有些像。”
梁兴闻言,轻轻一笑,沙哑地道:“他比我讨人喜欢。小时候就是。”
顿了顿,他又接着道:“我也喜欢。”
从小,他就喜欢黏着小叔叔。他们年岁相差不大,正是能够玩到一起。家中规矩严,虽说他年岁比小叔叔大,但也比之闹腾,父亲对他的要求很严格,唯有在小叔叔这儿倒是能够缓一口气。
打小开始,小叔叔就是安安静静的,好玩的,好吃的,总会分享给他。便就是偶尔他闯了祸,小叔叔也能为他兜底。
大抵小叔叔是爷爷的老来子,家中兄姐对小叔叔很是宽容宠爱,加之小叔叔小时候身子不大好,大多规矩到了小叔叔这儿,总是要松了几分。然而小叔叔并未被养得‘恃宠而骄’,反而很是乖顺灵巧,自也更是讨人喜欢。
“对,很讨人喜欢。”宁楚檀揪着毛巾,稍稍怔神,“现在也一样。”
一样的迷人,一样的让人心生欢喜。
梁兴眼中闪过一抹笑。
他从来没想过‘小叔叔’竟然会是顾屹安,那个数次让他下死手的顾三爷。
“你与他,怎么就走到一起了?”他呢喃着。
宁家,也不无辜的。
病房里只有他们浅浅的呼吸,宁楚檀揪着毛巾的手一顿。
好一会儿,梁兴忽而笑出声来:“也好,你对他死心塌地的。”
有愧疚,也才能无怨无悔。总要有人陪着‘小叔叔’,他一个人,太苦了。
“他都知道吗?”梁兴又问。
宁楚檀与他四目以对,许久,她点头,将毛巾随手放在了小桌上。
“真相,幕后,他都查到了。”宁楚檀略微佝偻背脊,她不想多说这些,也没心思再说这些,只是愣愣地盯着梁兴,对上那双眼,看透那双眼底的死意。
她扯着唇,笑了笑:“你躺了许久,还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吧?也不知道舜城的情况吧?我与你说一说。”
梁兴微微一怔。
宁楚檀转头看向窗外,窗子外已经是一派夕光,天气挺好的,霞光万丈,梁兴的病房位置也不错,转眼看出去,就是接天云霞蔚缭乱。
很好看。
只是,看景的两人,都没赏阅的心思。
“东洋人借口贵族亲王死在舜城,以此挑起战争。舜城一面迎战,一面将诉求递交国际法庭,希望得以调解,但是,调解迟迟得不到结果。而旁的人,总以为赔一座城也就罢了,隔岸观火,舜城没有援兵,孤军奋战。”
宁楚檀说得很简单,寥寥数句,就将舜城困境道出。
“我们是最后撤出来的人。舜城,闭门困守。顾屹安……”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城内的警员以及些许守军……打了这么久,死了很多人,但是那些人……他们不信啊,不信东洋狼子野心……”
“你是经过事的人,知道他们在做人体试验……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三爷将罪证都交给我了,他以为我能把这些罪证曝光,至少,得以警示国人,共同抗敌……”
一滴泪水落下,宁楚檀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没用,隔岸观火的人很多,罪证,没人愿意发布。”
她抬头看向梁兴:“他们说,顾屹安死了。所以,方家,就剩你了。”
“哦,对了,你不只是方家最后活着的人,也是东洋人的罪证之一。”
他的痛苦,他的身体,都是罪证。如果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宁楚檀忽而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待在一起。当时带着你来,真的很难,这些日子,也很难。”
“可是,你是他们交给我的。”
她絮絮叨叨着,说着这段时日的提心吊胆,说着舜城传来的越来越糟糕的消息,说着那一条条的人命。
梁兴眼中浮起一丝泪花,他张口:“宁医生,我真的很痛。”
从没开口说过的痛,在这时候,渲然而出。不只是身上的狼狈不堪,日日夜夜如虫蚁啮噬的苦痛,以及心里那被完全击溃的自尊与底线。
他想死,走得干干净净的。不拖累人,也不丢了方家的名声。他以为,方家有‘小叔叔’在,那便就足够了。
“再痛,也要活着。”宁楚檀凑近了点,她俯身在床榻前,闷闷地开口道,“算我求你,求求你,忍一忍,再忍一忍,我知道你也很难,可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那么辛苦地将我们送出来,不是送我们去死的。”
梁兴忽然想起了江云乔。
“江家?”他哑然道。
“没有江家了。”宁楚檀扯着唇,眼中藏着血丝,她睡不好,也睡不着,连日来的少眠缺觉,让她的思绪是迟钝而混乱的,“江雁北也死了。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消息很多,有的说是守军打死的,也有的说是被东洋人杀了的。但总归是死了。至于云乔小姐……”
她喘了一口气:“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
生死不明,也是一个好消息。
梁兴沉默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死的都死了。”他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不该死的还在挣扎,”宁楚檀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所以,你不能死。他们没死,你也不能死。”
“你想做什么?”他问。
宁楚檀的眼中含着泪,但却是清亮的。
“我要再去找一个人。让他来看看你,看看你这个明晃晃的‘证物’。”
她等不下去了,师兄失踪一个多月了,音信全无。她的手中已经没有罪证了,如今唯一称得上证据的,只有梁兴这个活生生的‘证物’。
听闻布朗先生回来了。
宁楚檀与医院告了假,出了门。却没想到才走出医院大门,还没转过巷口,就让人截住了。
“师兄?”
