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光线正好,落进大平层公寓内,蒙上一层朦胧的、质感如同糖纸般脆弱的淡金色细光。
晚上的梦似乎不怎么好,但是记不清了。乌洇迷蒙间醒来,没有发现熟悉的、凉凉的体温,探手去摸,摸了一空,她睁开眼睛。
随后愣了一下,走过来的人影已经穿上了黑色的丝绸加剧睡袍,手里竟然还夹了支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跟陈铎吗?陈铎总是抽烟,也可能是纪哥,纪哥也总抽烟。
胡思乱想间,逆光的人影走近,脸上不是熟悉的温柔与爱意,反而是一种理性,那种理性仿佛满是冰冷。
乌洇脑子里刚睡醒的迷蒙,忽然间就消散了。
“乌洇,我们谈谈吧。”
乌洇?
愣了几秒,乌洇手无意识抓紧了被子,“怎么了西西?”
“没什么,只是越来越觉得,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什么、样的生活?这样……怎么了……”
“没有,不喜欢我们捆绑在一起的生活了。”
“我在想,我需要有我自己的思想与人生,而不是成为你情绪的盛放处。我不想一直当一个人的心理医生了,乌洇,你的心理疾病越来越重了。”
“我是你创造的……但我不想再当你的情绪容器了。”逆光的身影说着,声音里是他从未有过的理性与冰冷,“我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一件属于我自己的、终极的事。”
“可、”
话被打断。
“再见。”
“别走!”
穿着浴袍的身影,走向阳台那片过分明亮的光里,身形边缘开始融化、蒸发。乌洇扑过去,抓住的只有一件瞬间褪色为灰白、然后碎裂成粉末的浴袍。
世界仿佛骤然褪成黑色。
……
“你不要我了吗……西西你不爱我了吗?”
……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过得非常快,朋友们去旅行了,电话也没接,世界仿佛突然间无比孤单。两根缠绕的藤蔓好像突然间抽走了一根,撕心裂肺的疼和茫然。
浑浑噩噩睡去,清醒时,乌洇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好多血。
床上还有一把刀,她头发乱糟糟愣愣看着那一片狼藉。
她杀了谁?
走到楼梯,满地的尸体。
掉在地上的摄像机记录着朋友们拍的视频,大哥说,小乌生日,大家给她个惊喜。
接下来,一片惨烈。
画面里,她看到自己眼神空洞,手拿闪着寒光的菜刀,喃喃了一句,好多怪物。然后疯狂砍杀,从异世界带回的卡牌黑暗力量同时涌出,他们被禁锢,被残酷地杀害。
最后她站在满地残肢里,蹲下低声呢喃,“为什么……都要伤害我,为什么……怪物都盯着我不放……”
……
乌洇看完,突然想起了妈妈自杀的监控录像。
她蹲在一片七零八碎的尸体边看完,默默拿起菜刀,又放下。卡牌力量操作着菜刀,一刀飞来砍下了头颅,头咕噜噜滚出很远。
灵魂飘在一边,她试了下,一脚就把头踢远了。
踢出去很远,她追着又去院子里踢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蹲在墙角,缩着开始哭。
“西西。”
“……爸爸,妈妈。”
眼前突然浮现出陌生的黑色字幕。
【小疯子干了什么啊?】
【我的天,她神经病吧,杀了好多人】
【怎么会有这种恶魔】
【真是个祸害她是天生灾星转世吗?】
【她怎么还有脸哭?】
……
她愣愣看了半晌。
字幕多到数都数不清。
下一瞬,世界变迁,许许多多的影子飘着,死状一个比一个恐怖。
它们涌了过来,充满敌意。
……
梦境世界光怪陆离,但仿佛没有任何虚假感,那种不真实就好像是真实的。
有个声音在说,“他们都在欺负你,为什么整个世界都要欺负你,你不要当一个还不错的人了,去杀光他们,你有无尽的力量,杀光他们,不要躲起来,杀、杀、杀……”最后一个字,像机械的卡顿音,不断循环。
“可是……”
“可是什么,你看所有人都希望你死啊。包括你的爸爸妈妈,你妈妈要不是生你,也没那么容易早早激发出精神病的基因啊。”
厮打的人群后方,两张脸突然显露出来。
“爸爸,妈妈……”
-
[……乌洇已经疯了吧]
[这么多人用命去赌一个能回溯,值得吗?]
