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如同夜色中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缀在惊慌失措的采桑身后。他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既能确保她不脱离视线,又不至于被她发现。
他看着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寂静的街巷,好几次险些摔倒,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回了杨府后门附近的一条暗巷,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墨玉没有立刻现身,而是隐在更高处的屋脊阴影中,静静看着。
他看见采桑在那里停留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复,才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做出一副只是出来透口气的模样,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暗巷走出,绕到杨府正门,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守门的家丁见她从外面回来,似乎有些惊讶,但采桑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当她是奉命外出办事回来晚了。
眼见着采桑已回了卧房,他并未直接跟进去,而是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跃上墙头,避开巡夜的家丁,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丫鬟们居住的后院厢房区域。
他伏在采桑房间对面的屋脊阴影处,屏息凝神。
透过瓦片的缝隙,墨玉看到采桑正坐在桌前,背对着窗户。她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显然并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她在房间里不安地踱了几步,似乎想立刻去找陆眠兰,却又犹豫着停下,脸上满是挣扎和尚未褪去的惊恐。
最终,她没有出门,而是走到靠墙的小桌边,坐下,颤抖着手点燃了桌上的油灯,又铺开了一张纸,拿起笔。
她手里握着那支秃头的毛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几乎要滴下来。
墨玉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一下角度。透过窗纸的缝隙和不算严实的窗格,他勉强能看到采桑伏案书写的侧影。
只可惜离得太远,灯影模糊不清,那字迹在颤抖之下也着实算不上工整,沐玉盯着看了一会儿,实在无法辨认那几处潦草的墨团,索性不再勉强,只心道等人歇息了再偷拿来看。
就在采桑似乎终于搁笔,对着纸张发呆时,院外传来了更清晰的打更声——已是子时了。
出乎意料的是,采桑并未将那张纸搁在桌案,只匆匆揉成一团后,犹豫片刻,竟贴身藏着了。
还未等墨玉反应过来,只见她又闪身走了出去,步履匆匆,身上仍是颤着,却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急促。
墨玉皱了皱眉,再次跟了上去。小厨房还算偏僻,这次墨玉只躲在院内老树干旁,静静等着他的举动。
朦胧月色下,只见采桑猛然掷碎桌上一盏瓷碗,又哆嗦着手将那些碎片拢到一起,再拿出帕子草草包着。
墨玉的眉心拧成死结。他薄唇紧抿,等到采桑将那些碎片包好了,随身带着离去,他才从阴影里缓缓走出。
一路跟着人再次回到卧房,又亲眼看着她已吹灭烛火歇下,才将手又轻轻搭上腰间白铃,眸光微动,闪身朝着杨徽之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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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徽之与墨竹正站在杨府主院的书房外。墨竹抬起左臂,臂鞲之上,苍羽的利爪紧紧扣着墨竹特制的皮套,喉中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咕咕”声,一双金黄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似两簇微弱的火苗。
“如何?”杨徽之紧盯着苍羽,沉声问道。
墨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东北方的夜空,那里是皇城的方向。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带着独特纹路的骨哨。
“往东,再折向北。”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定,“……宫城。”
杨徽之心头一跳。
他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声音低哑:“确认无误?”
墨竹点了下头:“嗯。”
“那就进去。”杨徽之立刻道,“我有陛下特许的宫牌,可夜间因紧急公务入宫。你随我一同进去,苍羽……能否带进去?”
