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出现在七地,入眼同样是一片密林。
林中巨木盘虬交错,遮天蔽日,各种奇花异草遍布,色彩缤纷艳丽。放眼望去,竟是比之前那地方更加原始,给人的危险感更浓。
乌洇有点反胃眩晕,但还好。
兔子歧本来就晕车,现在晕魔法阵,他捂着嘴一下蹲了下去,脸色难看。
乌洇注意到,姜婼的其中一位侍女手指微动,一道白光到了兔子歧身上,他一瞬间看上去好多了。乌洇眸光微动,不知道能不能学这里的魔法?
至少,哥哥应该可以学吧?像是异曲同工的治疗技能。
乌洇和兔子歧都没说话,等着看他们要怎么办。
一位男护卫向前走了一截,一只通体乌黑的鸟从地面凭空出现的魔法阵冒出。同一时刻,其他十二位男女侍从都动了,走向前方似乎开始布阵,只留其中一位绿裙女侍留在姜婼身边。
姜婼仍是神情浅淡,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乌洇却能感觉到她也凝重起来了。
她和兔子歧什么都不懂,只能看着。
侍女侍从一女一男间隔站立,围出一个巨大的圈,圈中林木他们没处理,一道道光线从地面链接起来,形成一个十三尖角荧白色魔法光阵,那只通体漆黑的鸟在光阵中打转。
姜婼撇向乌洇一眼,“放心,你们不会有事。本宫言而有信。”后面半句,那只鸟忽然尖啸一声,话音淹没其中,乌洇和兔子没听到。
姜婼已双手在空中结起复杂的魔法光印,刚开始乌洇和兔子歧还没感觉到什么。
光印最后一画落下,整个光印瞬间变地庞大,朝着侍女结成的光阵上方,带着铺天盖地的气势猛冲过去——
天空霎时电闪雷鸣,紫色雷电轰隆轰隆劈下,世界骤然间暗无天日。
光阵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半球形。
所有人衣衫猎猎作响,光阵中间的树木砰地接连断裂,地皮翻飞,尘土飞扬,但却只在光阵之内。
光阵之外,只有巨风袭来,乌洇整个人差点被吹走!她赶紧抱住了旁边一巨树!
兔子歧没有抱的,人一下飞出去,紧急之下抱住了乌洇的腿!
因为……乌洇已经被吹的双脚离地。
两人:“……”
都不说一声!要不是反应快人都飞了!
姜婼神情紧凝,长发上的步摇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一头黑发散开,在空中剧烈翻飞舞动,根本没心思顾及他们两个。
乌洇死死抱着树,感觉到了自己的弱小……以及现状的凝重。
那种感觉,就好像突然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农民进城,周围全是开超跑戴钻石那种……并且现在这帮人说,得上赌桌了,生死局,必须上,没钱了就死。但她掏兜,里面只有一毛钱。
一道剧雷再度拍下,随着姜婼又一次结印,骤然间,一道磅礴的黑影窜进光阵!
那只黑鸟一瞬间被撕扯的遍地残渣,血肉碎裂。
趁此时,姜婼又一次结印,同时阵法处的十三人扭转阵法——
几乎是瞬间,两道强到惊心的力量对冲,冲的乌洇和兔子歧脏腑生疼。
世界一瞬间像进入末日前夕,毁天灭地的力量对撞。天色暗到几乎让人忘了这可是大白天,整个世界仿佛都扭曲了。
姜婼身边的侍女辅助着她,同时弄了个保护罩给乌洇和兔子歧,两人才从那种让人恐惧到骨子里的无形威压中缓过来。
姜婼双眸一眨不眨盯着前方翻涌的黑色雾气,庞大的黑雾几乎填满了整个光阵,它尖锐嘶吼,妄图挣脱束缚。
“人偶!快!抛给我侍女!”
