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宁楚檀就病了。高烧不退。
小时候,宁楚檀身子骨不好,凡是换季总是要病一场,直到长大,直到学医,这身子骨就慢慢将养起来了,也就很少病了。前段日子,那般颠簸奔波,本以为会病一场,却就是硬生生熬了过来,好端端地过了一日又一日。
没想着这一场大病还是来了。就像是做错事的惩罚一样,早晚总是要来的。这一刻落了下来,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她的心弦绷得太紧了。
梁兴出事以后,那一根紧紧拧着的线突然就绷不住了。宁楚檀反反复复的高烧,用了药,烧退了,睡一觉醒来,却又烧了起来。
周而复始,让人乏力昏沉。
给她诊治的人,是她的师兄范文利。用药上是谨慎的,药没错,量也没错,之所以这般一直反复无法痊愈,是因为人有心病。
心病当要心药医。
范文利给她看了看正在挂水的瓶子,又从一旁的保温壶里倒出些许熬煮的莲子粥,倒了一碗出来,转头看到宁楚檀双眼朦胧地看着自己。
“师兄?”她含糊开口。
“算着时间,你差不多醒了,”范文利将她扶起来,整了下枕头,让人舒服地靠坐着,“这是莲子粥,凑合着喝吧。你在梦里喊了一遍又一遍的莲子粥,我让人给你煮了一些,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他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粥,温度差不多了,就递给宁楚檀。
宁楚檀捧着碗,怔怔地发呆,碗中的莲子粥散发着软糯的香气,熬煮地很是香糯,可是和记忆中的莲子粥又有点不一样。她缓缓地舀了一勺子,抿了一口。
有点苦。她吃得没滋没味。
梦中,她喊的不是莲子粥,而应是煮粥的人。
“莲心苦,煮的人说不去心,能去火,也就没给你去了莲子心了。”范文利轻声解释着。
她点点头,将那一小碗的莲子粥都吃了下去。
“你自己也是医生,你自己的情况是明白的,”范文利接过空碗,放到了一旁,看着宁楚檀难掩虚弱的面容,叹了一声,“老师说过,做了选择,就不要再朝后看,往前走,往前看,人才有出路。”
宁楚檀垂下眼,没有回应。有些道理,听是听得懂,可是却做不到。
范文利盯着宁楚檀,心中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将那碗筷收拾了,又想了一下,接着道:“布朗先生那儿,已经开始着手行动了。你得做好准备。”
她一愣,有些呆滞地看向范文利,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要出门前,他突然又停下脚步:“师妹,布朗先生只是给你开了一条道,不是替你走,而是要你自己走。”
“很多人,只是听过,他们不知道事情有多糟糕。也不知道你递交的那些证据有多可怕。”他转过头,看着宁楚檀,“师妹,你要做到的事,还有很多很多,港城最流行的是演讲,国际法庭,若是有布朗先生搭桥,你就是苦主,苦主也是要出面的。”
“你是苦主,但是你也是救死扶伤的医生,老师的名声很大,师兄的名声也不差,之前,很多事没能挑破,所以这些身份就是牵绊,可是一旦摆在明面了,这些东西就是你能利用的东西。你该诉苦,你该慷慨陈词,而不是这般萎靡地缩在病榻之上,等着别人施舍同情。”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她听着范文利的字字句句,如同迷雾一般的脑子开始慢慢清醒过来。
范文利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宁楚檀:“师妹,无人在意的时候,就需要造势。”
“我会为你寻两个保镖。”
言罢,范文利提着保温壶就走了出去。他不需要等宁楚檀的回应,却明白宁楚檀接下来会如何做。
宁楚檀坐在病床上,坐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楚檀变得忙碌起来,她的病好得毫无征兆。奔走演讲,筹措军资,借着布朗先生的势,她在港城的各大院校行动。
学生是最容易热血冲动的,也是最有抱负理想的,更是心软的。
从学生,到老师,到工人……那一方土地上的人所受的苦难,开始被人广而告之,那些不公,那些血腥,那些挣扎,一点点地传到世界的角落里。
联合所有能够联合的力量。宁楚檀很快就从一个优秀的医生,转变成了一名优秀的演说家。
万家灯火,便就有无数祈望。
宁楚檀站在窗子处,看着外头的点点星光,夜深了,很多人都进入睡梦中。她很少回自己住的公寓,而是住在了医院的宿舍里。
这里也安全。
凌晨时分,宿舍附近都很安静。只有屋子里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宁楚檀睡不着,窗子上因为冷热的关系,覆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伸出手指,在窗子上画着什么东西,像个淘气的孩子,闹腾着画出花里胡哨的东西。她的心不静。
