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先生没等到宁楚檀的回答,但是看着宁楚檀微微发暗的面色,便就猜出了大致情况。他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子,心里涌起一抹怜悯。
当日,这位勇敢的女孩,拯救了他的孩子。那时候,他与夫人就邀请他们来港城,只可惜,他们拒绝了。
布朗先生心头微软:“宁,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不能是现在。”
宁楚檀见他如此回答,不由追问:“那要什么时候?明天?还是后天?”
“宁,不是一天两天,”他沉默片刻,低声叹道,“得看局势,我可以给你保证,将来一定将之公布,也会将之递交进国际法庭,但是需要时间。”
他能同意搭一把手,已然是为了报答宁楚檀过往的救命之恩。
从听到“将来”开始,宁楚檀整个人都是心神恍惚的,她的心头仿佛是有什么在搅动,在沸腾,最后融成一股迸发的怒气:“是现在,是现在,立刻,马上。再等下去,我们什么将来都不会有的。为什么,为什么要为罪犯遮掩,为什么……”
她的双眼里含着泪水,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让她失控。
“宁。”布朗先生喊了一句。
宁楚檀对上他的眸子,知晓对方并不是故意刁难,她俯下身,双手掩面,泪水打湿了掌心,带着哭腔的声音低低地恳求着:“布朗先生,请您,帮帮我们,求求你,帮帮我们……他们在杀人,他们在犯罪,当人失去基本的同理心,剩下的就是兽性。野兽不会因为吃饱了就不再吃人,他们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布朗先生沉默地看着面前哀戚请求的女子,良久叹声道:“我们需要一些更加直观的,更加确凿的,更加震撼的证据,议会里的老古董们需要一些刺激,”他顿了顿,又接着道,“况且,就算我递交了这些东西,也不一定能够有用。掌握局势的人,并不会在意外人的看法,也不会在乎国际法庭的说法。”
宁楚檀清楚布朗先生的意思,不是所有的昭告控诉都有用的。侵略,不是嘴炮。战争,侵略者看到的是利益。但是能做的,还未做到,她怎么甘心?
“我们抢回来一个他们的实验体,在他的身上,您可以直观看到何为残忍。就现在,在医院里……”
听到这里,布朗先生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看向泪眼婆娑的宁楚檀:“既然如此,那便就让我看看吧。”
他转身,走到桌旁,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出去,对着那一头轻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就走到门口,一开门,门外就有卫兵上来,说是车准备好了。
布朗先生点点头,他转身,示意宁楚檀跟上。三两个卫兵就跟了过来,呈保卫的姿态,紧紧跟在布朗先生后面,一直到了都督府的后门。后门外,停着一辆汽车。
来的时候,是师兄送的,偷偷摸摸的。短短一程路,莫名让人心慌。
回的时候,与布朗先生同行,遮遮掩掩的。同样是短短一程路,紧绷的心弦一刻不曾松懈。
宁楚檀明白,到了医院,实验体的状态,能否让布朗先生动容,能否让他愿意帮助自己,都未可知。
路上还算平顺。
宁楚檀带着布朗先生悄然进了住院部。安妮护士从急诊室里走出来,看到宁楚檀回来,面上带着一抹愁绪道:“宁,你哥哥又开始发作了。”
“什么时候?”她问。
安妮看了一眼跟在宁楚檀身后带着帽子的布朗先生,感觉有些面熟,但是却记不起来,她多看了两眼,才靠近宁楚檀,压低声音解释:“说不清楚,肯已经带着药过去了。”
宁楚檀抿着唇点点头,她转身看向布朗先生:“先生,咱们走吧。或许,你可以亲眼看看,什么是‘残忍’。”
她没有直呼布朗先生的名讳,从对方身后的保镖的警惕情况来看,有人想对布朗先生不利。
布朗先生没有回话,只是拉着帽子,往下压了压,沉默地跟着她往病房走去。
他们到的时候,刚刚注射了半支镇定剂的梁兴,满身大汗地躺在床榻之上,病房里的杯子被扫落在地,地上淌着水,护工正在熟练地清理,这已经是日常了。
看到宁楚檀的身影,梁兴木讷的目光掠过,落在跟在宁楚檀身后的男子身上。
布朗先生看着床榻之上瘦削单薄的男人,半晌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房门外,宁楚檀也没进去,屋子里还在收拾,一股混着药味的杂乱气息在浮荡,开了窗,风在流动,但是病房里的空气似乎是凝滞的。
“我们将他救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伤很重,几乎要活不下去了。”宁楚檀垂下眼,没有与梁兴的视线对上,她的声音很轻,“我们花了很多精力,总算是让他勉强活下来了。”
布朗先生盯着梁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宁,我能单独和他聊聊吗?”