乌洇咬唇,将人偶抛过去,“西西,小心。”
最后残留在她耳中的话是,“宝宝,放心,没事。”
她心里忐忑,但任何都做不了。
黑雾浓郁到了极致,像一只黑色的巨口,那种邪恶之气逼的人喘不过气来,乌洇此刻才懂他们说能感觉到西西身上的邪气,到底是什么样一种邪气。
姜婼说西西在它面前像个婴儿,确实。
兔子歧身体更差一些,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面色煞白。
乌洇担忧焦虑之中,只能先扶住他,看着侍女手中的藤蔓将人偶置于半球型的光阵顶端。
看着那让人心惊的一幕。她瞳孔紧缩,浑身发凉,一瞬间极度后悔,怎么能让西西去!
他死了怎么办?
但其实没有选择,她不答应姜婼也一定会逼迫她。
侍女手中出现密密麻麻道道藤蔓,其中主要那道缠着人偶,其它的缠着一个个透明玻璃罐子。
乌洇紧紧盯着,她视力好,能看到光阵中的黑气,从顶端进入人偶之中,又进入到瓶子里。
时间长达一分钟,怪物嘶吼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
光阵摇摇欲坠。
而一百八十个玻璃瓶……才装了一半不到。
姜婼额头青筋贲起,语气冷厉朝那里吼,“快一点!”
几乎是瞬间,人偶转换的速度加快了。
乌洇双眸微眯盯着黑暗中光阵的顶端,焦虑担忧之际,没妨碍她在想,西西好像很清楚应该怎么做,而姜婼也清楚。
他一直瞒着她这件事,他可以吸收负面情绪与邪气。
人偶材料会被性格影响,它用的材料确实更邪,好吧,邪到家了,但她没料到他骗她。
……不过不管怎样,他不会害她。
怪物已经变得孱弱,它不再发疯一样挣扎冲撞光阵,而是似乎终于反应过来,朝着头顶冲撞!
乌洇心中一惊,一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姜婼额头青筋贲起,已经又要再次画阵。
那里却出现异动!
骤然间——
人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袍青年。
青年皮肤黑到发亮,黑色长袍裹着身体,只余衣角微微动。远远看去,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形物,眼睛位置一绿一紫发着光,迅速坠入光阵中。
乌洇握紧了手,兔子歧看她状态糟糕,担心握住她胳膊,他能看出来乌洇有多在乎她那个人偶恋人。
身覆黑袍的青年静立于光阵右侧,背后兀然生出一团巨大黑影,两道庞大的黑影骤然撕咬起。
站立下方的青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黑色雕塑,两只眼珠的颜色诡异阴森,宛如死神,异色瞳孔渐渐发出红光,愈来愈浓重。
兔子歧心惊望着光阵中的那一幕。
它现在一夕之间变得过于强大,强大到了恐怖的地步……他的兔子晕过去了。
它极端恐惧郗索,乌洇的玩偶之间会有所感知,兔子能感知到郗索磅礴的邪恶威压,而他能感知到兔子的情绪。
这种黑暗的能力……一旦失控不堪设想。
哪怕之前他已经猜到这种成长模式的东西让其长大有多恐怖,现在看到郗索这个短短几分钟就成长到这种恐怖状态的例子,兔子歧才真正生出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也此刻才深刻明白姜婼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先解决那东西。
这种东西霍乱人间,简直就像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
兔子歧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扭头看向乌洇,郗索失控怎么办?
乌洇还能控制住他吗?
乌洇此刻也很混乱,她下意识看姜婼。
她发现姜婼神情更加凝重了,凝的像冻结的寒冰。她明白了……西西没有听姜婼的,他开始自作主张了,姜婼没有让他吸取那么多东西,她只让他作为媒介,没让他去战斗。
显然姜婼也没料到西西能强到那种地步,她当它是容器,而它难以控制。它悄悄吸取了那些东西,姜婼甚至之前没发现。
姜婼的眼神阴冷,乌洇猜测,她可能在和西西说话。
姜婼一直没和侍女们交流他们就知道指令,显然她有像王杰一样脑内传音之类的能力。
忽然,乌洇感觉到站在光阵中的青年看向了她……
他没有蜕掉那层黑色的皮,肤色太黑,距离又太远,光线晦暗,难以看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异色瞳孔诡异地闪着浓郁红光。
兔子歧血液都几欲冻结,立在那里的人影看过来时,宛如死神临世。
他不知道,乌洇制作郗索时,为了更邪性,人偶能活过来,参照的就是死神,恶魔,路西法,等等结合起来。她总不能照着阎王弄,她不想要个阎王男友,听着就不酷。
乌洇极其迅速地在刹那间猜到了现在的状况,她双手拢在嘴边朝着那里喊,“西西,不要变坏——”
“西西!我们有其它方法变得强大!”