有人敲门,很快就有人进来。
范文利看了一眼宁楚檀的‘画’,就坐了下来:“骨头画漏了。”
对的,宁楚檀在窗子上画着的东西正是人体解剖图,不过大抵是心不宁,这骷髅骨也画着有所缺失。
听着范文利的话,她撇了撇嘴,停了手,走回来,也坐了下来。
“很怕吗?”范文利看着人,小声问道,“如果怕……”
“怕也是要去的。”她扯了扯嘴角,给师兄倒了水,“晚上了,就不喝茶了。”
“师妹,现在的胆子大多了。”范文利看着面上从容的宁楚檀,与之前的失魂落魄完全不同了。他试探着又开口,“师妹,如果、结果不尽如人意……”
有些事,提前打个预防总是好的。
“没关系,第一次不尽如人意,那就来第二次,若是第二次还不行,还可以有第三次,第四次……”宁楚檀捧着水杯,坦然道,“只要我活着,我会让世人都知道的。”
“那接下来的演讲,师妹都准备好了吗?”他又问。
“当然。”
她准备了很久,想了很久,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刻在了骨子里,她有她的战场,而明天,她将是一名出色的战士。在她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既然如此,就容师兄提前为你庆祝。”
红酒,牛排。
宁楚檀其实并不喜欢西餐,不过此时此刻,她也确实想喝一点酒,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坐在面前的师兄,低声道:“师兄,你想说什么?”
迎着光,红酒在光晕之下,像一块红宝石,耀眼而又迷人。
范文利只是替她将牛排切好,他看了一眼成长起来的宁楚檀,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庆功宴,也是践行宴。”
他将切好的牛排,放置在宁楚檀的面前,想了想,又道:“师妹,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回不来……”
对方将宁楚檀视作亲妹,作为医生,看惯生死,但却恰恰是医生,更明白人最看不透的就是生离死别。他怕宁楚檀若得了噩耗,将会一蹶不振。
宁楚檀捏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她扯着唇,挤出了一抹难看的笑:“战火无情,师兄,我也是一名医生,生死之事,我明白。”
“你现在可不只是一名医生了。”范文利低笑,“外头可是都开始喊你宁议员。说若是你去竞争议员的话,他们也是支持你的。”
虽然只是玩笑话,但是却可以表明出这段时间以来宁楚檀的努力。
“哪能呢。”宁楚檀摇了摇头。
少许,她伸手将手中的酒杯举起:“师兄,谢谢你。”
这一段时间以来,若不是范文利的支持和保护,很多事,她都无法放开手去做。师兄的恩情,她是无以为报了。
范文利笑着举起酒杯:“若真是谢我,那就替我做几个课题,发表几篇论文。老师那儿可是还缺着人手……”
“这次与布朗先生同行,到了地儿,你也去看看老师。老师会很高兴你的到来的。”
并不只是为了看望老师,而是见了老师,她会更安全。
宁楚檀明白范文利的意思。
“好,多谢师兄提点。”
“怎的,我不说,你还真不打算去见老师啊?”范文利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让老师知道了,定是要伤心的。”
宁楚檀抿唇一笑:“那就不要让老师知道。”
范文利叹了一口气,最后举起杯子:“师妹,祝你一切顺利。”
杯子相碰,杯中的红酒在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翌日,布朗先生的车,在街巷口处等着。
范文利一路送着,直到人安全进了码头,他才放下了心。
宁楚檀提着包,包里装着枪,随着布朗先生一同上了船。
“布朗先生。”船舱里,布朗先生站在一头,他看着面上甚是疲惫,眼中带着血丝,看起来这段时日过得很是辛苦。
听到宁楚檀的声音,他点头示意:“宁。”
登船之后,似乎就让人安心了不少。
两人坐了下来,布朗先生看了看宁楚檀,霎时间,仿佛是到了当初游轮上与人相遇的时候。那时候的宁,在众人的阻拦之下,拯救了他的孩子,那一刻他们都称呼宁为‘奇迹’。而一直站在宁身边的顾,更是果勇,就像是童话里护着公主的骑士。
嗯,也不对,他又看了一眼镇定的宁楚檀,不是公主,应该说是女王。
他从来没有想过,与宁楚檀会有如今这一番的际遇。
“布朗先生,给你添麻烦了,”宁楚檀的话语里带着一丝歉意。
布朗先生迟疑片刻,小声道:“总有一些事,是人必须去做的。”
宁楚檀是知道布朗先生这段时间承担着极大的风险以及压力,她是由衷地感谢对方的帮助,也为自己的算计感到抱歉。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苍白地道谢。
布朗先生转头看向对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眼是柔和的,带着一丝怜悯:“宁,顾的消息,还是没有吗?”