墨竹略一思索,皱了皱眉:“苍羽可暂栖于宫中园林树梢,听哨音指令。”
杨徽之自然知晓他的顾虑——只是宫内规矩森严,猛禽出现,恐引骚动。
“顾不得许多了。”杨徽之闭了闭眼,沉声道,“救人要紧。你让苍羽在高处跟随指引,我们步行入宫。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驯养的猎鹰,用于追踪要犯线索。”
“是。”
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牌和大理寺少卿的职衔,以紧急公务为由,深夜叩宫虽然突兀,却也并非完全不合规矩。
他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涉及一桩可能与宫中药物流失有关的陈年旧案,需要连夜查验太医院部分档案和库房。
不再犹豫,杨徽之亮出宫牌,向守门的禁军统领简要说明有紧急案件线索需入宫查证。
禁军统领验过宫牌,又见杨徽之神色焦急不似作伪,且他身份特殊,便未过多阻拦,只叮嘱不可惊扰后宫便放行。
夜色下的宫道漫长而寂静,只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偶尔传来。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苍羽在太医院上空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利啼鸣,随即收敛翅膀,落在了太医院庭院内一株高大的古柏树梢,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下方黑黢黢的房舍。
来到太医院门前,院门紧闭,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值夜的药吏听到动静,开门查看,见是杨徽之带着人深夜到来,吓了一跳。
“杨、杨少卿?您这是……”
“大理寺公务,查验药材档案与库房,这是文书。”杨徽之亮出盖有大理寺印鉴的公文,语气不容置疑,“开门。”
药吏不敢怠慢,连忙开门将二人迎入,那两名跟随的内侍也一并进入。杨徽之对药吏道:
“本官需查阅近二十年来所有关于‘苦阴子’的入库、出库、使用记录,以及经手人员名录。立刻去取档册。另外,带本官去药材库房一看。”
“这……”药吏面露难色,“杨少卿,档案卑职可以去取。只是这库房……夜深人静,没有院正或院判大人的手令,卑职实在不敢擅自开启啊,何况还有诸多珍贵御药……”
“本官手持大理寺公文,奉命查案,事急从权。”杨徽之声音转冷,“若耽误了案情,你担待得起吗?”
“库房本官只需在外围查看一下即可,并非要入库翻检。还是说,你这库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本官看见?”
药吏被杨徽之的气势所慑,冷汗涔涔,又见旁边还有宫中内侍在场,只得咬牙道:“少卿言重了,卑职不敢。既如此……请随卑职来。”
药吏取来钥匙,领着杨徽之一行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药材库房区。这里并排有几间高大的库房,皆门窗紧闭,锁头森然。
墨竹臂弯中的皮囊里,苍羽的躁动更加明显了,它甚至用喙轻轻啄着皮囊内壁,头转向西侧那间看起来稍小、也略显陈旧的库房方向。
杨徽之不动声色,对药吏道:“打开这间。”
药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打开了西侧库房的铜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陈年药材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内没有窗户,漆黑一片。药吏点燃了墙上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内部。
只见里面堆放着许多木箱、麻袋,还有一排排高大的药柜,上面贴着药材名称的标签,密密麻麻。
杨徽之和墨竹走入库房,两名内侍守在门口。药吏则举着灯跟在旁边。
“院判可是已下值?”杨徽之装作随意查看的样子,见那药吏实在不安,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药吏猝不及防的听他这样问,反而以为是审犯人来了,额间冷汗更是擦不尽,他弯着腰,也不敢抬头看杨徽之,就那么抖着嗓子回道:“啊,肖院判前两日告假,归家祭祖。”
杨徽之眉峰一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没有继续往下问:“肖院判家在何处?”
“越,越东。”药吏不明白他为何问这句话,稀里糊涂的答了,还苦中作乐地添了一句:“离得可远,这一走,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也回不来。”
杨徽之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显然是没心思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他只略略扫了几眼,便看出这间库房狭窄无比,若是真的要将采薇藏匿于此,恐也不太现实。
他只粗略的记下几味药材数额,又忽然想起一事,便随口一提:“我记得赵师的汤药都是肖太医把控。如今他告假回家,可有人接手了?”
药吏连连答道:“有的,有的。院判走前留了药方,如今是我们轮流煎药送去的,杨少卿放心。”
“嗯。”杨徽之又点了下头,而就在他微微松了口气的下一秒,余光忽而瞥见角落里一处药柜,并无任何标记。他将手背于身后,极其隐蔽的朝着墨竹做了个手势。
墨竹心领神会,趁着杨徽之转身又问几句不痛不痒的无关话时,如同流动的影子般挪了过去。
他极轻的拉开那个药柜,垂着眸子看了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无比迅速的夹了一片药叶,挼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