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萧恪所料,皇帝第三日就亲自莅临王府探望。
皇帝微服出巡,御前侍卫传令只让裴瑛和萧文迁夫妇在府前迎接帝驾,杨绪受了三人大礼,并在前厅喝了一杯茶,又同王府太医和裴瑛三人问询过后,就摒开众人,只命令太医令丞陆乘风去到萧恪病榻前为他看诊。
陆乘风上前为萧恪切脉问诊,发现他的脉息时强时弱,面容苍白,嘴唇发青,情况不太稳定,但好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决不是伤重不治的脉象。
恰好这时皇帝问他:“圣辉王爷病情如何?”
陆乘风看向杨绪,见皇帝形容关切,连忙回禀道:“据臣诊断,圣辉王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脉象不太稳定,还得多开方诊治一段时间才会好转。”
杨绪眯了眯眼:“很好。”
陆乘风心下一惊,转而想到皇帝今日只带了御前侍卫和身为太医令丞的自己前来,其中深意,现在想来不言而喻。
作为经历过各种宫廷秘辛的太医署元老,陆乘风自是见识过很多不寻常的脉象,而里间大多都藏有乾坤。
他咀嚼着皇帝所说的“很好”二字,不得不小心翼翼斟酌着说辞:“那微臣这就下去为圣辉王爷开方煎药。”
杨绪点了点头:“若旁人问起圣辉王爷的病情,陆令丞可知道如何同他们言明?”
陆乘风:“……臣明白。”
杨绪挥手:“去吧。”
陆乘风谢恩退出房间。
听到外间房门再次阖上的声音,萧恪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杨绪站在窗前的文弱背影,他努力撑起身体坐了起来。
“陛下比我想象中来的迟。”
听到他虚弱的声音,杨绪回过头看他:“贤弟伤情到底如何?”
萧恪淡淡道:“尚在我预计之内,并无大碍。”
杨绪走到榻前的鼓凳上坐下:“你是何时制定出这个计划的?”
萧恪:“从去年开始就有一股势力接连企图对我暗中动手,但都被我悉数化解掉了,直到他们将主意打到我的王妃身上。”
想到从前萧恪那一副冷漠孤高,不解风情的性子,此刻杨绪略感欣慰:“你如今对贤弟妇可算是真正上心了。”
萧恪并未否认他的这个说法,只说:“我这回之所以要以身入局,就是因为我发现吴尚书背后之人几乎快要将爪牙深入到陛下殿前了,倘若不及时将叛逆诛除,恐怕朝廷将会有更大的动荡。”
杨绪听到这话,眼底精光一闪:“如此说来,贤弟是已经查到吴荡背后的大人物是哪个了?”
萧恪抬头看向皇帝,一双墨眸神色笃定:“是竟陵王杨诞。”
杨绪震惊无比,因为竟陵王杨诞是他的叔父。从他决定称霸天下时就鼎力支持他称帝,在诛除南城王杨勋的过程中,他更是拥有勤王之功。而自从他登基之后,对于杨诞这位跟他年纪相仿,性情相投的小叔父,他自信与他亲厚有加。
杨绪只知小叔父满腹诗书,喜好风雅清谈,也极为贪图玩乐,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竟然从另一个心腹兄弟的口中,听到他这位小叔父意图谋夺权力的好消息。
他沉默了许久后才说:“叔父不过一介文人墨客,向来只结交文学之士,吴尚书背后之人如何可能会是他?”
萧恪知道杨绪不能轻易就接受他所探查到的结果,只说:“若非所有证据都指向竟陵王,我也不愿意相信平日里那般潇洒享乐的闲散王爷,竟然也会一直在暗中玩弄权术,甚至还想要控制陛下的重臣为他所驱使,企图颠覆朝纲。”
杨绪再次起身走到窗前立定,文弱秀气的面庞上怒气滔滔,不知因叔父竟陵王生气,还是因为萧恪无端告诉他的这个答案而生气。
生平第一次,他不禁有些怀疑萧恪告诉他这话的用意,他是否别有用心?毕竟竟陵王杨诞如今是他身边唯一可信赖仰仗的血脉嫡亲叔父。
阳光从半掩着的窗棂照进室内,落在杨绪清秀的五官上,一半温润,一半阴冷。
但只须臾,杨绪便摒弃掉了心中对萧恪的猜疑,声音幽幽传入卧榻之人的耳际:“贤弟打算如何做?”
萧恪好像丝毫不在意杨绪的迟滞,只反问皇帝:“陛下觉得臣该当如何?”
