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是越野车,乌洇就隐约猜到来人是谁了。
现在再见和副本里见就不太一样了,她手里还举着杀鱼的刀,刀尖锃亮冰冷,看着大门口,脚步没有移动。
她的视线与下车的男人对上,男人仍旧一身冲锋衣,深蓝色的衣服半隐在夜色中。
陈铎没说话,似乎一时因为院子里满满的人感到不适。
妹妹有了新的朋友,而他像个外人一样被关在门外。
院里静了下来,没人说话,都瞧着看,乌洇没多提过陈铎,一直想着等电影上映让他们自己看,大家不知道他们的情况,但能感觉到不同。
乌洇抬脚轻踢了下旁边的青年,示意他去开门。
郗索看向她,眼底的神色难辨,他摘下一次性塑料手套,被鱼血染红的手套下露出双精美到不像活人的人。
他朝着门口走去,那双手骨漂亮的双手按开锁,拉开黑色的铁栅栏门。
他背对着,其他人感觉不到,陈铎清晰直面那股敌意,甚至可以说恶意,像一团黑气绞缠着冲来,这个东西讨厌他。他眼角下意识眯了一下,闪过寒光,随即恢复平静。
而面前的东西在转过身的刹那,刚刚那种敌意又像他的错觉一样,消散的一干二净,若无其事,仿佛根本没产生过任何情绪。
陈铎清楚,它在警告他滚远。
“小宝。”
陈铎径直朝那边走过去,没有理会一院子鬼怪,只瞥了眼纪御。
纪御仿若没事人,没看到他似得继续打杂,丝毫没有富豪身段。
乌洇倒是没有不理他,只是语气平平,“来干嘛?不是来劝我的吧?”
陈铎没回答,而是说,”我能留下吃饭吗?”
“可以啊,你别给我们下药就成。”乌洇利索答应,话却下意识呛人。
在副本里时她可以暂时遗忘身份选择的不同,大家都有着共同的目标与敌人,但回到现实世界就不一样了。
陈铎沉默了片刻,说了句不会。
“我做点什么?”
郗索把一个盆端他面前,“这个还没洗。”
陈铎撇了眼……鸡肠和鸭肠。
乌洇也看到了,想笑,太坏了。
本来都要扔了的,大家都不想洗,这几只鸡鸭肚子里全是屎。
乌洇以为他会拒绝,结果陈铎扯出手套,戴上就上手去洗了。
这边气氛诡异,其他人全在看戏。
陈铎不怎么说话,存在感很低,只在乌洇旁边打转,慢慢大家也就适应了他的存在。
同样三十多岁的男人,纪御对于社交这种事情就擅长多了,短短时间内,他已经和大伙打成一片,一个个纪哥纪哥的。
尤其纪御还是个钱多得没处花的,买了一大堆礼物让人直接送来,当然他也是仗着有陈铎在,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再者大不了立即回游戏。
就在这种气氛中,场地布置好了,烧烤和火锅食材也准备好了,很遗憾的是兔子歧还没回来,没法参与。
一顿饭气氛好到了极点,笑笑闹闹吃完饭,又拍了合照,喝了酒,围着篝火跳舞,还来了个露天ktv,有人唱的好听,有人鬼哭狼嚎……
就连陈铎跟着也喝了点,对待这帮鬼怪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样划着清晰的界限,完全没有接触欲望了。
乌洇本来以为姜婼会对陈铎感兴趣,她家的基因,她自认为还是很不错的,没想到姜婼没坐陈铎旁边,也没坐齐之修旁边,反而是艾思坐到了那儿。
只是陈铎那种性格,不可能对思思这种冷美人感兴趣,他也确实不搭理。但到后面,乌洇发现……思思对他,好像就只想给他灌醉。
艾思玩游戏很厉害,陈铎坐她旁边只剩吃瘪了,酒一杯接着一杯喝。
陈铎酒量还是不错的,倒是乌洇不太行,她喝得喝的就倒在了旁边恋人怀里,郗索直接抱起她,坐在她的沙滩椅里,两个人挤在一块亲昵地不行。
其他人见惯了这场面,陈铎忍了忍就忍不了了,上手想把她拉回来,看那东西的眼神更嫌恶。
郗索仿佛没看见他站起来的动作,抱着怀里的姑娘,天生声线冷也硬生生放轻到能听到明显的温柔,“宝宝,带你回去睡觉好吗?”
乌洇已经醉了,胡乱点点头,脸蹭在他脖颈间,刚好碰到喉结,就习惯性亲亲。
他们俩是知道到现在为止还停留在盖棉被纯聊天的阶段,在陈铎耳中就不是了。或许是亲人对于抢走自己家人的人会有天然的排斥与占有欲,再听到这种话,加上醉意……陈铎失去平时的冷静,一拳打了过去。
……
等乌洇从醉中醒来时,才反应过来半醉间好像有人打架来着,她还给鼓掌了好像?
她头疼的厉害,艾沐小天使厨娘给她端上解酒汤,一勺一勺喂她喝。
“他们俩呢?”
“昏过去了。”
嗯?!
“打这么狠的?”
乌洇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她看累了打了个哈欠就倒回椅子里。
艾沐眨巴眨巴眼睛,“木有啊~”
“纪哥拿电棍给他俩一人一下,电昏过去啦~”
乌洇:……
她比了个大拇指。
艾沐扁扁嘴,“他俩都把我们场地霍霍成一片了,再打不行呀。”
艾沐继续喂汤,“主人,那你站男朋友还是站哥哥呀?”