“不要用这种方式!拜托!我爱你,别这样!我会难过的——”
黑影已经被吞噬削弱地很弱小了,而他却不停,也不往瓶子里装,他想自己吸收,变得强大。
乌洇不怪他,她知道他一直对她遇到危险没办法保护她耿耿于怀,但她不能让它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人偶性格会受材料影响,他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了,她必须约束着他不要变得更残忍。
没有东西得到时不会付出代价,吸取邪恶的力量绝不可能没有影响,现在姜婼对他们没恶意,根本不急着要那么强的力量!
只是忽然之间遇到这样的事,一瞬间乌洇是怀疑的,怀疑自己能不能让他放弃那磅礴的邪恶力量,那是巨大的诱惑。
她茫然焦虑,不安望着他。
十几秒后——
空气中飘来熟悉的男音,“好,宝宝,抱歉。”
黑气重新进入瓶子中,被撕咬的黑雾越来越小。
姜婼也松了口气,看向了乌洇,朝她露一个笑。
一道温柔的女音在乌洇脑中响起,“他很爱你。”
“你很聪明,它一旦吸取转化了就会不可控制的变得更加恶意,即便他仍会爱你,却会残忍对待世界。”
乌洇唇角弯起。
她明白,姜婼之前不跟她说,是因为她觉得没用,觉得西西会在那样强大的力量与她之间选择力量。
他没有。
一切归于平静,闪着白光的一百八十个透明瓶子里都装满了黑气,黑雾怪物消失,光阵随之消散。
姜婼猛然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长发散乱坠落身后。
侍女侍者纷纷担心朝她来,只是能看出他们都受了不轻的伤,俨然力竭,比乌洇速度还慢。
乌洇早已在光阵消失的瞬间便朝立于满处狼藉的阵中心那道身影跑去——
站在那里的人影晃了晃,分离出那些力量,又做了那么久的媒介,显然对他创伤极大。
乌洇眼眶发酸,他已经受过一次伤。
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想抱他。
“宝宝,等等。”
乌洇即将扑入他怀中,他却转了个身,黑色斗篷遮身,不知道在干嘛,一阵窸窸窣窣……
乌洇看到他把脸皮撕掉了……
等他转过来,已经撕掉了那层黑色的皮,皮肤白如玉色。
乌洇愣愣看着他。
他的皮肤很白,是她喜欢的冷玉色,五官轮廓立体深邃,一双眼瞳一只是深海藻类的绿色,另一只眼瞳是幽深晦暗的紫色,很美很美。
青年唇角扬着笑,对她笑着,明明是鬼斧神工,冰冷如死神的脸与气质,却笑得那样温柔。
是独属于她的温柔。
密林上方遮天蔽日的乌云已然散开,光从树叶间隙散落下来,乌洇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的容颜,他眸中的色彩。
她怔怔看着,直到被拽入怀中,被紧紧箍住腰。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薄荷、泥土、乌木,混杂着一丝丝腐朽潮湿的气味。像是来自地底深处的阴暗幽晦,不曾光明明媚,却是她爱的。
郗索的嗓音一如平常,声线低沉寒凉,语调却温柔宠溺,语音缱绻,“宝宝……你给我雕刻的容颜,你满意吗?”