宁楚檀眼中的光,略显黯淡,慢慢摇了摇头。
舜城的消息是最复杂的,只知道那儿已然是一片战火,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也有很多人挣扎着活下来,其中有没有顾屹安,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战争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布朗先生感慨了一句。
宁楚檀垂着眼:“所以,为何要纵容战争开启?”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
“这是利益,”布朗先生微微眯着眼,低声道,“宁,你也是在国外留学的,资本的理论,你应该也是学过的……只要有百分之百的利益,他们就敢杀人放火。”
更遑论这一场战争,带来的利益,可不只是百分之百。
“布朗先生,你也是如此认为的吗?”
“自然不,”布朗先生轻笑一声,他知道宁楚檀询问这个,其实是想要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的想法是资本的想法,“若不然,你我又怎么会在这儿呢?”
宁楚檀默然。
布朗先生又道:“我在议会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也是不赞同战争的。更何况,还是那等恶劣的做法。”
船舱里很安静,行船之中,她可以感觉船在浪涛中摇晃,晃的并不厉害。
“等到了地,”布朗先生指了指外头守着的保镖,“我会再给你配几个信得过的人,身手都很好,可以保护你。放心,我将你带来,定然会将好好地带回去。”
宁楚檀笑了:“这说的,倒像是来打架的。”
“说打架,那也是对的,”布朗先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摇了摇头,“你是没见过开议会时,还真是有在会上大打出手的。得亏着进会议室,不准带武器,不然怕是一场会就要倒下一拨人的。”
他刻意说得有趣,便就是看出来宁楚檀的紧张。
“这倒是没见过。”她说。
“所以,那些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宁楚檀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布朗先生是在宽解她。
“多谢。”
船行得快,宁楚檀本是在想到了那儿,什么时候去见老师更好一点。但还没等到她安排时间,就有人在码头等着了。
“小姐,先生让我来接你。”穿着一袭西服的管家截住了下船的一行人。
宁楚檀认出眼前的老管家,正是老师家的贝利叔叔。只是这时候,她似乎不大好离开,可若是带着布朗先生同去,似乎也不大好。
故而,她没开口,只是犹豫地看了一眼布朗先生。
布朗先生确实是个宽厚的人,见着这般场面,也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他笑着对宁楚檀道:“既然是宁的老师,宁,你先去拜访。回头我会再派人来接你。”
听到这里,宁楚檀舒了一口气。不是想撇开布朗先生,只是老师和布朗先生,最好还是少有牵扯的好。
宁楚檀跟着人离开。车是一路开进庄园的。
跟着老管家贝利叔叔一直往上走,到了书房,敲了门,听到屋子里传来的‘请进’,宁楚檀也就走了进去,老管家没有进门。
老师坐在书桌后,他看着宁楚檀走进来,瘦长严肃的脸上微微缓和,抬手示意宁楚檀坐下。他看着面前的宁楚檀,这是他的关门弟子,不出意外的话,也将是最后一个弟子。
国内出事的时候,他最为担心的就是这个回了国的小弟子。还好她活着躲过了那一场劫难。
当然,他也想不到她竟然会卷入这么一场纷争中。
“老师没能帮上你,很抱歉。”老师的声音低低的,打断了宁楚檀忐忑的思绪。
宁楚檀局促地摇摇头:“老师和师兄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若不然,她不可能活着,更不可能肆意行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
老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看着宁楚檀,打量片刻:“从今天起到你回国为止,你就住在老师这儿。”
他想了想,轻声道:“很多事,老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你放心,保护你安全得离开,老师还是做得到的。”
