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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旧事三十八 似曾相识……

作者:如是栀好 当前章节:4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2

自栖霞山一别,数年光阴倥偬。

那个不知其名,只知其姓氏为“伶舟”的少年,是商婉叙心底最隐秘的念想与憾恨——

憾未问清家世,恨当时羞怯。

她出落得愈发昳丽,如一株经雨海棠,秾华灼灼,如今已是京城颇负盛名的商家大小姐。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身肌肤欺霜赛雪,通身是书香门第蕴养出的清雅。

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商府门槛,所言皆是家世煊赫、才华卓著的翩翩公子,商槐木亦颇为意动,屡次探问,她却总能寻出些无伤大雅的由头,或言年纪尚幼,或道还想多陪父亲几年,轻巧地推拒了去。

无人知晓,她将一根褪色红绳,珍重系于腕上,隐在广袖之下。

天顾八年,暮春。皇家御苑,皇后设赏花宴,遍请京中适龄的贵胄子弟与名门闺秀,名为赏玩春色,实为一场心照不宣的盛大相看。

商婉叙本不喜这般衣香鬓影、暗流涌动的场合,奈何父命难违,只得盛装前往。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御苑繁樱如雪。

商婉叙随众女眷安坐于临水的敞轩内,一身天水碧的织锦长裙,外罩月白缕金纱衣,发间只斜簪一支点翠步摇,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显得清极艳极,别有一番风致。

她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案上一盏清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园喧阗,掠过那些或矜持含蓄、热络殷勤、或暗藏机锋的年轻面孔,心中无波无澜,只觉这满目繁华,皆似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真切,却无法触及。

直到,她的视线无意间扫过水榭西侧,一株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之下。

那里立着一人。

他正与同僚叙话,身姿清颀,侧颜如玉。阳光穿过花枝,在他周身洒下斑驳光影。

风拂过,海棠碎玉簌簌落于他肩头,他侧首与旁人低语,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举止从容,与周围浮华的贵族子弟迥然不同。眉目清峻,仪态温雅。

然而,让商婉叙呼吸骤然一窒,手中茶盏几欲倾覆的,是那双眼睛。

在他抬眸望向远处繁花的刹那,那双浅褐色的瞳仁,在明媚春光下,流转着一种近乎琥珀的澄澈光泽。

纵然青涩褪尽,气质沉淀。

纵然多年来相思,却仍不知其姓名;多年挂念,还仍不知其身份,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双清浅透彻的眼睛。

伶舟公子。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耳畔所有的丝竹谈笑、莺声燕语,都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只剩下她自己狂乱如擂鼓的心跳,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指尖发麻,浑身冰凉又滚烫。

不会错认,那就是他。

当年雪中摘下一朵小野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时光将他雕琢得更加完美,却也似乎在他周身覆上了一层温雅的、无形的隔膜。

那眉宇间依稀残留的俊秀轮廓依旧,可那份属于少年的、鲜活恣意的意气,却已悄然隐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甚至略带疏离的静气。

他就站在那里,立于灼灼海棠之下,与这满园锦绣、一派浮华浑然一体,却又似乎游离其外。

不少盛装华服的贵女,或明目张胆,或含羞带怯将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他却恍若未觉,只与同僚应对周旋,笑容温和,举止有度,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商婉叙就那样呆呆地望着,忘记了周遭一切。手中的茶盏早已冰凉,她却浑然不觉。

“那位便是户部尚书,伶舟大人吧?果然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身旁一位相熟的夫人低声与同伴议论。

“可不是么,听闻出身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正经的清流书香门第,自幼便是太子伴读,学问是极好的。年纪轻轻官从二品,前程怕是不可限量呢。”

另一位夫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打量与估量,“今日这宴席,怕也是家中长辈有意让他相看一二。只是瞧他方才那模样,温和不假,却对谁家小姐都一般客气,瞧不出什么特别的心思。”

“这等年纪便有品貌才学,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那些低语,一字不落地飘入商婉叙耳中。

心中多年扬汤止沸,在这一刻,奔涌肆虐的情感,终快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趁着宴席间隙,众人散入园中自由赏玩。商婉叙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鬼使神差地起身,朝着那株海棠树下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心跳却很重。一步,两步……越来越近。能看清他锦袍上细致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松墨气息。

伶舟洬正与同僚话别,转身时,恰与走来的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商婉叙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属于陌生人的、礼貌性的疑惑,随即化为温和与询问。那目光清澈,却没有任何她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的讶异或波澜。

“这位姑娘,可是有事?” 伶舟洬开口,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他不记得了。

商婉叙张了张嘴,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别来无恙”,在他眼中全然陌生的神色中,通通化作少女的骄傲与骤然清醒的理智,让她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面上神情,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垂眸,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静:

“惊扰大人。小女商婉叙,家父吏部商槐木。适才遥见大人风仪,心甚钦慕。冒昧相扰,敢问前方紫英芳树,名为何品?似未曾见。”

她明明想抓住他的衣袖,问一句:

当年有一场大雪,大雪中你救下一位。素不相识的商姑娘,你还记得吗?