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兴致,想要和人聊聊天。
宁楚檀想了想,抬眼看了下梁兴,须臾,她看着收拾好的护工带着东西离开,才低声道:“可以的,他刚刚用了药,应当还能控制得住。”
布朗先生走了进去。
宁楚檀将房门关上,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弹。少许,有人走了过来。
“你与他有什么计划吗?”站在宁楚檀身边的人,是范文利。
他身上的衣裳匆匆换了一件,瘦削的面颊上透着一丝无法遮掩的疲乏,眼下的青黛色很重,看着似乎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宁楚檀脸色苍白,她的手微微发颤。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平静地传来。
“师兄,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一场战争开始得突然,却又有预谋。
范文利靠着墙,他想着这段时间得来的消息,以及开始蔓延的战火,始终没有开口回答。他回答不上这个问题,或许,师妹永远都回不了家了。
病房里,也是一片安静。
“您好。”布朗先生拉了一张椅子坐下。他打量着床榻之上的男子,手腕上裹着纱布,整个人都是憔悴的,但是收拾得很干净,从面容上依稀可以看到过往康健时候的俊朗。
“您好,”梁兴开口回应,声音略微沙哑,但是口齿是清晰的,“是有什么事吗?”
他说得彬彬有礼,布朗先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个时代,穷苦人家多,上不起学,所以能有学识的人不多。而这位先生,可以从他的谈吐间感觉到一丝书香味儿。
是个读书人。
“很抱歉,我有些问题想要询问,可能会让你想起一些不舒服的事。”布朗先生看了一眼他藏在被子之下的腿脚。来的路上,已然听宁楚檀简单得说了一遍这个‘实验体’的伤势,听得确实是令人发憷。
梁兴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自己的腿脚,他扯了扯发白的唇,淡淡地道:“请说。”
他不在乎的,都到这时候了,总要用这么一副残躯做点什么。
“除了你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梁兴转了转眼珠子,简单地回道:“自然不会只有我一个,还有很多。但是只有我活下来了。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们是将你掳走的吗?”布朗先生又问。
“自然如此,不然,先生,你以为我会是自愿的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在胡说?”
“并不是这样的……”
“……”
病房里的谈话持续了好一段时间。久到门外站着的两人脚下僵硬。
“师妹,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范文利忽然开口吐出这么一句话。
宁楚檀的目光只是怔怔地看向远方,她想着,什么是后悔的事?
“师兄,舜城的最新消息,你知道了吗?”她问。
这些日子,她找了很多人,从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如今的舜城。不是没有反抗,舜城已经成了一座‘血肉磨坊’。敌我双方在城中短兵相接,激烈的拉锯战,投入的军队伤亡惨重,平民百姓来不及走的,匆忙捡起残枪短刀,跟着上了战场。老人,妇人,小孩……死的人,很多很多,持久的争夺,使那一座繁荣的城镇成了一片废墟,堆积在废墟中的是如山的尸体,暗红的血流。
一寸山河一寸血。
她回不去,也不敢回去。她不知道将那些罪证暴露,是否有用?也不知道递交国际法庭,是否能够得来正义的支持?但是,总归是一条路。
试一试,也许是一个转机呢。
太过漫长的时日,她听到的全是噩耗。她不敢想生死,只盼着上天垂怜。说来可笑,她学的中医西学,知晓世上无神佛,可是这时候,她能做的竟然是祈求神佛庇佑。
庇佑她的亲人爱人,她的家,她的国。
“梁兴是他的亲人。”
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人觉得透不过气。她想说些什么,让自己缓一缓。
范文利听着,从家国情怀,到恩怨纠葛,从宁楚檀的口中慢慢道来,所有的对错,都融在了一起。或是苦痛,或是憎恨,也或是愤懑,但都透着一股不甘。还有一丝对那片土地最为深沉的爱护与愧疚。
他是在国外长大的,虽是华裔,但是与宁楚檀的感受并不一样。有时候,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故土难离’。