乌洇吸吸鼻子,仰脸看着他,软软道:“……满意。”
“你终于可以抱我了,西西,我要亲亲。”她回抱住他的腰,眸子一眨不眨看他眼睛,嘴巴微微嘟起。
凝着她的人低笑,随即覆来深深的吻。
那边一堆人看着小情侣轻的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直播间更是嗷嗷叫,一堆人录屏。
亲吻过后,郗索看着她泛起红晕的脸颊,喉结微动了下。他抬起手指,轻轻抹去她唇瓣上的水渍,“宝宝,我现在的状况再次变得糟糕了,我得休息了。”
乌洇很舍不得,拽着他身上的黑色斗篷,郗索又垂首亲她一下,“宝贝,你不给我做衣服,只弄个这种东西,我现在没有衣服,你再拽就掉了。”
乌洇抿唇,压抑着很希望他永远能这样变成人,永远能这样呆在她身边的渴望,把话硬咽了下去。
毕竟是她不让他那么做,现在不该再说那种话。
她低下头偏头在他肩膀处蹭蹭,“……西西,我好怕你失控,我刚刚很怕你不要我了。”
郗索感受到她的不安,拥着她轻声安抚,“抱歉……乌乌,你不要我也不会我不要你。我永远是你的,听你的,永远不会失控。”
他嗓音低下,轻捏住她下巴抬起,深深凝着她的眼睛,“别害怕,宝贝,我可以为你放弃一切,相信我对你的爱。你永远是我的第一选择。”
乌洇怔了几秒,双手攀着他肩膀稍踮脚,仰头亲了下他唇角,“……嗯,我记住了。我不会再怀疑了,对不起西西。你也是我的第一选择,我最不能失去的就是你。”
听着恋人表露心意的话语,郗索眸光愈发深邃,贪恋地凝着她。
他不想松手,想时间停留在此刻,想与她死死缠绕,要溢出来的情绪铺天盖地地侵袭那颗冰冷宝石做的假心脏。
它再一次极度渴望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她的同类。他不想松开拥抱她的手,但撕裂般巨疼的身体在催促他,即将会陷入休眠了。
他忍耐的太克制,乌洇没有看出他在剧烈疼痛,以及细微的僵硬紧绷。
她贪恋地轻嗅了一下他身上的气息,轻轻松开胳膊,“西西,你去休息吧。”
乌洇只以为他很疲惫。
“我爱你,乌乌,晚安。”
“晚安西西,我也爱你。”
郗索再不舍也只能再度变回人偶。
精美的人偶重新躺回乌洇手心,她有些失落,在原地站了几秒,返回朝兔子歧姜婼他们走去。
兔子歧直接朝她跑过来。
没有人注意到,一团残留的小小黑影飘进了乌洇装着王杰和环环的那个口袋。
它太过小,两人也是有邪气的东西铸造,本来便有邪气逸散,完全未察觉多了一小团。
乌洇一看兔子歧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乌洇立即查看系统界面。
死了79个人。
两人对视,都很错愕。
玩家们已经不是新手了,应该也能猜到还会折叠,会想到去那四个安全点吧?至少不至于那么多人都想不到吧,网络上有些脑洞大开的网友都给分析过了。
在那里多方向能逃,可还是短时间死了这么多?
是新的沦陷地有厉害的怪物跑出去了?
这可副本第一天都没过去呢……
现在没办法判断,只能赶紧先离开这里,两人都有些焦灼,想快点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当着姜婼和她手下的面,两人没有表现出异常,以免暴露游戏的存在。
兔子歧跑过来的举动也只像是担心她一样,没有多言。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大哥凰姐他们那样,他们也是她误打误撞建立了感情基础,她也了解了他们为人,当时才敢说出来。别的鬼怪知道游戏后会有什么举动难以预测,他们也试探不起。
毕竟姜婼很强。
姜婼朝他们走来,刚刚她还满身狼狈,现在俨然已经过某种特殊治疗,不仅面色恢复了,长发也由侍女重新挽好了,再度变成了那个华贵婉约的美人。
“我们返回五地罢,去一趟皇城。”
姜婼说了一句便动手画下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