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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大夜

作者:如是栀好 当前章节:45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2

杨徽之最后一句话落下,身体微不可察的晃了晃,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案几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徽之!”裴霜低喝一声,抢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陆眠兰也惊得脸色发白,连忙递上茶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则玉!你……”

杨徽之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茶水。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地府深处吹来的寒意。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的悲痛、脆弱、乃至喷薄欲出的怒意,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却令人胆寒的冰封。

“无事。”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他直起身,用指腹抹去嘴角的血迹,动作缓慢而清晰,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继续说。”

他将那份卷宗推到裴霜和陆眠兰面前,指尖点在“苦阴子”三个字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破纸张。

“我母亲……天顾二十二年五月初五,端午宫宴,饮下毒酒身亡。毒发之状,与卷宗所载,与镇国大将军昔年所中,一般无二。”

杨徽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情,“按当时卷宗所录,下毒者乃礼部主事刘仁。指使者,翰林院侍读学士赵文敏。人证物证,铁证如山。二人当场被陛下下旨杖毙。”

裴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刘仁,赵文敏……我有些印象。赵文敏此人,性情偏狭,好嫉妒,在翰林院中名声不佳。”

“但若说他因嫉妒你父亲修史之功,或不满你母亲脱籍,便敢在宫宴上、在御酒中下此剧毒……”

他缓缓摇头,“他若有此胆量,便不会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这些年。更遑论,他能从何处得来宫中秘药,又如何能懂医术制毒?”

“这正是关键。”杨徽之的眼神凛冽,一改从前,“薛县令暴毙,岳父毒发身亡,我母亲饮下致命。三者,同源。”

陆眠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袖,声音发紧:

“你的意思是……从那时候起,就有人……不,是有一股势力,在针对所有朝廷重臣?甚至可能……也包括裴大人?”

“不是可能,是必然。”裴霜接过话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沉重的孤峭,“赵师病重前,太医院说并非重症,治愈绝非难事。可我出狱后,再去探望,他却形同枯槁。”

“后来于伶舟洬在场时,又在我掌心书写那四字。其志在洹……这个‘洹’字,究竟指向何人,何事,何地?”

他虽然这样问了,但三人却心中早有猜测——

南洹。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赵师病重之际,他次次在场,看似照看有加,老师病情却始终不得好转……”

“若他有心,老师何故不直接亲口告诉我?……反而行此冒险之法,实在蹊跷。”

杨徽之瞳孔骤缩:“你是说……”

“两种可能。”裴霜走回桌边,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其一,赵师并非防他,而是在向他示警,或者说,是在告诉我,伶舟洬可信,或伶舟洬亦在追查‘洹’之真相。但此说法无法圆方才逻辑不通。”

“——若伶舟洬可信,赵师大可明言,或待其离去再告我,何须如此隐晦冒险?”

陆眠兰接口道,声音有些发干:“所以,很可能是第二种……赵师是在赌。赌伶舟洬即便在场,也猜不到、看不懂他这小动作的真正含义。”

“他是在伶舟洬的眼皮子底下,将最重要的信息,传给了你。因为伶舟洬……与‘洹’息息相关!”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仿佛蛰伏的鬼魅。

“伶舟洬……”杨徽之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过。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脑海中飞速闪现、重组——

天顾二十二年春,他出使归来,是伶舟洬含笑告知他母亲脱籍的喜讯,并亲手交给他那份改变命运的文书。不久,宫宴,母亲饮鸩身亡。

天顾二十二年夏,父亲杨宴因丧妻之痛,兼之修史劳累,一病不起。是伶舟洬屡次探望,带来宫中珍贵药材,温言宽慰。

父亲病情却每况愈下,最终在一个秋雨夜递上奏折,辞官返乡。如今想来,那些恩赐,竟如藏在皮毛下,永不见天日的黑血。

天顾二十二年冬,他守孝未满,伶舟洬以“青年才俊,当为君分忧”为由,力排众议,举荐他破格擢升,将他调离翰林院闲职,引入刑部,接触实务。

如今细想,那是栽培,还是让他远离某些可能触及的真相?

天顾二十四年,他因功升任大理寺少卿,权势日重。伶舟洬对他愈发倚重,亦师亦友,多方提点。

他视其为恩人。而就在他羽翼渐丰,开始有能力触及一些陈年旧案时,废太子案发,裴霜身陷囹圄。

气氛至此已变得凝固而压抑,杨徽之的下颌绷得死紧,连裴霜也未发一语,不知是说不出话来,还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就在此时,陆眠兰却忽然想到了一事,发着抖涩声开口,问:

“可他如何能得来生于南洹边境的腐肠草?他又如何能懂医术,研制出见血封喉那种毒药?”