直到现在,他听着宁楚檀的娓娓道来,话语里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吐出的言语甚至没有过多的偏激的描述,可却让人迸出一股撕心裂肺的哀恸。
宁楚檀轻轻咳了咳,嗓子有些干,但是她没有停下。垂着的眼里,含着丝丝缕缕的无奈。她不动声色得双手交握,搅动的手冰冰凉凉的,这双手啊,能救人,也是能杀人的。
如果她还在舜城……
她的眼中略微潮湿,心里头是一片荒凉。
范文利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他不由自主地往病房里看了看,房门是被宁楚檀挡着,似乎是要挡着人进去。
为什么要挡着人呢?除非屋子里的人要做什么不方便让人进去的事?是要对布朗先生不利吗?不,师妹不是这么无知莽撞的人,这时候,布朗先生是能够帮助她的唯一一条路了。
他知晓布朗先生的性格,与寻常的官员相比,布朗先生更显得‘心软’,更容易‘同情怜悯’,也更可能会共情此时的师妹,自然也就能出手相助了。
将布朗先生带来,见一见‘可怜的受害者’,是一个好做法。他没反对,所以才会提前都安排妥当了。那镇定的药物也只是让人推了半支,就是让人保持一定的清醒的。
这个想法,他也是有过的,在被家中之人囚住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师妹素来机敏,会有此等心思,也是正常的。
不过,对于‘受害者’而言,这是一个痛苦而又难堪的做法。他看向宁楚檀,只是想着那位‘受害者’严格来说,也算是宁楚檀的亲人,毕竟是她爱人的亲人。
宁楚檀别开眼,她挡在门前,那些跟随而来的保镖得了布朗先生的嘱咐,也在门口守着。
病房里,忽而传出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将两人间的对峙打破。
“这段日子以来,”梁兴笑了笑,看着满面动容的布朗先生,“我对宁医生很无礼,希望布朗先生能帮我说一声抱歉。”
布朗先生抽出赶紧的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摇头:“宁是个好医生,她会理解的。况且梁先生也是身不由己,怎能怪你?”
梁兴吃力地撑起身子,他将手上的点滴拔掉,颤声道:“布朗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当然。”布朗先生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从之前的交谈中,梁兴的谈吐举止,以及遭遇,都让他心软,在他眼里,眼前的青年人与他的弟弟般,是一个相当优秀的人,可惜遭此大难。
“我的脚最近是有些感觉了,想去窗子那儿看看风景。”他说。
听到梁兴所言,布朗先生心头一喜,大好青年,若是能够恢复身体的康健,那是最好的。
“好的,那我扶你起来。我这样贸然动作,会不会弄伤你?或者我让医生进来?”布朗先生正要起身扶人的时候,心中又犹豫。
梁兴轻笑,他出自书香传家的方家,该学的规矩早早就刻在骨子里了。只要他愿意展现,自然是才华出众,让人如沐春风,交谈甚欢。
“不用担心,布朗先生,我只是想去看看风景。他们总觉得我需要卧床休息。”
布朗先生闻言,笑着伸手将人扶起来。梁兴的脚下没多少力气,不过比之月余前,要好多了,确实是已经有了些许知觉。
他靠着布朗先生的手,拖着身体,一步步挪到了窗子边。
窗外撒着阳光,金灿灿的,漂亮而又温暖。
“布朗先生,你喜欢听戏吗?”他问。
布朗先生将人扶到窗边,窗子边有个小小的茶几,梁兴靠坐在那上头,姿势略显别扭。
“听戏?会听一些,不过听不大懂。”布朗先生回道。
“我给先生唱一段吧。”梁兴的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很好。他看着外头的好风景,沉了沉嗓子,“就唱《穆桂英挂帅》。”
梁兴的嗓子算不得好,这些日子又遭了不少罪,开口的嗓音沙哑而又中气不足。但是一开腔,就给人唱出了一股莫名的气势。
“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头戴金冠压双鬓……”
布朗先生不会唱,却听着很是认真。听着听着,也就跟着哼了起来,哼着哼着,忽而就觉得心头翻滚着一股子莫名的情绪。
心酸,说不上。大抵是夹着惆怅的愤怒。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这一曲唱下来,倒是令人心潮澎湃。
布朗先生倒是忍不住击掌,礼貌地称赞道:“梁先生,您可真是一个多才多艺之人。想来你的家庭十分杰出,所以才能培养出如此优秀的你。”
他并不知道梁兴的过往,不过从梁兴的谈吐中,可以察觉到对方的举止应当是自小就教育出来的规矩。在那个国度中,他见识过很多人,有优秀的,也有无能的,而梁兴,当是一名优秀的人才。
