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之修弹了一曲接一曲,寇玉时不时忽然问出几个问题。
已经快下午两点,他似乎也不急着走,只是撑着额头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听着曲,如果不是忽然会问问题,都像是已经睡着了一般。
齐之修其实没怎么答过,怕多说多错,反而漏洞越多。只看系统的介绍没有深刻的感觉,接触时才更能感觉到,这个魔族五皇子难怪是也筹谋皇位之人,他的确如游戏引导形容的,心思缜密。
很难欺骗过去。
很擅伪装,不动声色,也猜不到对方已经知道了多少,什么想法。
就在他越来越疲于应对之际,忽然暗卫出现。
“殿下,太子殿下、三皇子、七皇子,前来探访。”
齐之修瞥见,榻上的魔坐了起来,那张神情一直浅淡的脸上露出一丝阴晦之色,很快收敛了。
“看来果然是混进内鬼了啊……”
“属下势必调查出。”
“嗯,下去吧,先不要声张。”
暗卫出去后,齐之修看了过去,但没有说话。
寇玉起身轻理了衣衫,居高临下瞥向他,“要我护你朋友?”
“能吗?”
“你觉得呢?”
齐之修垂下眼,猜到这个答案了。寇玉话透露的不多,不过隐约能感觉到,魔王的这七个儿子,除了七皇子,其余之间底下暗流涌动。
“你听话,保你无恙。”
齐之修没说话,从塌上起身,踩着矮塌走过去,他本来就高,反而比寇玉还高。
寇玉轻眯眼,微抬头,盯着他走过来,就在他以为终于要看到点逆反的行为时,对方下地穿鞋后,手握住了他的袖口,“尽力保护她们,可以吗?”
年轻的魔族皇子讶异了几秒,忽的笑了,“她们这么重要?值得你如此隐忍?”
齐之修未语,只是直视他。
“呵,我尽力。”
衣袖抽落,齐之修注视着他离开,态度温顺。
走到门口的魔扭回头,语气凉,警告意味浓重,“不要逃。”
他一离开,齐之修便出去找乌洇和艾思。
但他扑了个空,乌洇和艾思已经见到了三位皇子。他们不请自来,寇玉到之前,她们俩已经被“请”到了大殿。
这样的作为,足以窥见些许明面上魔族皇子间的地位差异。
乌洇和艾思本来以为要凉凉了,让她俩没想到的是,七皇子北内,受宠的七个皇子里唯一一个傻白甜,居然一眼相中了乌洇。
他真的很单纯,直接就拉着他大哥魔太子倪言的衣袖问,能不能娶她做王妃,又拉着三皇子阚诡说,他喜欢那个姐姐。
他就像想抢占一样,想赶紧说出来,怕哥哥们先说了抢走。他说完跑到乌洇旁边问她愿不愿意,好像完全搞不清楚情况。
乌洇都惊了,没想到还能碰到这么一见……钟脸的。
再一细观察,她发现不对,不只是脸,这些皇子想必早就知晓了她所做之事,那看来……关键是在最后在燃烧之地四城的四次演讲了。
北内望着他两位哥哥,他这种反应,一看就是被宠大的,他可能以为他想要的都能有,哥哥们都会给他,他或许没有想过,也许给他的,只是哥哥们顺水推舟,本来也没那么在意的东西。
乌洇看出这一点,是从三皇子阚诡眼底深处的嘲讽中。
乌洇视线暗暗扫过这个三皇子,他和大皇子一母同胞,但气质截然不同。
或许真的相由心生,三皇子性情乖僻嘴甜会哄魔王,他长相也是一双有点像桃花眼的眼睛,细看却发现眼角锋利。他衣服也是红衣,深绿色的头发配红衣服,确实看着古怪不好招惹。但他嘴角又噙着笑,会让人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其实是友善的。
魔太子倪言和他相貌有相似,但他眼中的神采正了很多,有太子的气场,贵气的端正感。
乌洇感觉倪言打量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不同于三皇子那种隐含轻蔑,反而是探究的、欣赏的?
细想系统对魔太子的形容,这人的确不是肚量小之人。
这下她基本确定了她的推测。
短短一个照面,乌洇大概心里有数了。
系统说的太偏颇,什么魔王震怒反复提及,现在看他们这姿态,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这完全不是对待一个厌恶的敌人的态度,而是轻慢的,高高在上,随意支配的。那些行为或许的确让魔王生气了,但就像几只小动物搞出来的,生气一下,却不至于放在心上一定要弄死他们。
七皇子北内一身蓝衣,看着就是充满朝气的少年郎形象,浑身没有一点阴晦,眼睛很亮,他又问了一遍,“你长得好漂亮,我可以娶你吗?”
