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徽之离开杨府后,并未直接前往大理寺,而是先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巷子深处,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静候着。墨竹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
“大人。”墨竹见杨徽之脸色阴沉似水,立刻上前。
“采薇昨夜在府外失踪。”杨徽之言简意赅,声音冷得掉冰渣,“墨玉何在?”
“正在城南暗桩处传递昨夜搜寻书坊的消息。”墨竹答道。
“叫他立刻回来。”杨徽之略一皱眉,见墨竹才点头脚尖一动,便又立刻摇头喊住了他:“不,还是让他直接去城南暗桩等我。”杨徽之语速极快,“你跟我去大理寺调人。路上再细说。”
两人迅速登上马车,车轮滚动,朝着大理寺方向疾驰。车内,杨徽之将采薇失踪的经过,以及自己与裴霜、陆眠兰对伶舟洬的初步推测,扼要告知了墨竹。
饶是墨竹素来沉稳,听闻采薇失踪可能与伶舟洬有关,眼中也掠过一丝困惑。
“伶舟,人好。”墨竹皱着眉:“是他?”
杨徽之闻言一愣,他有些奇怪地问道:“你接触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墨竹低着头想了一下,但杨徽之心知此时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便先叹了口气:“回去再说这些,先找人要紧。”
“无论目的为何,都证明我们触及了幕后之人的痛处。”杨徽之微抿薄唇,“采薇必须尽快找到,晚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下意识抬手抵上眉心,声音低哑:“你立刻安排我们手中所有可靠的眼线、暗桩,重点盯住与伶舟洬府邸、翰墨书坊,还有夏侯昭可能藏身之处。”
杨徽之说到此处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若有任何与年轻女子相关的异动,立刻来报。”
“是。”墨竹颔首领命。
与此同时,墨玉正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与一名扮作伙计的暗桩低声交谈。当腰间那杨徽之送他的那串白铜铃一震时,他脸色微变,立刻终止谈话。
“有急召,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查夏侯昭。”墨玉语速飞快地交代完,身影一闪,已从后门掠出,朝着与杨徽之约定的城南另一处秘密联络点赶去。
当他赶到时,杨徽之和墨竹已简短布置完毕,正准备分头行动。见到墨玉,杨徽之直接道:“采薇失踪了,昨夜府外。极可能是被人掳走。”
“什么?”墨玉脸色瞬间一变,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或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瞳孔骤缩,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慌乱,“采薇她……怎么会?府中守卫……”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杨徽之打断他,目光如炬地盯着他,语气低沉:“无论如何,她不能有事。采桑说是前夜里她独自出门去河边散心,我已让墨竹召苍羽找人。你回府,也好帮衬着夫人和采桑。”
“明白。”墨玉毫不犹豫地应下,转身就要走。
“墨玉。”杨徽之叫住他,语气加重,“采薇的安危,系于一线。我知道你与采薇……相处不错。但正因如此,更需冷静。找到线索,立刻回报,不可擅自行动。”
墨玉脚步一顿,背对着杨徽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自有分寸。”说罢,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隐入街巷阴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见。只是那离去的背影,比往日多了几分绷紧的凌厉。
杨徽之看着墨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玉的反应,似乎比预想的更激烈一些。但现在无暇细究。
“墨竹,你按计划行事,若事态紧急,便拿我的令牌去调人。我先去一趟刑部。”杨徽之吩咐道。
“是,主上小心。”墨竹领命,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行而去。
杨府内,陆眠兰将自己关在房中,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混乱的思绪和有限的线索。
采薇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但她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仔细回忆着采薇最近几日的言行,试图找出任何不寻常之处。
约莫一个时辰后,裴霜带着莫惊春匆匆赶回杨府。莫惊春已从裴霜简短的叙述中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他们对伶舟洬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她神色冷凝,眸中沉淀着锐利的光。
“陆姑娘。”裴霜敲了敲门。
陆眠兰立刻开门,见到莫惊春,也不知为何,一直强撑的冷静差点溃散,眼圈微红:“莫姑娘……”
“我都知道了。”莫惊春握住她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我们都在。先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
三人来到小书房,摒退左右。陆眠兰将采桑的话,以及自己回忆起的关于采薇的点点滴滴,再次详细复述。裴霜则带来了刑部初步查问的结果。
——京城各门昨夜至今并无异常载人车辆强行出城的记录,巡街武侯和更夫也未报告有异常争斗或呼救。
人口走失案卷中,倒有几起女子失踪的旧案,但时间、特征皆与采薇不符。
“如此看来,掳走采薇之人,手法极为老练,且对京城布局、杨府情况,乃至官府巡查规律都颇为熟悉。”裴霜沉声道,“采薇很可能并未被立刻带出城,而是被藏匿在城中某处。”
“会是伶舟洬的人吗?”陆眠兰声音发紧。
“可能性极大。”莫惊春分析道,“若他真是幕后黑手,掳走采薇,不外乎几个目的。其一,作为人质,胁迫徽之或我们停止调查,甚至为其所用。”
“其二,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底线。”
“最后,便是……采薇可能无意中知晓了某些秘密,需要灭口或控制。也方便他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为其他阴谋铺路。”
“无论哪种,采薇都极其危险。”裴霜眉头深锁,接口道:“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则玉那边和大理寺的人已在暗中搜寻。”
莫惊春沉吟道:“掳人藏人,无非几类地方:私人宅邸密室、荒废院落、寺庙道观香房皆有可能。若是伶舟洬这等身份的人,其据点必然隐秘,且守卫森严。”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仿佛有人不小心蹭到了门板。