杨绪推断:“如果贤弟所言不虚,吴荡他们正在蛰伏,等待第二次时机,而吾……今日已经将太医替你请来了。”
萧恪轻轻点头:“陛下向来懂得臣的心思,若没有您的信任,我也不会愿意采取这样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
杨绪终是被他的话触动,而且萧恪的确受了伤,便一锤定音:“贤弟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会全力配合你,力保此次计划顺利进行。”
萧恪坐直身体,朝皇帝抱拳,言辞切切:“有陛下这句话,臣定会为尽快陛下清除叛逆,不负你我当初河清海晏的所望。”
看着生死兄弟处处为他呕心沥血,杨绪心中莫名感到一丝心虚自责。
他不禁生出唏嘘。
原来不知何时,九五之尊的高处不胜寒,竟也会悄悄渗入到他平日的思维言行中。
……
和萧恪裴瑛所料不差,自皇帝杨绪前来王府探望过萧恪,那之后的好几日,裴瑛都在迎来送往。
归属萧恪一派的大臣见他伤情好转,无不涕泪横流,有几人险些在萧恪病房前激动得大声哭嚎,但想到萧恪平日里那一副令人胆寒的模样,只得连忙止住哀嚎。
而其他朝廷重臣,诸如各部尚书级别的大臣,尤其是那三公九卿级别的重臣,都有遣人例行前来探病,其中裴瑛的大伯父裴元作为中书令也来过一回,裴瑛亲自同他说了萧恪的病情,并让他告诉祖父祖母,萧恪一定会逢凶化吉。
至于尚书令吴荡一派,自然也有选择让他们中看似中立的官员前来打探消息,但打听后的结果全都如陆令丞所说,得亏圣辉王洪福齐天,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抢回了一条命,目前已转危为安,但仍需好好修养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着实令吴荡及其背后的人心思频生,举棋不定。
萧恪却已在暗中偷偷部署人手兵力。
而这一日,东宫也有遣人过来探望萧恪,而代表太子前来的人正是太子少师杨慕廷。
一早接到东宫拜帖,裴瑛便去与萧恪说了,萧恪只说,东宫如今确实懂事了不少。
裴瑛一想就知道是谁的功劳,看来祖父一旦允诺萧恪,便会替他用心筹谋。
要是他们一直能这样和谐共处就好了,裴瑛如今总暗暗祈盼。
杨慕廷抵达王府擎云堂的时候,恰好萧恪父母过来看望儿子。
这些时日,郑君华似是有在好好反省自己,觉得自己之前对儿子的确极其过分,不是个合格的母亲。和丈夫萧文迁商量过后,决定借着此次儿子遇刺一事,好好同他缓和关系。
萧恪向来希冀母亲多疼爱在意他一点,对于母亲的主动求和,他虽并没有十分热情,但对父母尤其是母亲时常的探望照顾,也并不方案。
郑君华便知道,儿子迟早会选择原谅她。
只是令郑君华没想到的是,他今日过来照顾儿子时,竟然是她从此惴惴不安的开端。
因为她与杨慕廷的不期而遇。
杨慕廷依旧着一身白袍锦衣,从姹紫嫣红的园子外沐着清晨朝阳而来,芝兰玉树的身姿如玉山倾倒,令路过的随从侍女都纷纷侧目。
裴瑛站在庭院门前等待迎接。
只是没有想到,在杨慕廷一脚刚踏进内院之时,婆母郑君华也正从瑞华苑侧门进到擎云堂。
郑君华一抬头便瞧见了那翩然而至的年轻男子。
只一眼,郑君华的眼神便吸附在了杨慕廷的身上,令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窒息。
眼前风华卓绝的年轻男子,真真仿若故人之姿。
怎会如此?
当年那个孩子不是已经……
正在她陷入沉思之际,那边儿媳裴瑛已迎了上去。
郑君华感觉那年轻男子只抬眸朝她短短瞥瞧了一眼,便已收回探视的心思。
是了,他不会认识她。
也或许,仅仅只是巧合而已。
郑君华只能硬着头皮先穿过长廊去到萧恪房里探望他。
裴瑛见状,只好连忙邀请杨慕廷到前厅喝茶等候。
她抱歉道:“师兄,还请你稍候,等婆母大人关心过王爷,就会离开。”
杨慕廷眉目舒展,丝毫没有怪罪之意:“伯母关心爱子实属应当,师妹何须同我生分?”
裴瑛莞尔一笑,连忙亲自为他斟茶。
杨慕廷看着裴瑛略显憔悴的面容,出声关切道:“这段时间想必师妹亦然十分辛苦。”
裴瑛知他所说何事,便说:“王爷遇刺受伤,我自然要多操心些,身为他的妻子倒谈不上辛苦。”
杨慕廷敛目,神色转暗:“师妹照顾好圣辉王殿下的同时,也要记得当持好自己的身子,不然老师师母他们会忧心。”
裴瑛点头:“师兄放心,我会照顾自己。”
杨慕廷掩饰掉眼底的心绪,笑自己只能借由他人表达关心,苦涩顿生,只好低头品尝她为自己沏的茶,为此寻得一点清甜。
寒暄过后,裴瑛问杨慕廷:“师兄拜帖里说,今日是奉太子之命前来探望王爷,想来太子殿下年纪虽小,但当真有心,还请师兄替我和王爷感谢太子殿下心意。”
杨慕廷:“太子如今脾性和以往已是大不相同,已懂得如何尊师重道,亦知晓圣辉王殿下乃是东宁有功之臣,须得敬慕。”
裴瑛感慨道:“师兄乃太子少师,还是您对太子殿下教导有方所致。”
对于裴瑛的夸赞,杨慕廷心下感到熨帖受用。
但他依旧谦虚:“师妹谬赞了,太子本就颇具慧根,我在其中只是引导他如何致学。”
裴瑛俏皮地道:“师兄可不要谦虚,王爷可同我说过,如今连陛下都常常夸赞太子殿下终于知道要好好做学问了,实在是件令人感到欣慰的事情。”
因为东宫现今在萧恪的掌控之中,他随时也会关注东宫的情况。
杨慕廷看着裴瑛澄澈如水的眸子,以及和他说话时言笑晏晏的娇俏模样,心情止不住的愉悦高兴。
他一早便知道,只要一见到裴瑛,她就会令他感到快乐。
尽管眼前之人对他心下不合时宜的绮思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