可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喉头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最终,她却只是随意找了个最蹩脚也最安全的借口。

伶舟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略带笑意的了然。他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态度愈发温和有礼:

“原来是商小姐。那并非花树,而是紫藤,缠绕廊架而生,此时正值花期。商小姐若喜欢,移步近观更佳。”

他的回答得体周全,无可指摘,却将两人的距离,明确地扯在不近不远开外。

“多谢大人指点。” 商婉叙再次行礼,语气已然恢复平淡。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此刻这个温雅而陌生的他,与记忆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少年重叠,又割裂。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攥着红绳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宴席散后,回府的路上,商婉叙一直沉默着。马车辘辘,街市喧哗皆成背景。她端坐车中,背脊挺得笔直,袖中的手,却将那块一直贴身携带的、绣着兰草的旧帕攥得死紧,指尖微微泛白。

心中那点自栖霞山便埋下的、朦胧的好感与挂念,在今日御苑惊鸿一瞥下,如同遭遇了春雨的野草,疯狂地滋生蔓延,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再也无法忽视。

那不是简单的感恩,也不是少女怀春的朦胧幻想,而是一种清晰无比的认知——

心仪。

从很久以前,或许就在他递来那方手帕、笨拙地递来酸涩野果、解下红色发带的那一刻,那颗种子便已悄然种下。

经年累月的思念与寻觅,早已将它浇灌成了非他不可的执念。

回到商府,她将自己关在闺房之中,对镜良久。镜中女子容颜姣好,眸若点漆,因心绪激荡而双颊微晕,更添丽色。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逐渐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不要坐等。

命运既然让他们重逢,她便要亲手抓住。

接下来的日子,商婉叙做了一件她此生最为大胆、也最不符合闺训之事——

她开始私下调查伶舟洬。

她想知道更多。知道他这些年的经历,知道他是否娶妻,知道他品性如何,是否还如她记忆中那般。

她旁敲侧击,一点点拼凑信息。过程缓慢而煎熬,每一日都像是在油锅中翻滚。

既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击碎多年幻梦;又怕杳无音讯,证明他或许并非良人。

终于,断断续续的消息汇总而来。

伶舟洬,世为清流文官,门第尚可。少颖悟,选为太子伴读,勤勉慎笃,为太子所重。

及今上即位,以旧谊特加优遇,授翰林学士。五载间累迁至户部尚书,秩从二品。

然其人居官清恪,虽掌财赋之重,未尝逾矩。每遇灾歉赋弊,必肃然上奏,朝野称其忠直。

父母在堂,未婚娶。

最让商婉叙心中大石落地的,是探子回报中一句看似平常的话:

“……闻其闲暇时,偶会接济附近贫苦学子,或匿名捐些钱物于善堂,然皆不欲人知。”

匿名善行,不欲人知。寥寥数语似暗夜萤火,瞬间照亮了她心中所有的忐忑与犹疑。

他没有变。

商婉叙莞尔一笑。

他或许披上了温雅持重的外衣,学会了周旋与沉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遇事不公,便仗剑天涯的侠气少年。

这份认知,让她心中那棵名为“相思”的树,刹那间花开灼灼,馥郁芬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

不仅是与他共享荣华,更要与他并肩而立,守护他心中这点珍贵的火种,让他在这诡谲的官场中,不至于彻底沉沦。

她要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他能走得更稳、更远。

勇气如同春潮般涨满心间。她不再犹豫。

一日,商婉叙寻了个父亲心情尚佳的时机,屏退左右,亲自斟了茶,奉到商槐木面前。

然后,她抬起头,直视着父亲慈爱中带着询问的目光,脸颊微红,眼神却清澈坚定,如浸在水中的黑琉璃。

“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女儿心中,已有人选。”

商槐木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锐利了几分:“哦?是哪家儿郎,能入我叙儿的眼?”

“户部尚书伶舟洬,伶舟大人。” 她毫不回避,坦然说出这个名字。

商槐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他自然知道,甚至因其曾是太子伴读、如今又担着从二品官职,有过数面之缘。

印象中,确是个清俊知礼、颇有才学的年轻人,家世也清白。只是与商府相比,门第却差了一截。

“叙儿当真想好了?” 商槐木放下茶盏,神色严肃起来,“并非为父嫌贫爱富,只是婚姻乃女子终身大事,关乎一世喜乐。

“那伶舟洬才学品貌确实不错,但毕竟家世单薄。你自小娇养,嫁过去,恐要受些委屈。且……你是与他一见倾心?”

最后一句,问得意味深长。

商婉叙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镇定。关于栖霞山的往事,此刻绝非坦白的时机。她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轻颤,声音却稳:

“女儿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伶舟大人几面,观其言行,颇合心意。女儿不求门第如何显赫,只愿寻一品行端方、志向相投的良人。”

“伶舟大人勤勉务实,风评甚佳,女儿相信自己的眼光。至于委屈……”

她抬起眼,眸中光华流转,竟有几分锋锐,“女儿既选了他,便不惧与他同甘共苦。还请爹成全。”

商槐木凝视爱女良久。看见眼中那份罕见的坚定与决绝,让他明白,这绝非一时冲动。他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宠溺的笑意,终是颔首:

“也好,此子天资聪颖,日后必然前途无限。”

“……若他有意,为父,便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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