他的问话一般人问出来已经是非常冒昧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得是真正的小朋友问才合适。放到魔族的皇子身上,这并非是天真不懂事,而是一种融入骨子里,习以为常的居高临下。
所有人都看着,乌洇不得不回话,“你知道我是谁吗?通缉犯。”
人在屋檐下,她低头低的很利索,“迫不得已之下,我做了一些错事,尽管我很愧疚,但我确实做了,我的身份……”
北内一脸少年天真感,“我知道啊!我就是听说了姐姐的事觉得你好聪明!而且你还长得这么好看。没有关系的,又没有造成很大影响,我跟父皇求情让他放过你好不好?姐姐我听你的事情就觉得很喜欢你,你这样的女孩子一定很少很少,可能我表现的着急了一点,但是我只是觉得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我是真心的,我可以喊你小乌吗?”
连姐也没有了,想喊大名。五皇子也过来了,他仨哥哥都看出来了,这小子认真的。
目前的情况,这当然……再好不过了!
乌洇立马同意,“好呀,我愿意,你很真诚。虽然我们现在没有感情,不过我们可以结婚后慢慢培养感情。”
北内很开心,乌洇和艾思也很开心。
直播间也很开心。
北内又看向哥哥们,“五哥,你会帮我吗?”
寇玉已经答应过,见此淡淡嗯了声。
他又问倪言,“太子哥哥,你会帮我吗?”
一身月白衣衫的魔族太子却没有应下,北内赶紧说,“谢谢太子哥哥。”他转而问阚诡。
乌洇之前就觉得北内反应太大了,太急切,这下一条线串了起来,她忽然懂了。
他们拷问过了绿城主和艾利斯城主,以及光明教会残余的人,拼凑出了真相后,北内就发现自己喜欢故事里的那个形象。可他发现他的太子哥哥,同样欣赏,所以现在一见面,他才一来就突兀的急着先圈定所属权……
只是,乌洇发现了这一点,倪言和阚诡不会看不出来。
乌洇无意间和那位魔族太子的眼神错过,顿觉不好。
然后她就看到,阚诡瞥向了倪言,眼神有些微妙的了悟。
他的反应像是之前没有发现倪言的态度的,此刻才被北内的行为泄漏发现这一点。那就只能说明他和倪言北内走的不近,这对同母同父的亲兄弟反而没有异母同父的兄弟走的近。
乌洇没想到短短48小时,她居然就要搞清楚其中种种关系,也没料到她竟然得周旋其中。
糟糕的感觉应验了,阚诡忽然说,“阿内,虽然三哥总是什么都让给你,但这次三哥必须得说。”
他顿了一下,视线看向了乌洇,作为当事人的乌洇清晰观察到那种变化,从不屑一顾高高在上的蔑视,到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哥哥欣赏这个女人,然后抢夺欲上来,切换成情深款款的眼神。
“三哥不知阿内你有此想法,我在听闻阿乌所为之事,便想,这才是我最想要的三皇子妃。”
北内一时愣住了,他只以为大哥有这个意思,没想到……
乌洇唇微动了下,最终在那双“情深款款”的眼睛下,没有敢说,她喜欢北内这种话。
她瞥向了倪言的反应……看不出来反应,他始终是通身贵气的坐在那里,倒是和旁边的五皇子寇玉有些相似之处。
不同的是寇玉是从外看到内,你感觉他就是这一样一个人,像玉一样雅,从这头能看到那头,他的心机深沉和另一面完全藏了起来。倪言是一眼看上去,就会觉得他这个人虽然温雅贵气,但能看出内心极有想法有东西,是平静之下的一面幽深潭水,知道深但看不穿。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一道洪亮声音人未到声先至,“听闻大哥和三哥都来了这红月城,怎么不喊上我一块?”
乌洇霎时猜到来人是谁,这种风格,只会有两个人,阚诡和裘陶,阚诡声线不是这种类型,他人也在,那就是……四皇子裘陶。
那个“将军”。
受封东城城主,而绿城主和艾利斯城主,就是据说今日午时由他监刑处斩。
男人走进来,肌肉大块头一个,是在场唯一一个短发,一双眼瞳孔是血红色的,光看架势就有种嗜血感。
让乌洇和艾思错愕的是……他后方,跟着两个人,哈黑和白卷。
怎么会?流言传的明明是他们应该在绿城三皇子手下,怎么会在东城?
那两人低着头,姿态就像裘陶的走狗仆人一样的姿态,非常低微,甚至没抬头看她们俩一眼。
阚诡半垂着眼皮觑着裘陶,语调懒散笑道:“听闻四弟今日把那两个叛徒给弄丢了?”
乌洇第一反应就是,是她这边救走了绿城主和艾利斯城主?
