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洇那边,大家正在别墅客厅商量这件事,烟瘾上来,想到窗边抽根烟的纪御忽然发现异动。
似乎是今早收拾往出扔垃圾,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窗户开着,声音应该是能听到的。
少年察觉了他的眼神,转身跑了出去。
纪御险些要提步追出去,话到嘴边也咽了下去,假装出去抽烟,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一出门他就追出去,他常年运动,体质自然比兔子歧这个进入游戏才开始运动的跑得快。
别说兔子歧还刚遭遇过刑虐,系统会治愈些,也不可能让他状态和之前一模一样。
纪御很快追上,一把就拽住了他,“喂,小子,等等,谈谈。”
兔子歧也很高,虽然瘦,但也有一米八多的个子了,纪御一手抓他一条大臂,用劲拖带着才给他带到隔壁别墅墙边。
这块正好是从乌洇那边看过来的视野盲区。他们不知道,其实也正是游戏初始乌洇当初跑出来躲着的地方。
“消停点,谈谈。”
兔子歧还是一个劲挣扎想摆脱他,他也高,纪御又怕弄到他手,还真不好弄,被他踢到好几次。
纪御烦了,他看似脾气好,也只是在对方识趣的前提下,他皱眉一巴掌甩过去,掐住少年脖子摁在墙上,“消停点听不懂人话?”
兔子歧被一巴掌摔懵了,脸上火辣辣的,随即就想踢他,但纪御掐他脖子的手更紧,他脸憋紫了,想进游戏,不知道这个老男人做了什么,进不了。
他仇恨瞪视着不动了。
纪御手松开了点,没有废话直奔主题,“你出来前我们已经全票同意A集团,就等看看你的想法就同意。因为你出事,大家要再次做决定,你已经影响性这么大,还不够?”
“还是你希望出事一个就和一个划清界限?我们选的是A集团,不是哈黑,哈黑只是集团中一份子,因为你被其中一份子伤害,大家就已经要再考虑选不选这个集团了。”
“如果你被哈黑伤害,我们还选哈黑这个单独势力,那是我们的错。你心里清楚,即便选了A集团,乌洇还是会暗中为你找哈黑寻仇。”
“难道以后我们的人被其中一个势力里的某个人伤害,就pass这个势力?那还有选择吗?你应该清楚一个势力内部也大概率会有斗争,那不欢迎我们的一方就会朝我们动手。”
“我说的够清楚了吧?”
纪御的眼神是他很少在乌洇他们面前表露的理性凌厉,是他工作状态的一面,气势极具压迫感。
对视几秒。
兔子岐颓然低下头。
纪御松开了掐他的手,但扶住了他,话也软化了些,“他们都很担心你,不知道怎么安抚你,知道你受到的伤害很重。”
“你受伤确实是这次斗争的牺牲品,但你要知道,你自己选的这个团队,自己决定往上走,也就注定要面对未知不可预测的危险。”
“你不能把这件事怪在别人头上。”
兔子歧沉默,纪御的话像把尖刀刺进他心脏,刺穿黑暗的秘密,他确实有过那种想法。为什么是他?
“但是……”他嗓子也坏了,嘶哑刺耳,“我早就知道那么想不对了,我明白,是我的选择。手废了的这几天,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该怪谁,我谁也怪不了,我自己选的……”
“……刚刚我跑了,我冷静下来知道我不该跑,你们又不知道我被哈黑砸烂了手。但我听到你们说,想到之后见到哈黑,成为同事……我受不了。”
“但你说的有道理。”
兔子歧不再说话了,低着头,眼睑垂着盯着卫衣袖口。
里面是他废了的双手。
纪御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袖口,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道:“我看了下,商城的机械手你努力磨合,以后还是有可能像你以前那样灵活的。”只是要把现在的手切掉。
纪御没忍心说出来,兔子歧表现已经挺好了,只是玩家拥有的时间太短,他得更快接受调整。不赶紧安上手磨合差不多,他下个副本怎么办,现在副本危险度明显提升了。
“至于哈黑,你还年轻,但你想象这件事给一个更成熟的人,他会怎么处理。成为同事?会忍耐?绝地反击?”