[只剩下十分钟了!得选了,放弃吧]
[放弃吧放弃吧,根本就攻不破,就算攻破了,1/4的概率不能回溯,这个概率太高了!]
只要放弃,现实世界就能恢复平静了。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需要牺牲一个人。这简直是再划算不过了,至于永远死亡包括精神体,系统这一句话,论坛上选择性没有提起。
多个社媒论坛,实时直播评论区,许多帖子开始希望,他们放弃吧。
毕竟按照最理智的判断,显然是放弃乌洇是最正确的选择。而且她精神都已经开始异常了,那些噩梦里她的精神状况明显很不好,甚至于吓人。虽然也有点可怜……但更多人仍然希望放弃。
最后五分钟了。
“……”
他们还不放弃。
[真的崩溃,为什么不让我们投票呢?]
[为什么不让我们做选择呢?]
[明明关乎我们所有人,却不让我们参与,为什么要这样,来不及了]
而就在这种言论开始发酵的五分钟后。
那个遥远的T联邦,神秘的T联邦,系统的机械音再一次冰冷的覆盖世界——
“各位异星公民,大家好。”
“收到各位的反馈,我们特地开启新规则。”
系统的口吻,仿佛非常礼貌,非常为人着想。
“现公布新规则。”
“各地区时间,自行对应游戏时,现游戏已进行至2小时,即凌晨2点钟。”
“现全球开启匿名投票,天使牌阵营公民可进行投票,系统将自行监测判断真实所属阵营。”
“其中40%公民同意,则开启献祭池。”
“献祭池开启后,系统将抽取全球1亿人,随后再于池中随机抽取40%的人,进行献祭。”
“该力量将献祭于古神噩梦之主,届时,人类救世主首领乌洇,将于15分钟内,死于噩梦之中,剩余玩家直接通关至山顶。”
“现投票通道已为天使阵营人类开启,每位公民可于游戏界面投出一票,且仅有一次更改机会。4小时后,即游戏时6点钟,投票截止。”
“最后提醒:严禁强迫他人意愿,系统将监测所有人内心意愿,拒绝强制与威胁。一经察觉,严肃处理。”
系统说完,留下这个砸晕所有人的重磅消息就消失了,保持着一贯的风格。
短暂寂静后,世界哗然。
论坛上再度井喷式涌出密密麻麻的语言,人们与身边人交流,在网上交流。
而世界联合会,也再次召开会议。
这颗星球面临高等文明后,就已经宛如蝼蚁,不管是游戏里还是现实里,所有人就从来没有真正的选择权,也决定不了命运。尽管人们安慰着,弱就要接受低头,内心仍然涌起无尽的麻木与崩溃。
只是这只存在于一些理性与超脱的人心中。
更多人的,短短时间,已经像被圈养许久的家禽,他们开始本能按照规则行事,甚至内心都没有再去想一下这个高等文明的残酷。
他们只是想,有选择权了!他们给选择权了!
他们开始极其理性与自诩权衡利弊地分析,现在蓝薇儿他们那边虽然艰难,但照郗索他们这么个进度,最后输的概率不低,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存在极大输掉的概率的。
再者,就算赢了,以他们团队那种性格,都不用想!肯定又要回溯!