三人立刻噤声。裴霜对莫惊春使了个眼色。莫惊春会意,身形如猫般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廊下一盆秋海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裴霜走到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和廊柱,在门框下方的阴影里,发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新鲜的泥土痕迹,看形状,像是鞋尖匆匆掠过时沾上的。
有人偷听,而且刚刚离开。
————
夜色如墨,浓稠地泼洒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沉淀,只剩下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采桑缩在杨府后门拐角的阴影里,单薄的春衫抵不住深夜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那条寂静无人的小巷。
她的心跳得厉害,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小姐陆眠兰白日里与裴大人、莫姑娘在书房内的低声密语,那些破碎的、令人心惊胆战的词句。
——“伶舟洬”、“幕后”、“危险”、“掳走”这种模糊字句,刺得她心头似刀剜。
最让她恐惧的,是采薇那张活泼爱笑的脸,此刻却在想象中变得苍白模糊。
“邵斐然……”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带着被欺骗的刺痛。
巨大的恐慌和焦灼最终压倒了一切,驱使她做出了这个大胆到近乎愚蠢的决定——跟踪邵斐然。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时间仿佛凝滞。就在她几乎要冻僵,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巷口。
是邵斐然。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不起眼常服,几乎融入了夜色。他没有提灯笼,步履匆匆,却异常谨慎,不时停下脚步看向四周。
月光偶尔穿过云隙,照亮他半张脸,那上面没有白日里面对她时的温柔与歉疚,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凝重。
采桑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连心跳都恨不得捂住。她看着邵斐然迅速闪身进了那条城隍庙后巷的小径。
采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强迫自己冷静,等邵斐然的身影完全没入小径的黑暗,又默数了十下,才猫着腰,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废弃的城隍庙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夜风吹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
采桑紧紧捂住嘴,压住喉头的惊叫,躲在半扇倾倒的牌坊后面,睁大眼睛向庙宇残破的后院望去。
邵斐然站在那里,背对着她,面对着一片断墙。月光惨白,勾勒出他紧绷的、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的背影。
时间每一息都长得让人窒息。就在采桑几乎要怀疑邵斐然只是独自来此发呆时,另一道黑影,悄然从断墙的另一侧“飘”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轻得诡异,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走路姿势也微微有些异样,一瘸一拐,却奇快无比。
采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里,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停在邵斐然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邵斐然。
邵斐然似乎对来人的出现方式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地传到采桑耳中:“她怎么样了?”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微微抬了抬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瞥了邵斐然一眼。那一眼,即使隔得这么远,采桑也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要见她。”邵斐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不顾一切的执拗,“至少,让我知道她是安全的。”
黑衣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极轻微地、嘲讽般地嗤笑了一声:
“邵公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人,大人自然会‘照顾’好。前提是你的事……办得让大人满意。”
邵斐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着木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低下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东西我会送到。但你们若敢伤她一根头发……”
“呵,”黑衣人打断他,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邵公子,你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你自己的命,可还悬着呢。”
采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再看,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没命地跑去。
夜风灌进她的喉咙,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不敢回头,仿佛身后有择人而噬的恶鬼在追赶。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方才藏身的牌坊更远处,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槐树茂密的树冠里,另一双眼睛,将方才废弃庙宇后院发生的一切,连同她惊慌逃离的背影,都尽收眼底。
墨玉悄无声息地伏在树干上,如同融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