乌洇给她个白眼,“少看戏了,我好了点,我去看看,我鞋呢?”
艾沐蹦起来,蹦着转身,腰一弯,嗓音很甜,动作很豪爽,“沐沐牌坐架,主人上来!”
乌洇脑子迟钝了几秒,趴上去,闻着那股酒味,才慢悠悠反应过来,沐沐这丫的也醉了吧……?
艾沐确实醉了,她背着乌洇把整个楼所有房间逛了一圈,然后才用苦情女主戏剧腔浮夸的说,“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
从晚上七点一直到深夜十一点,整个别墅乱糟糟的,各发各的酒疯,有的一块发。
就纪御酒量最好,看完这个看那个。
直到都快午夜十二点了,大家慢慢才酒醒了,安生下来。
乌洇捧着碗热汤,在自己的雕刻室阳台上坐着,她看着底下被霍霍成一团乱糟糟的样子,唇角不由弯起。
陈铎走进来时悄无声息,房间里灯没开,黑漆漆的,但阳台上有院里的灯映射,没那么暗,因此乌洇没察觉开门时一闪而逝的光亮。
陈铎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盯着阳台上看了很长一阵,才走过去,指节轻扣玻璃门。
乌洇这才发现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看外面。
陈铎拉开门过去,半倚着护栏站着,面朝她垂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她不说话,他只得打破沉默。
“小宝,换到天使牌阵营吧。”
“你只会说这个?别让我讨厌你,不换。”
陈铎不说话了。
气氛无声沉寂凝滞,像掉进浓稠的沼泽地一样让人滞闷。
乌洇瞟了他几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蹙了下眉,很讨厌这种感觉。
刚刚轻松愉快,她自得其乐的氛围,他一来就不见了。
“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你总让我感觉到一种沉重感,陈铎。”
“我不喜欢。”她补充。
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但搁在现在这种情况,莫名让人心拧起来了一样。陈铎很久没被这样跌宕起过情绪了。
沉重感?
无端的,心底生出嫉妒与被抢走什么一样的愤怒,是他不想承认的情绪。
“我能保护你继续做个小女孩,你选择它们才是选了一条沉重的路。”
乌洇没料到他这么说,她倒是没听出这句话下隐藏的情绪,只是还是觉得这句话好笑。
她抬眼撇了陈铎一阵,站起来,往过走了两步,歪头的动作似乎像曾经小朋友时期一样可爱单纯,话语却像把刀一样。
“陈铎,你是不是真的觉得你比他们更重要?”
陈铎眼皮跳了一下,一瞬间想躲开她那种眼神。
他不想被看穿那些卑劣的情绪想法,转而转换概念反问,“现实不重要吗?”
“他们也是现实。”
“他们的确是从游戏中得到,西西的确是我制造出来的,不是你们这种我从开始就存在的大活人亲人,但现在,对我而言,他们就是现实。”
“你太自以为是了。”
“你对我的好根本比不上他们,你已经变了,承认吧,你就算在乎我也不在是以前那个很爱我的哥哥了,你有其它东西,你追求的。”
“而我也有。”
这件事始终要解决,乌洇不喜欢一件事情纠纠缠缠拖着,她这次真的想解决,哪怕看到陈铎眼底罕见的的彷徨与举足无措,她还是继续说。
“别再来说服我,别让我厌恶你。我们已经都长大了,不是小时候那样一定要黏着像小孩一样可以为了对方承诺一切,做到一切了,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了。”
乌洇还是心软了,在更锋利的话出口前还是吞了下去,她不想多言了,转身往外。
陈铎回过神拽住她,“小宝,你清楚选择他们有多危险,我可以保护你。”
“危险?”乌洇扭回头,不以为意,“大不了就是死,和他们死在一块也算死得其所。”
她又转回身,“我早就该死了,孤独的一个人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现在的我活着是因为我在乎的人,我自己孤独的活着我也不会开心,我不想选择了自己这条烂命,之后愧疚遗憾的一个人呆着,别再阻拦我了,我已经讲的很清楚了。”
这段话她还是带出了怨气,陈铎感觉到了,他放手了。
他站在护栏内,像颗被抛弃在漆黑荒野中孤零零的树。
乌洇看着他一阵,还是心软了,抱了抱他。
她怨恨陈铎,怨恨没人来救她,可陈铎当时的身份,也许确实没有办法出现,她不能再迁怒了,好聚好散吧。
“哥……我知道你还是在乎担心我的,我也知道你的好意,但我们俩都没办法换阵营。”
“系统给出的规则注定我不可能去换,我不是真的很喜欢恶魔牌阵营,但我没有选择,我不能失去我的朋友们。”
“你也是,你没有办法选择,你换了阵营他们会弄死你。”
这是这么久以来,再次见面后她第一次再喊哥。是的,陈铎确实在一瞬间被情感冲昏,产生过刹那想要换的想法,但理智回归他知道他不可能。
家人、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不能失去的。
“小宝……你要提防它。”
“上个副本里,论坛里所说都是谎言,是它逼迫玩家那么说,那是个类似现实世界的副本,它做了魔主,它推动鬼怪出现侵占世界。”
陈铎没有继续说,乌洇也没表现出情绪。
“我走了,注意安全。”
陈铎抱了抱她,深吸了一口气,放手,转身穿过黑暗的房间,走入明亮的别墅,穿过一片狼藉的院子,再走入路灯下的街道。
越野车发动,向着宽敞大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