“你好好休息,然后去做你想做的事。”
“是,谢谢老师。”
宁楚檀的双眼略微发红,这一路走来,并不容易,但是跌跌撞撞,总归是走到了最想走到的这一日。
入了夜,外头雷声阵阵,是要下雷雨了。庄园里的卫兵多了不少,在庄园中慢慢巡视着。很多人的目光悄然集中了过来。只是碍于庄园主人的威慑,窥探的目光都止步于庄园的大门之外。
在庄园里住下,多日的疲惫,令她不由自主地沉入梦乡。
应当是在做梦。宁楚檀是这般想着。
阳光很暖和,她站在屋子里,听到了门外有人在咳嗽,熟悉的声音,宁楚檀没来得及多想什么,疾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房门。门外是顾屹安。
顾屹安很憔悴,但是站在那儿,却还是板正着身子,只是咳得厉害,好像是染了风寒。见到屋子里出来的宁楚檀,对方一怔,但很快就笑了笑。
宁楚檀已经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一把抱住了对方。贴在对方的心口间,听着那咚咚的心跳声,将她惶然的心安定下来。
他回抱着人,似乎感觉到对方的仓促药焦躁,沙哑道:“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只是想你了。”她说。
才出口这么一句话,她就忍不住哽咽起来,眼前被水雾浸染。
“我、我做了一个噩梦,一直一直醒不过来。梦里,你们都不见了……我找不到你们……”她的手在颤抖,在他的怀里,也无法抑制这般的惧怕,家破人亡,山河萧条,梦里的一切太可怕了,可怕到她不敢回想,甚至不敢细说,仿佛说出口就会成真。
顾屹安抱着人,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温声道:“是梦而已,没事的。我就在这儿呢,不怕,醒来就好了……”
他拂过她的秀发,轻轻地哄着人。温声细语,以及熟悉的怀抱,将她悬着的心慢慢地抚定下来。听着他的安慰,宁楚檀只觉得满腹委屈,忍不住痛苦出声,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裳。
她说不清为何这么害怕?可是总觉得说清了就会面对更加糟糕而可怕的东西。温暖的阳光穿进来,落在他们的身上,日头耀眼,笼着他们,应该是很温暖的,可是她浑身都冷透了。等到她哭过一阵,拽着对方沾满泪水的衣襟,抬眼看去的时候,赫然发现眼前的顾屹安很是狼狈。
面上苍白,还沾着血迹,下巴上长出的胡须,令他看起来略微孱弱。他的双眼定定地望着自己,双手捧着她的脸,替她细细地擦去面颊上的泪痕,又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到耳边,他的手拭去她额上的汗水,眼中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好像融在了风中,她有些听不清。
但是对上他的视线,宁楚檀心中一紧,猛然拽紧手中的衣裳,或许是阳光太过刺眼,也或许是眼中的泪水太过模糊,她忽然看不清面前的人的模样了。
顾屹安将她抱进怀中,紧紧的,好似要将她揉进了骨血中。
“真是舍不得我的好姑娘。”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很轻很轻。可是这一句,她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连带着话语中藏着的情意与惆怅也入了耳,进了心,最后刻在了骨子里。
这是她最后一次梦到自己的爱人。
从虚幻中醒转过来,宁楚檀满头的汗水,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落满了泪痕。她是从梦中无声哭醒的。
是梦啊。
宁楚檀躺了好一会儿,从床上起来,坐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头将满脸的泪水抹去,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外头一片晴朗。
午休结束了。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就走到了书桌前,桌上的笔记随意放着,还没写完。宁楚檀慢慢地坐下来,盯着笔记本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拿起笔,开始将没写完的东西补上。