也许是这个男人和他不熟,也对他没有小心翼翼与过多感情照拂,兔子歧发现他反而能冷静听他说的话,不会崩溃自怜。
他下意识顺着他的话想了,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索哥,索哥的话……不会出现他这种幽怨自怜的想法的,只会很快调整状态,伺机复仇。
谢哥,应该一样。
绿哥,也一样。
哦对,还有婼姐,赫连昭把她砍成肉沫,她居然还能好好在那里当皇后,留在他身边复仇,谋夺他的帝国。
……也许是他经历的事情还太少吧,内心还不够强悍坚韧。
他抬眼看眼前的男人。
纪御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情绪,“可以叫我纪哥,我叫纪御,倒吊人。”
“……”
倒吊人,原来是他,乌姐身边的人都很优秀。
兔子歧缓缓蹲下,头埋在膝盖,眼睛湿了,声音很小,脆弱崩溃,“……但我变成残废了,我手废了……嗓子废了。”
纪御也没怎么做过这种事,去哄一个小孩,他心里叹了口气认命蹲下,拍拍少年的后背,“痛苦就哭一哭,别憋着,也别像之前那样自己自怜自怨,颓废一阵就够了,没有意义,勇士就是哭完站起来。”
或许是之前真的憋太久了,他说完安静了一会儿,眼前的少年开始哭了起来,从刚开始低声哽咽的哭,越哭越大声,嚎啕大哭,最后一把鼻涕一把泪,纪御一边嫌弃一边只能忍着去安抚,掏出纸巾一张张给他擦擦。
毕竟……手废了。
总不能脸一抹糊衣服上。
啧。
纪御丢开鼻涕纸。
哭完兔子歧情绪发泄完,冷静了许多,他眼睛红的真跟兔子似的。
看着纪御的眼神纪御都想给评判个楚楚可怜。
“……纪哥,如果你是我,接下来会怎么办?”
“这个就要看你自己怎么想了、”
纪御一打哈哈兔子歧就用如今嘶哑的嗓音打断了,“纪哥我知道你们这种人都是老狐狸,喜欢说车轱辘话不想担责任,但我真的很茫然,我想知道你会怎么办?”
纪御:……
这要他还怎么说?
纪御无奈,怎么莫名其妙变成他来解决问题了?这不该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吗?他才加入。
“我,我会看我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如果我希望未来站上顶峰,就选刘平那边,如果希望未来好好退场,就选A集团。我们人在游戏,难以渗透进A集团,但刘平那边会主力扶持。”
“如果我选刘平那边,我就表现的痛苦,不会像尖刺一样怨大家,而只是对面对与哈黑共事很痛苦。”
“当然也不会硬左右大家的选择,毕竟强扭的瓜没好结果。他们还选A集团也在情理之中,每个人都有选择未来生活的选择权,那我就好好在A集团里,蛰伏伺机复仇,未来再看要不要转阵营。现在不合适,毕竟需要照料。”
“如果我选A集团,那就更好说了,告诉他们就行了。”
兔子歧看着眼前的男人,发现对方真的很成熟,对比他的表现,那乱成一团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大脑……
但他脑子不笨。
“纪哥,你想选刘平那边是吧?你想站在顶峰。”
纪御与他视线相对,没有言语。
即没有否认。
-
纪御和兔子歧一块回来的,乌洇不知道纪御说了什么,但兔子歧状态好了许多。
中午乌洇想给他做点汤补补,被兔子歧内心惊恐的拒绝了,他已经半死不活了,再补要死了。
艾沐给做的,还贴心亲自喂汤,慢慢桌上气氛好了一些。
兔子歧不肯给看手,也不愿意讲副本里发生了什么,倒不是他不想讲,而是记忆模糊了,一细回忆,他就发抖,整个人极度惊恐,乌洇他们也不敢问了。
下午就那样在一种低迷的气氛中过去。
晚上,乌洇在院里秋千上坐着发呆。
今晚的月亮倒是挺亮的,可惜今晚她心沉甸甸的,兔子歧白天的样子,只让人更难受,好好一个人,才十九,嗓子废了,手也废了。
他越尽量正常,越让人心疼,看他颤抖也能想到哈黑用过多残忍的酷刑。
郗索拎着一块黑色刺绣披肩出来,他在旁边坐下,铁质的秋千有些凉。
“要坐我腿上吗?”