“上车。”
范文利开着车,等到宁楚檀坐稳,就迅速冲了出去。
宁楚檀一脸惊诧地盯着人,似乎想不到能够在这时候见到失踪已久的师兄。师兄的身份不一般,在安全上应是毋庸置疑的,这也是为何这么长时间见不到师兄,她并未做最坏打算。
“师妹,我帮不了你,”范文利没有解释自己怎么会失踪这么长时间,他将一份牛皮纸袋递过去,“这是你的东西,物归原主。”
“怎么回事?”她接过纸袋,下意识地打开看了眼,是她的东西,一件不少。
“我将这东西报出去,当天下午,就有人来找我了,”范文利眉眼间覆着一层疲乏,“是我家的人。这事儿,不让插手。所以,消息都被截下了。东西,好在我当时藏起来了,他们没找到,就只能关着我了。”
家里人是不会伤他,但也不让他出来。医院里没有人来找他,就是家里人打了个招呼。不然,他的失踪,如何能够这般安安静静的。
他假意乖顺了一阵子,趁着人不注意,逃了出来。
“师妹,现在,只能赌一把了。”范文利侧目看去,“我找了个名头,约上了布朗先生。他现在是港城的都督,他的夫人也是世袭爵位,地位斐然。如果,你可以说动他,或许这一切,就能如你所愿。”
他没说的是,若出了事,那么这一份证据,怕是就要消失匿迹了。
“我与布朗先生,有过一段旧交情。”宁楚檀抱着纸袋子,低声道,“救过他的孩子。”
“救命之恩,只希望布朗先生是一名合格的绅士了。”范文利看了一眼身后远远跟来的车,他看了看前方,“等到拐弯后,你就下车。我把人带出去转转。”
“知道了。”
车停车走。宁楚檀抱着纸袋子,心跳得厉害。
上回与布朗先生相识是在船上,当时虽然略微狼狈,但确是惬意的。此次,已然不同。
冬天落了雨,就更显得冷了。
宁楚檀在离都督府不远处下了车,开了伞,挡住了些许风雨,但是拦不住风里的寒意。她拎着包,包里藏着一份材料,车里的范文利看了她一眼,冲她摆摆手,也不下车。只是看着人朝着都督府后门走了过去,而后,很快就将车开走了。
她在都督府的后门处等了好一阵子,有人将她领了进去。
都督府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着甚是威严。不过宁楚檀从中却看到了一丝不寻常。
领她进来的卫兵送她到了会议室,小声道:“都督在里头等着,不过,你只有半个小时。”
他没说布朗先生后头还有什么安排,只提了与她相见的时间,是半个小时。
宁楚檀点点头,道了谢,便就叩门入内。屋子里是独特的西式风格,油画挂壁,桌上放着红茶。淡淡的茶香飘荡着,房门阖上,将外头的寒意阻拦住,屋子里暖和多了。
她不能肯定布朗先生能够帮助自己,现下时局不一样了。但是她也没有旁的法子,姑且试一试……
宁楚檀抬起头,走上前去,与放下笔的布朗先生对上眼。布朗先生略微惊诧,但很快就浮起笑意,他站了起来,迎着宁楚檀走了过来。
“宁,好久不见。”布朗先生很是热情,与她绅士地握了手,又请她坐下喝茶。
她能进来都督府,是借着师兄的身份,师兄递了拜帖。故而布朗先生最开始以为来的当是范文利,没想到会见到宁楚檀。
“布朗先生,好久不见。”宁楚檀扯出一抹浅浅的笑。
布朗先生给她倒了一杯红茶,又客气得示意她品尝:“这是祁门红茶,味道挺醇厚的,你试试,”他看着宁楚檀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红茶,大抵是尝不出什么滋味,“宁,是什么时候来港城的?”
“布朗先生,我有一事想要请求您帮忙。”
她说得直白,半分寒暄的心情都没有。
布朗先生沉默片刻:“宁,有些事,我可能也帮不上忙。”
他听说了范文利曾经为之奔走的事,那是一件很麻烦,而且吃力不讨好的事。
宁楚檀心头一提,她交握着双手:“布朗先生,这并不是污蔑,是事实。我们只是想要公布一个事实。”
布朗先生捧着茶杯,半晌没有回话。
宁楚檀看着对方不言不语,面上的神情也是淡漠的,她的手微微发颤,将纸袋打开,从袋子里将资料,以及照片一一抽出:“布朗先生,请您看看,他们做的事,不只是一场战争,这是违背了人性……”
“如果,如果有一天……祸害的不只是我们,还会有我们的孩子……”照片上的图像是触目惊心的,她说到后面,不由有些哽咽,“布朗先生,您们都被他们骗了……”
“宁,你说的这些,”布朗先生放下茶杯,勾花的漂亮杯子在桌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我可以相信,但是又与战争有什么关系呢?”
布朗先生轻叹一声,战争的受益方不是交战的双方,而是‘隔岸观火’的观战方。所以,他们不会阻止战火的蔓延,甚至于想要添一把火。这也是为何范文利递交的那些证据‘无人相信’。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证物。眼底浮起一丝不忍,人总有骨肉亲情,也总是有一丝怜悯之心。
“顾,还在舜城,是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