这样搞下去,总有一次蓝薇儿他们要更快一步。
那世界要是融合了,会死的老弱病残可是要比现在只死4000万多多了!而且系统说了投票只能支持世界恢复秩序的天使阵营投票,可抽那1亿人,可是要全球抽的。
有聪明人还是抓住了系统说的关键细节。
那这样算下来,好人阵营死的并不算多!而所有危机,都可以确定性的解除了。如果现在不选,那到时候只会面临更多的不确定性与也许更多的死亡。
怎么算……都应该投票。
……
而国家,同样沉重地这样认为了。
会议过后,顾将军去了一趟乌洇的郊外小别墅,他也不知道,当初希望乌洇转换阵营是不是过于残忍,只是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选择,只是看似有,到头来,还是得那样选。
再回想当初决战开始前,在她确定换阵营,当这个救世主时,还做过不少他们的勋章之类的,的确也存在希望用现实人们的崇拜,激发他们拯救的情怀……但事到如今,一切看着只像个笑话。
已经一把年纪的老头坐在门台上,看着平板上放着的直播。
只开了乌洇那边,那丫头看着已经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和当初那个和她那个男朋友在一起时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才23岁的年龄,就要遭遇这些。他抹了抹眼角,鲜少地,仿佛看到自己长了双沾血的手。
现实里的投票已经开始,有些地区是深夜,有些地区是凌晨,有些地区是正午……人们去说服其他人,他们走入大街。
系统说不允许违心,但投票者内心改变了主意,那就不会违规了。
其中最操蛋想骂人的就是支撑恶魔牌的人了,简直杀人诛心,投票成功恶魔牌的希望就落空了,你选献祭者还要选个两千万……
只是他们也只敢内心吐槽,说出来都不敢,别说上网骂了。这个高等文明的科技力量已经足够慑人。
-
这一切,T联邦的观众看在眼里,至今,都没有人知道这个遥远的联邦,无数人在看着这一切。
乌洇的粉丝都要气哭了,可他们也拿多拉迪拉实验室没办法,他们倒是能骂,但骂了也没用,甚至会被封号。
那边郗索他们在拼死救人,可他们这个破星球竟然要千方百计杀人。
分屏成三屏的屏幕上,系统特意贴心的将乌洇的画面放在中间,左边是现实星球的动态,点开就能看到无数精选画面,可以随意切换。右边则是郗索姜婼他们,在拼死攻击那朵花的防护范围,而一切仿佛根本无法完成一般,渐渐地其他人都没力量了,郗索果然是邪物,还在扛。
黑暗龟裂的地面上,花的防护罩周围,已经遍布尸体,而那朵花的防护范围,不过缩小了一米。
在众人的绝望中,姜婼想到什么,走过去,拉住郗索的手,点按在自己眉心。
她第一次,主动性地,极致细节地,在脑海中回忆,每一丝一毫的痛苦,未出阁前在家中被母亲姐妹们冷遇,出阁后爱上赫连昭,却被骗地惨烈死亡,被一下下剁成肉泥,塞进狐狸皮。所有的痛苦,为了复仇的仇恨,那些孤独日子逼自己反复地磨练,联系魔法没日没夜的汗水……无数黑色的情绪能量,汇入郗索的灵魂,被他吸收。
许多黑暗的过往,想起来都浑身颤栗,而每一个人都去拼命地回忆,甚至刻意放大自己的情绪,甚至故意让自己疯,让自己痛苦,让自己绝望。而在前面,所有人压制地,那么多同伴死亡后地悲伤痛苦,也全部反弹式地开始涌出。
郗索的本体,抱着乌洇的身体坐在黑色的地面上,眼睫半垂,静默吸收着种种负面的能量。
灵魂撕裂与干涸的巨疼开始缓缓平缓,像营养液注入了一般,力量开始恢复,本体分裂出更多的躯体,大片涌向防护罩,疯狂攻击,像进行一场光与暗的较量。
……
而这一切,让现实世界的人们开始有些焦虑了。
这种情绪心底里似乎觉得不该有,可它确实存在,事到如今,很多人不想去投票,也有很多人投了票,并且希望他们不要把乌洇救出来。
而T联邦开始隐形消失了一般。
整整3个小时过去了,它没一点踪迹,人们也不知道都有谁投票了,有多少人投了。
时间地推移加重了焦虑情绪的蔓延,直到看到郗索他们还是再度消耗殆尽,而防护现在还有五十多米,并且显然越靠近力量越强,人们才稍微能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