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眠兰在绣铺等了许久,但这几日心不在焉的,明显不止她一个。
裴霜自那日被接出宫,当晚议事过后,就先回了自己的住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心知肚明他尚牵挂着赵师,也没有强留。
采桑更是神色恹恹,陆眠兰几次见她与自己对视,明明就是心里藏着事,却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但采桑不愿先开口,陆眠兰就不会问。她实在是太了解——这个小丫头虽平时看上去比采薇更成熟稳重些,但毕竟年纪还小,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
果然,正午才一过,莫惊春这边说了要出门随便走走,后脚采桑就支支吾吾的蹭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采薇。
“这是怎么了?”陆眠兰不明所以:“我最近一直都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的?”
采桑被她那略有些探究的目光看得心虚不已,下意识躲闪开,咬着下唇,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正站在她身后的采薇见她双手紧紧揪着衣角,眸中似是燃了两簇小火苗一般,两步跨了过来,皱着秀气的眉,自以为恶狠狠道:
“说呀!我都陪着你来了,你不说,我替你说了。小姐,她……唔!唔唔唔——”
采薇话说一半,又是被采桑猛然伸出的手死死捂住了双唇。只见两个丫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小脸儿涨得通红,不过一个是憋的,一个是急的。
陆眠兰一头雾水的看着,心中忽而浮现出一个她祈祷千万不要中的猜测。
她看见采薇好不容易将阿姐的手掰开,喘了两口气后凶巴巴的瞪了采桑一眼,声音都染上催促:“那我不说,你自己倒是说呀!”
“到底是怎么了?”陆眠兰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她下意识凑得近了一些,又问了一遍:“是什么要紧事?”
只见采桑胡乱摇了摇头,又仓促点了点头,模样怎么看怎么可怜无措,惹得陆眠兰也不敢再催,只眼神示意采薇先离她远几步,耐着性子等。
堂内空气流动之间,三人安静了许久。最终,还是采桑自己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梗着脖子闭上双眼,嘴唇翕动时声如蚊呐:
“是……邵,邵公子。昨夜,昨夜他……”
哦,那真是完蛋啊。
陆眠兰压根不用往下听,采桑也知道这一点,所以“邵公子”三个字从她唇齿间溜过去后,她迟迟不敢睁眼,也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只在许久后,她才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小心翼翼观察着陆眠兰的神色。
果不其然,陆眠兰正单手扶额,嘴角一丝苦笑看起来格外扎眼,给人一种将“我就知道”四个字明晃晃写在她下半张脸的错觉。
或许根本就不是错觉。
采桑这边勇气耗尽了,陆眠兰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灭了个干净,天塌完了。她此刻真真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了,现在只想把那个邵公子拎出来打一顿。
“你知不知道他……!陆眠兰下意识想将那人来历不明的事全盘托出,却又在对上采桑那带着怯意的眼睛时哑了火。
她觉自己气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半晌也说不出话,只低低一笑,说话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现在在哪?”
采桑心虚不已,一双小鹿般的双眼乱转,最后下意识瞥了一眼门外,更是说不出什么哄人消气的话来了:“他,他……”
陆眠兰把她那点小动作连着小心思一道摸得门儿清。她从牙缝中挤出一声冷笑:
“让他给我滚进来。”
“现在。”
采桑被陆眠兰那淬了冰碴子的语气冻得一哆嗦,小脸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慌乱地看向身后的采薇,眼神里满是求救和无措。
采薇也是心头一紧,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山雨欲来的模样,深知此刻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只能拼命给采桑使眼色,让她赶紧照做。
陆眠兰不再看她们,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前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沉如水,目光冰冷不堪,直直射向厅门方向。
这是采桑和采薇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这般不怒自威的模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厅内只剩下采桑急促不安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终于,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厅门外停下。片刻的静默后,门帘被一只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手掀开,来的那人低着头,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正是邵斐然。
只见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与忐忑,往日那份风流倜傥荡然无存,只剩下做错事被抓包后的狼狈与惶恐。
他明显是不敢直视陆眠兰,目光几次游移着,最终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邵公子大驾光临,我也不与你啰嗦了。说说吧。”陆眠兰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几句话,每一个字都似含着碎冰渣,狠狠在人心口上搓几下,便是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邵斐然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终于抬起头,迎上陆眠兰冰冷的视线。他扯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拱手行礼:“杨……杨夫人。”声音干涩沙哑。
“不敢当。”陆眠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讥诮的弧度,“邵公子如今是贵人,行事自有章法,何必来我这小小绣铺,屈尊降贵?”