忽然间,听着门外有人脚步匆匆,门被推开,有风随之而来,她抬头,看到老管家手中握着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别扭,她的心头一惊,突突地跳着。
“贝利叔叔?”她轻声问道。
老管家将手中的电报放在她桌前,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或许是走得太过匆忙,导致气息不稳。
“小姐,国内传来的消息。”
闻言,宁楚檀急忙将桌上的电报展开,铺展开的电报上,清楚地告知:
舜城血战,官兵们数次击溃敌方围攻,毙敌千余人,东洋狼子野心,行野兽之举,得众人之谴责,全国各地民众积极支援舜城之战,战地服务团与慰问团,奔赴前线慰劳,救亡协会在不断宣传、募捐、演出、慰劳等,海外华侨踊跃捐款捐物,支援抗战。我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
她将这一封电报看了又看,青葱的指尖一行行拂过,眼前的字变得略微模糊,她抬起头来,泪水凄然而下,看着站在身前的贝利叔叔。
宁楚檀笑了笑,伸手将面上的泪水胡乱擦去。
她似乎是看到了回家的希望,不知道还有多久,还需要再等待多久,但是想来,总是有机会的。破晓之际,总是前路难行,暗夜漫漫,但太阳总是会升起的。
他们在战斗,她也不能后退。
等到开庭的时候,老师并未有来送行,但是却派了一队卫兵。从离开庄园的那一刻,一股肃杀的气息就涌了上来,包围在宁楚檀的周边。
坐在车里的宁楚檀心中隐有不安。
砰砰砰——
是枪响。
宁楚檀没有惊讶,听到枪声的这一刻,悬在心头上的刀刃终于落下。他们在等,她也在等。车开得很稳,也很快。有子弹落在了玻璃上,只是这辆车是专门改造过的,寻常的枪火对它,不过是鸡蛋撞石头。
车开出一段,噼里啪啦的子弹声在车门外响起,滴滴答答,像雨滴声,却又像是舞鞋落地的喧闹。动静越来越大,车子也开始不稳起来。
宁楚檀坐得很稳。她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数着数。等到她数到一万的时候,车停了。
“小姐,法庭到了。”
“好。”
他们的战斗开始了。
国外,她在陈词激荡,言语如刀,步步紧逼。
国内,他们在奋力拼搏,枪火炮弹,寸步不退。
月初,东洋人再次组织师团,进犯舜城。我军在北军司令的指挥下,与其胶着鏖战。月中,敌方炮轰河道口,并在攻陷口岸之后朝着附泽城进攻。附泽城守兵固守城镇,与之血战到底,城中官兵多次击退敌军,在东洋发射大量硫磺弹进城之后,城门失守,守将在城内与敌军进行激烈的巷战,可惜,寡不敌众,全军英勇牺牲。
附泽城为舜城左翼天然屏障,此刻,左翼失守,舜城岌岌可危。
舜城之中,四处飘荡着浓浓的硝烟,街巷残破萧条,最为热闹的地方,是在医院里。医院里人满为患,随处都能看到躺着的伤患,痛吟声,哀嚎声,以及急促的奔跑声,交错成一副生死画作。
顾屹安正坐在椅子上,艰难地给自己的腰腹处裹着伤,孟锦川从房门外走了进来,与曾经‘天真’的孟少爷相对比,此时的孟锦川更加成熟稳重。他看了眼顾屹安颤着手缠绷带的动作,径直走上前,伸手接过那一卷绷带。
“抬手。”孟锦川开口。
顾屹安吃力地坐直身子,任由对方给他包扎。对方的动作很娴熟,最后打了一个结,伸手又摸了下顾屹安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是滚烫的。
孟锦川皱了皱眉头,他在屋子里转了转,却看不到旁的药物了。
“没有多余的药。”顾屹安吐出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也唯有他这个办公室是稍稍空出来的,医院里的其他地方全都堆满了人,“给我倒点水吧。”
他没力气起身,只能指挥此刻进来的孟锦川。
孟锦川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水壶边,手一拎,便就发现水壶里是空的。
“桌上的杯子里,应当还有半杯茶。”顾屹安指了指孟锦川手边的茶杯。
孟锦川看了一眼那半杯冷茶,张了张口,想说病患不能喝冷茶,但是又想到了他们如今的处境,到口的话又咽了下来,端起那半杯冷茶走了过去。
“等下我给你找找,你这情况,不吃药怎么行?”他将茶杯递了过去。
顾屹安随手接过,抿了一口冷茶,干哑嘶痛的喉咙略微舒服。他轻轻咳了咳,将剩下的冷茶喝完:“都这时候了,哪儿还有药?”