她一直在想西西和小影去哪里了,会是他吗?现在这种情况,他完全可以把小影引入,但他迟迟没出现,乌洇其实心底一直在忧心。她不敢去想他和小影该不是被魔王控制了吧?
整个殿内气氛微妙,外面躲在暗处的齐之修看到了进去的裘陶以及哈黑白卷,寇玉的暗卫将他束缚在原地,允许他看,不阻止他进去。其实多虑了,齐之修没想进去,她们俩现在必定是没事的,但他要进去,得又一个人栽进去,更没法救她们。
他们必定知道寇玉抓住了三个人去,不捅破,他人不在,寇玉好轻描淡写说过去,出现就麻烦了。
殿内。
面对阚诡的话,裘陶内心怎么想不知道,但他表面上表现的很无脑自大,一副不以为意的姿态,他长长嘿了一声,“不过两个叛徒,我很快就能抓回来,这燃烧之地都是我们的地方,晾他们能跑去哪去?”
他很快的转了话题,“你们看,这两个,眼熟吗?”
他两只大手一把扯过来哈黑和白卷,两个之前嚣张的男人在此刻像两只小鸡仔,魔族泛黑的大手扣在他们肩膀上,两人半点挣扎都不敢有。
哈黑先出的声,他毕恭毕敬做出行礼的模样,“小人见过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
白卷跟着挨个行礼。
裘陶甩开手大步朝座椅处走,边走边说,“四个,本来都抓住了,那个丑女人跑了,不过我在她脸上烙了个‘婊子’,检查进出人员就能抓住她。”
乌洇听的心脏直跳,那陈铎呢?
看来确实是流言传着传着就传错了,哈黑他们四个是在东城。但绿城也有四个点,东城是有六个……暂时想不通,也没时间想。
裘陶的视线直勾勾锁定了她。
“这两个家伙说他们能想办法找到‘夫人’,没想到五弟这就把人抓住了。”
阚诡问,“还有一个呢?”
“他们俩说那个知道夫人下落但不肯说,动了点刑,不过他好像真不知道,还在地牢关着呢。”
动了点……乌洇指尖微颤了下,陈铎状况一定不好。
裘陶视线再次看向了乌洇和艾思,笑起来那双赤红的眼睛尽露血腥残暴之色,“今晚把这帮人送给父皇做生辰大礼,想必他会很高兴。”
“不过我想留下这两个,让他们俩去抓剩下的人挺有意思。”
哈黑立即低头哈腰的奉承,“多谢殿下大恩,小人必定竭尽全力为您排忧解难,势必尽快抓住他们。”
不想阚诡忽然笑着说了句不相及的话,“四弟,本王鞋脏了。”
不等裘陶说话,哈黑反应的更快,略顿了下,从裘陶眼神中读出意味,立即识趣的上前,拿着帕子跪在了阚诡脚下。
他擦着,殿内所有人看着。
阚诡忽的嘭一脚反脚踩住了哈黑的头,那双脚沉的像坐巨山,硬生生把他头踩的贴到地面,精致的鞋履捻动,他前倾身看着裘陶,“四弟留着这种油嘴滑舌之人,可要当心点。”
又是一次借机发作的皇子间的明争暗斗,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除了北内这个傻白甜皇子半点没察觉。
裘陶不以为意道:“三哥这就多虑了,你们俩,敢有二心?”
哈黑姿态很到位,立即说,“小人必不会有二心,魔族如此强大,小人甘愿臣服,所说之话都是心中所想。”
白卷也跪下了,连连跟着拍马屁表心意。
乌洇脸色微白,在极力平复恐慌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落到那种情况,能不能那样低下头。说起来,她一直算是顺风顺水,至少从来没落入过那种境地。
北内忽然隔着衣服握住了乌洇的手腕,“四哥,不能杀她,我要跟父皇求情,我想娶阿乌姐姐,我要求父皇赐婚。四哥你会帮我吗?”
裘陶:?
赐婚?
卑躬屈膝伏在阚诡脚下的男人当然也听到了,眼底惊异过后,流露出渗人的阴暗毒辣。
阚诡这时笑着接话,“我也对阿乌有意,便看父皇之意吧。”
乌洇脸色不好,说的是婚配,但她没有任何发言权。也只能说是处境比哈黑白卷好一点而已,如果不是她这张脸的功劳,像黎幔一样被毁了容,她也只会很惨。黎幔如果没被毁容,也不会被说丑女人被脸上烙字,大概也能够用上美人计。
在这些人眼里,做过什么不重要,所有的,都是玩物。一切似乎翻转,转到让人猝不及防,之前他们玩家把Npc当配菜,而现在,他们变成了魔族皇室这帮npc间权利争夺明争暗斗的配菜。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近距离的感觉过害怕了,当初在好期莱直面断头鬼是第一次,没想到走到现在,竟然又一次孱弱到毫无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