邵斐然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陆眠兰这是在讽刺他之前对采桑的纠缠以及如今可能卷入的麻烦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夫人……息怒。斐然今日前来,是……是特来向夫人请罪,并……并有一事相求。”
“请罪?”陆眠兰挑眉,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邵公子何罪之有?是罪在你多次行踪鬼祟、来历不明?还是罪在你对自己死去的兄弟有愧,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亦或是……罪在你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蛊惑得我身边的小丫头神魂颠倒,竟敢为你隐瞒遮掩?!”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厉声喝问,目光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采桑。
采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跪下去时双膝重重砸地,采薇都小小的惊呼了一声,连忙伸手去扶。陆眠兰闭了闭眼,下意识掩去了眉目间的心疼。
邵斐然见状,脸上闪过一抹心疼与愧疚,他上前一步,急声道:
“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斐然一人的错!与采桑姑娘无关!她……她心思单纯,是我……是我情难自禁,屡次叨扰,才……才……”
“情难自禁?”陆眠兰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粉饰,“邵斐然,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所谓的‘情难自禁’,就是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卷入你这摊浑水之中?”
这些话实在是太重了些。陆眠兰自己也意识到了。可话已出口,她又越说越气,还是没能忍住将底下的泥垢挖出来,就那样残忍丢在了采桑面前:
“你可知,如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自身难保,还敢来招惹她?你这是喜欢她,还是想害死她?!”
这番话便是彻底撕破来说,最后一丝情面也不肯多留了。邵斐然眼中闪过一抹痛色,踉跄着后退半步。
他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着,却无法反驳。陆眠兰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一旁的采薇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再也忍不住,指着邵斐然的鼻子骂道:“邵斐然!你还有脸来求!我家小姐待采桑如同亲妹,你倒好,自己一身腥臊,还想拖她下水!”
这个小丫头口齿伶俐,也不如采桑那般口无遮拦,眼下说起这些来竟也一样的刻薄戳心,“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接近我阿姐还有夫人,到底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利用她打探府里的消息?你说啊!”
采薇的指控也同样又快又狠,将邵斐然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如此尖锐的质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不……不是的……”他徒劳地挣扎着,眼神痛苦地看向跪在地上哭泣的采桑,“我对采桑姑娘,是真心的……我绝无利用之心……”
“真心?”陆眠兰嗤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邵斐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伪装,“你的真心,就是让她为你担惊受怕,为你隐瞒行踪,甚至可能为你赔上一生?邵斐然,你的真心,未免也太可怕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既然你不求别的,那我今日也与你将话说明白,趁早断了你不该有的心思。”
“采桑,是我的人。只要我陆眠兰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她跟你这种来历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有半分瓜葛。”
她说完了这些犹嫌不够消气,看着邵斐然那股窝囊劲,心中一丝快意也无,甚至出现了一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恨铁不成钢。
陆眠兰见他已有些脱力,也觉着没劲,便轻飘飘补了最后一句——
“你还是自己掂量掂量身份吧。就算是你清清白白一身正气,也未必配得上我家姑娘。”
邵斐然被陆眠兰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的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温婉动人的杨夫人,此刻却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夫人……”邵斐然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陆眠兰面前,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斐然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夫人原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我对采桑之心,天地可鉴!我……我愿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负她!待我了却身边这些麻烦,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求夫人……成全!”
他竟真的磕下头去。
“邵公子!”采桑失声痛哭,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采薇死死拉住。
陆眠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邵斐然,心中怒火更炽,却也有了一丝复杂的波动。
她当然能看出邵斐然此刻的悔恨与痛苦不似作伪,那份近乎偏执的恳求也带着几分真心。可是那又并不能改变他身处险境,甚至可能会牵连采桑的事实。
“成全?”陆眠兰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嘲讽,“我成全你,谁又来成全采桑的平安?邵斐然,我记得你一开始前来我们府上,只是为了求我们,还你弟弟一个公道吧?”
“怎么如今公道还没求明白,就先动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了呢?”
她最后留下一声嗤笑,转向采桑抬了抬下巴,语气稍软了些:“起来。今天先回去吧。”
采桑脸上泪痕未干,只愣愣的看着陆眠兰半晌,连采薇去拉她,她也毫无反应。
陆眠兰皱了皱眉,才微微张口想再重复一遍,却见平日里这个聪慧可爱的小丫头,此刻狼狈至极,手脚并用,几乎是爬到了自己狡辩,怔怔又落下两行泪来。
她哆嗦着嘴唇,声音是颤着的。但陆眠兰就是听得十分真切。
“求求……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