乌洇仰头看着月亮,摇摇头。
郗索用披肩一起将两个人都裹住,与她一起仰头看月亮。
夜色静谧,荒郊的别墅清幽。
昨夜在狂欢,今夜快乐消弭。
看了很久很久,乌洇脖子酸了,她左右歪了歪,郗索拉着披肩,给她按按脖子。
他按,乌洇转头看他,“西西,我在想,不然我们选刘平那边吧。”
郗索凝着她乌黑的瞳孔,轻声问,“想好了?”
“嗯,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兔弟,还因为……”
“如果我们掌控着局面,会不会能一定程度上束缚鬼怪,如果有选择,其实我不想给人类带来灾难。”
“西西,我不是个纯纯的好人,又不是个纯纯的坏人,我卡在了那里,我会有心理负担。我今天在想,我是不是太逃避了?”
乌洇顿了一下。
“潜意识里,我觉得我不该成为灾难来临的簇拥者,不论因为什么原因。所以我想躲起来,到时候悄悄退场,我不想看到那些仇恨谴责的目光。”
“刘平跟你说的?”
乌洇拉了一下他的手,“你干嘛……又不是人家欺负我,别这样。”
“他说了,但我自己也有这种想法,我觉得他说的对,反正要让恶魔牌获胜,我们有权利反而能控制情况。”
“还有就是,”乌洇蹙了下眉,“兔弟这样轻易的就被欺负了,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还得忍耐配合。也许我们需要主动出击,而不是被动挨打,我讨厌这种弱者的味道。”
乌洇的眼神这次变得坚定,她下定了决心。
她轻抚眼前青年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指尖从他深绿色眼瞳的眼角划过,抚过下颌线。
“西西,你也想选刘平这边吧。”
郗索握住她的手,有些凉。
“没有。”
“真的吗?”乌洇反问,心里却不相信,他只会更想站在顶端,这只眼睛属于黑暗。
“嗯。”
郗索直视她的眼睛,“这一次是真心的。”
乌洇怔愣了下,“为什么?”
“不想你痛苦。”
他愿意退场了,现在是心甘情愿。
现在他可以做出明确的选择了,上个副本之前,他站在天平的中央。他产生了像人类那样的自我意识,懂得了贪念,见到了更大的世界,也同时渴求事业的辉煌。
他不想选择,都想要。
“人总是贪心的,我新学会了一个东西,不能既要又要。我终于直面我的贪婪。”
“我做好了准备选择一条路。”
“我也很清楚,我一定会选你,从未变过。”
“只是过去我总想都要,我以为我可以,能够平衡我们之间的冲突点。现在我学会了世界上很多事情没有办法都要,我学会了舍弃。”
“乌乌,我爱你。我的脖子上已经被禁锢了一条锁链,链子的另一端在你手里。上个副本我始终在想你知道怎么办,你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注定有一个人改变,那我来。”
“我会更好的爱你。”郗索轻轻抱住眼前的人,他爱到骨髓的恋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珍宝。
他轻蹭她的脸颊,低声道,“之前的一切,对不起。我不会再让你因为我哭了,不会再自以为是的欺骗你,我错了。”
乌洇愣愣被他抱住,被他这一些突然但真挚的话弄得愣住。
……所以,他知道了?
婼婼告诉他了?
月色洒落院中,郗索轻轻亲吻她的唇,一触即离,很纯洁的亲吻。像对待手心的珍宝,轻柔珍惜。
“不管你这次做出什么选择,但要相信,我这次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白天他想说,但一直没有时间,大家始终在一块。
昨晚想了许久,打扫整个别墅的过程中,他反复想象她是怎么跑去跟姜婼哭的,有他在竟然得去跟别人哭,而缘由是他。他做得太差劲了。
乌洇回过神,唇角弯起,亲向他的唇。
“我相信。”
他是撒谎还是真心,她隐约是能感受到细微不同的,这次是真的。
郗索贴近,拉紧了裹着两人的黑色刺绣披肩,在月色与清风下爱不释手亲吻她的唇瓣,“我们达成一致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三观一致了。”
他说一句话,亲一下,“你想隐退,我们隐退。”
“你想成为魔主,我们一起控制未来局面不会有太多死亡与灾难。”
乌洇愣愣看着近在咫尺的脸,清楚看到纤长漆黑眼睫下,缠绵缱绻的爱恋与真诚。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纯粹的许诺保证,第一次这样许诺。
她回过神,抱住他脖子亲过去,唇齿触碰间呢喃,“……谢谢你为我妥协,西西,我好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