“你那头情况如何?”他问。
孟锦川脸上的神情不大好看,他抓了抓头发,屋子外是闷闷的炮火声,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气息,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顾屹安说,情况不好,十分不好。
尤其是对上顾屹安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眸。
“附泽城沦陷了。”良久,他低声吐出一句。
顾屹安听着这短短一句话,一瞬间有些心神恍惚,附泽城,是他曾经待过的。甚至于附泽城的守将都是他打过交道的人,算不上关系多好,但总归都是自己人。
良久之后,他开口:“附泽城的官兵,还有百姓……”
“全军覆没。”孟锦川握紧双拳,“敌人攻势太凶猛,也太突然,附泽城的百姓来不及撤离,守城的官兵尽力了,打到最后一人……全都死了。”
三两句话,顾屹安似乎看到了舜城的未来。战至最后一人,全城赴死。
沉默许久之后,顾屹安抿了抿发白的唇,他坐直身子,定定地看向孟锦川,一字一句地道:“接下来,做两手准备,一则是死守到底,二则,想法子将城中的百姓往后撤。”
“撤?你是烧糊涂了吗?哪里撤得出去?”孟锦川忍不住低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口岸已经被炸毁了,出不了船,现在附泽城也沦陷了,陆运走不通的,水路陆路都走不了,人怎么撤出去?还有,城中,这么多伤兵……”
“走山道。”顾屹安勉力站起来,稍稍一动,便就牵扯到身上的伤口,钝痛感传来,让他的动作一僵,“伤兵留下,挑一批精兵突围,送百姓往山道撤,翻过山,便就有活路。”
“山道?你说的是云崖山道吗?你疯了吧!”孟锦川忍不住提高声音,看着顾屹安眉头蹙起,他又耐着性子压下那一股惊怒,“腿脚灵活的青壮年,尚有几分概率能够爬过云崖山道,但多也容易坠崖,更何况是老弱病残?半途摔死的,只会更多。”
“留在城中,也是要死的。”顾屹安整理了一下衣裳,他走到墙边,指了指上头的地图,“附泽城沦陷,舜城腹背受敌,已经彻底成为一座孤城了。舜城何时沦陷,不过是时间问题。”
“咳咳,你与云乔一同撤退。帮我把明瑞也带走。”他轻咳一声,郑重地看向孟锦川。
“我不走,”孟锦川眼圈一红,气恼地道:“怎么的?托孤吗?你逞英雄主义,要当孤胆英雄,便就不许旁人为国捐躯吗?”
顾屹安笑了笑,他知晓对方此刻说的是气话,最后总是会以大局为重的,转手又将一封信交到孟锦川的手中。
是遗书。
“如果有机会,帮我交给楚檀。”
“我不……”孟锦川看着塞到自己手中的信,他推了推,“要给你自己给她。”
“我是军人。”顾屹安轻拍了下孟锦川的肩膀。
所以,他不能撤。
孟锦川紧紧咬着牙,只听得他一一交代,脑中纷乱,自战起,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是友是敌,最后都成了一具白骨。直到现在,又将死别。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低下了头。
“好。如果可以,请一定活着。”
活着回家。
而后,便就是令人窒息绝望的无尽战火。历时数个月的舜城会战,以百姓及官兵全线西撤、舜城沦陷而结束。
各地志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复兴之基础。
千秋万代事,华夏儿女,自强不息。
中华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