天南地北,时政战场,随意挑起的话题,他似乎都能接上,每一句都能说到些许点子上,并非是夸夸其谈。这般说来,他与顾,倒是有几分相似。
布朗先生想到了顾屹安。那也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才。
梁兴没有接上话题,他只是想了想,伸手扶着窗栏站起来,半个身子都靠在窗子上,似乎是摇摇欲坠,风一吹,总有一种随时要坠落的感觉。
他看着窗外,布朗先生放松了警惕,站在了另一头,离他尚还有一小段距离。他的心里头蓄着一丝伤感,以及惆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没能再见到顾屹安。
他的小叔叔。
没能与之说上一句对不起,也没能与他相聚一堂。很可惜,有限的几次相见,他与顾三爷都不是很愉快。还好,当时顾三爷的身手不错。
若是方家还在,若是他爹以及爷爷还在,知道他与小叔叔动手,怕是要罚他跪祠堂抄规矩了。想着想着,他自嘲一笑,无妨,等他下去了,亲自道歉。
他忽然转过头来,对布朗先生道:“布朗先生,我要回家去了。”
话语落下,布朗先生一怔,却就见着还站在窗口处的人,陡然翻了出去。嘭的一声,一声沉沉的闷响将他惊醒,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整个人朝着窗外看去。
下头是草坪。
那个还与他交谈的,活生生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坪上。
风中似乎是传来了浓浓的血腥气。
这种生与死的冲击,在一瞬间砸在了他的心头,他几乎无法思考。
病房的门被打开,有人冲了进来,保镖护着布朗先生往角落里走去,有人探出了窗口往下看去,楼下的声音很喧嚣,有人在呼喊,有人在跑动。
一时间,到处都是杂乱的声音。
当布朗先生的双眼对上一双泪眼时,他忽然打了个寒颤,颤抖着声音,对着宁楚檀道:“对、对不起……”
他好像突然听明白了先前对方唱出来的曲子是什么意思了。
以死明志。
在草坪上,一闪而逝的影像里,是慢慢晕染开的血色,将那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染成了黑色,随时都会将生命凝滞的森冷,混着腥气,裹着决绝,无孔不入地钻进人的心里。
布朗先生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想,有些事,是需要去做的。
那一日,是混乱的。布朗先生被送回了都督府。他带走了宁楚檀留给他的‘罪证’。
医院里乱哄哄的。宁楚檀看着人被送进了抢救室,范文利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便就换了衣服,进了手术室。范文利的那一眼,很明白地看透了宁楚檀的做法。
她是知道梁兴要寻死的。或者应该说,是她与梁兴的谋划。
一条人命,换一个机会。
只有血淋淋的生命,才会让人有深刻的感知。正如范文利摸到布朗先生的性格‘弱点’一般,宁楚檀与布朗先生也相处过,也是猜到了对方的心性。
但是,她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不当有如此诡谲的政客心性。
范文利没有开口指责,但是那一眼,便就表明他知晓了这其间的窍门。
当医院里的纷乱归于平静的时候,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来,蹲在了地上,脸上的神情是木然的。
走廊中冷飕飕的,她穿得单薄,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整个人呈蜷缩的姿态。看着地上滴落的些许血珠,怔怔地出神。
当时,梁兴说‘就那样吧’,她想了好一阵子,就与他说,那就把命借给她用用吧……
便就是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般‘借用’的。刚刚病房里的戏曲唱词出来的时候,她是知道的,甚至于范文利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进去的时候,她拦住了人。
——一不为官二不为宦,为的是那大宋江山和黎民。
他也有自己的志向,也有他的风骨。便就是算是送他一程,顺了他的意。
屹安,你会原谅我的吗?你们托付给我的,我似乎什么都留不下了。
她闭着眼,眼角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此一番到在两军阵,我不杀安王贼我不回家门啊——
回家,回家,他们还能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