裴霜身为唯一勉强算得上的局外之人,只略微一思考,便给了他的答复:“真正私通敌国的,并非大皇子。而是伶舟洬。”

“事已至此,除了宫中有南洹人深藏不露,与伶舟洬暗中仍有勾结……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此话一出,连陆眠兰也愣住了。她怔怔的看向窗外大夜弥天,良久之后,突然轻轻开口,声调低得随时都要消散在风里。

明明是一句喃喃自语,可落在其他两人耳中,却似一声绝望至极的质问:

“那我父亲的死……?”

后半句他并未问出口,但裴霜和杨徽之都懂了她的意思——

陆庭松的死,是否也与他有关。

一层层抽丝剥茧,那个温文尔雅、亦师亦友、多年来对他关怀备至、提拔有加的身影,渐渐与幕后那只翻云覆雨、心狠手辣的黑手,重叠在了一起。

杨徽之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背叛与冰冷。

原来,他视为恩师、倚为臂助的人,很可能就是害得他家破人亡、挚友蒙冤的元凶。原来,他这些年的步步高升,或许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与操控之中。

原来,那些温言关怀,那些悉心指点,那些看似无私的提携,都可能包裹着糖衣的砒霜,是为了将他培养成一把好用的刀。

“呵……” 一声低哑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冷笑从杨徽之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抬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陆眠兰何尝不是心如刀绞,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红着眼眶,颤声唤道:“则玉……”

裴霜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与伶舟洬接触不如杨徽之多,但同朝为官,亦觉其深不可测。

若这一切推论为真,那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长远,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他所图的,究竟是什么?

“动机。”裴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若真是他,他为何要这么做?针对杨家,或许与你父亲修史触及某些隐秘有关?针对赵师,或因赵师帝师之尊,碍了他的路?”

“若说针对我父亲,是因他撰书触及私事,可若毒杀镇国大将军一事也出自他手……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

杨徽之慢慢放下手,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但我知道,杨家和陆家数条人命,我这些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原来……都是拜他所赐啊。”

他的目光转向裴霜,眼中悲痛还没来得及全然褪去,却已染上孤注一掷的决绝:“子野,如今敌暗我明,他位高权重,深得帝心。”

“我们手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这次没有再唤“裴大人”。

裴霜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不错。需谋定而后动。眼下,我们需从三处着手。其一,夏侯昭。此人是他暗桩关键,必须找到。其二,邵斐然。此人行为蹊跷,或许是一条重要线索,或可成为突破口。”

陆眠兰与他想到了同一处,她闭了闭眼,抚平心中惊涛骇浪,顺势接口道:

“其三,苦阴子与薛县令之死的关联。”

“这恐怕是目前唯一可能牵涉到宫中药物的实证,需设法找到当年经手此药、或知晓内情的太医、药吏,哪怕是一个已出宫的老宫人。”

陆眠兰说着,深吸一口气,垂着眸子想了许久,又补充道:“还有采桑。邵斐然对采桑似乎确有几分真情,或许……可从她那里,旁敲侧击,了解更多关于邵斐然,以及他背后可能之人的信息。”

“但必须万分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将采桑置于险地。”

三人迅速商议,决定分头行动。裴霜利用刑部旧关系,暗中查访薛哲案卷宗及太医院可能知情的老人。

杨徽之调动大理寺暗线,并借墨竹墨玉之力,全力追索夏侯昭下落,同时加强对邵斐然的监视。

陆眠兰则负责安抚、引导采桑,并借助内宅妇人往来,留意宫中和伶舟洬府的异常动向。

计议已定,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一夜未眠,三人皆疲惫不堪,但豁然开朗之后,便是无法扑灭的决绝。

“此事干系太大,涉及宫闱秘辛、朝廷重臣,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裴霜最后沉声道,“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今日所推一切,出此门,入我三人之耳,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尤其是……在伶舟洬面前,需一切如常,甚至要比以往更加恭敬、依赖。让他认为,我们依旧是他掌中棋子,对他毫无怀疑。”

杨徽之重重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我明白。”

只是从前是蒙在鼓里的感激与信赖,而今,是清醒着的仇恨与伪装。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眼中令人心悸的寒意,心中痛楚与担忧交织,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眼前一直笼罩的雾气,在此刻似乎消散了些许。

见杨徽之扭头看向自己,神色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轻轻一笑,似安抚,又似自语:

“不用担心,因为,我也想知道……我父亲的死是否与他有关。”

杨徽之眸光微闪,他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话。

而就在此时——

“哐当!”

书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扑了进来,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和恐慌的气息。

是采桑。

她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显然是哭了许久。她衣衫不整,甚至只穿着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扑到陆眠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小、小姐!不好了!采薇……采薇不见了!从昨晚……从昨晚就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府邸,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她、她会不会出事了啊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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