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殿外再次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车轮碾过宫道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带着属于边军特有的铿锵,却裹挟着疲惫与沧桑。
“启禀陛下,前锋将军商槐木,昭武校尉商明远,带到殿外!” 殿门处的羽林卫高声禀报。
“宣。”
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在数名羽林卫的护卫下,两名男子,相互搀扶着,步履蹒跚。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将领。他身形原本应该颇为魁梧,但经年累月的囚禁与折磨,已将他磋磨得形销骨立,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略显宽大的旧军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他面容枯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皆已花白凌乱,脸上、脖颈、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与冻疮。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同样消瘦憔悴,脸上菜色,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即便在囚禁中,也依稀可见昔日沙场骁将的影子。
这便是商氏父子了。
二人踏入殿中,并未立刻看向御座,而是先环视一周。
当商槐木的目光掠过杨徽之身上斑驳的血迹、陆眠兰眼中的悲愤、以及御案上那些摊开的信件账册时,他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头滚动,仿佛有无尽的悲怆与愤怒要喷薄而出。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御座之上。
商槐木猛地挣开儿子的搀扶,踉跄着向前几步,在丹墀之下,用尽全身力气,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轰然,回荡在寂静的殿中。商明远紧随其后,也轰然跪倒。
“罪臣……商槐木……” 老将军的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挤出,带着血泪与冤屈,“携不肖子明远……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以头触地,久久未曾抬起。那花白凌乱的发顶,那佝偻颤抖的背脊,那遍布伤痕的双手,无一不在无声地诉说着他们所遭受的非人磨难与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眼中无数情绪复杂翻涌,片刻后缓缓抬手,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
“商卿……平身。看座。”
立刻有太监再次搬来绣墩。但商槐木却并未起身,他依旧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老泪纵横,指着跪在不远处的伶舟洬,嘶声吼道,声音充满了血海深仇,“就是伶舟洬!这个奸贼!”
“当年与南洹一战,他暗中通敌,泄露我军布防,致使末将所部陷入重围!末将力战不退,他却与敌酋暗通款曲,假传军令,调走援军,更在末将杀出重围、身负重伤之时,派其心腹死士,将末将与犬子秘密擒拿,囚于西山别庄地下暗无天日之密室!”
陆眠兰闻言心跳如鼓擂,耳边是尖锐无比的耳鸣,刺得她头痛欲裂。泪眼朦胧之间,胸腔一片,有什么东西,随着泪珠一同滚落,烟消云散了。
她恍惚之间看到十四年前,有一个除夕将近。
就是那一天夜里,她的父亲也是这样遭人迫害,归家无望。
何等一致、何等狠毒的手段。
“他威逼利诱,要末将承认通敌叛国,诬陷朝中忠良,末将不从,他便对末将与犬子施以酷刑,百般折磨,更以末将女儿婉叙性命相胁!”
“陛下!此獠丧尽天良,人面兽心!他不仅构陷忠良,残害边将,更勾结南洹贼人肖令和,出卖军情,实乃国朝第一巨奸大恶!”
“末将恳请陛下,将此獠千刀万剐,以慰无数枉死将士在天之灵,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顾来歌似是疲惫至极,他抬手抚上自己的太阳穴,半阖着眸子,许久不语。
大殿之上一片死寂,阁老在侧,连呼吸都压得极浅,此刻甚至能听见殿外风过的声音。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以后,龙椅上的那人嗓音暗哑,终于开口,问道:“你可还有什么要辩驳?”
伶舟洬被人押着,头颅却依旧高昂着,没有低下去。
他只是嗤笑一声,那双往日清浅好看的眸子此刻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直勾勾的盯着商槐木,嘴边笑意未散,却看得人心里发冷。
陆眠兰听见他温柔无比,吐出的字句却无比阴冷:
“——我只恨当日心慈手软,饶了你一命。”
“这条命不是你饶我的。”商槐木目不斜视,甚至吝啬于分他一个眼神,立刻回道:“是用我女儿的命,赔给你的。”
伶舟洬闻言眸光一暗,他喉结滚动,却并未开口。
顾来歌也不再看他,目光落在了肖令和身上,又问:
“你呢。”
肖令和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似是刚回过神来。他迎着顾来歌的目光,似是笑了一下。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手,将自己已脏污不堪的长发拨到颈侧,再次露出他后颈那一片光洁的皮肤,以及一点凸起的颈骨。
陆眠兰的呼吸急促起来,只见他将手覆上那一点凸起,指尖用力,重重摩挲着擦拭了几下。
那一小块皮肤被他擦的泛起微红,几人死死盯着,便瞧见原先的肤色被他擦去,露出了一点血红。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待众人看清之后,吸气声此起彼伏。杨徽之下颌线绷得死紧,裴霜也死死盯着那一点朱砂,咬紧牙关,面上神色一片淡然,却被剧烈起伏的胸脯暴露了情绪。
“我但求一死。”
还没等众人的惊呼与议论声落下去,他就已轻轻笑了起来,明明是望着顾来歌的方向,但陆眠兰瞧得真切,他的目光好像穿过了一切,落在了一片旁人无法到达的遥远之处。
大概是他的家乡。
“其实我不叫肖令和。”他侧目而视,没有看旁人,只看向了伶舟洬,嘴角笑意不减,“我乃南洹那伽一族,我的本名,叫衡叩山。”
“平衡阴阳,叩问群山。”
他吐出一串南洹话来,是旁人从未听过的、他家乡的语言。他说话时神情柔和,怀念的神色几乎快要溢出来,对顾来歌阴沉的脸色视若无睹,声音很轻:
“我不知晓你们大戠人如何说这句话。这是南洹医者常说的一句话,也是我名字的出处。”
“所以我选了‘令和’两个字。愿令万事万物和顺平安。”
“和顺平安”这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又是何等的荒谬。但他却总有为自己找补的余地,而且找补的理由又是无比的天衣无缝——
“当年我孤身一人来到这里,也不过是为了你们大戠能高抬贵手,放过南洹。”
“可惜你们没有手下留情。”
“我求的平安,只为南洹。”
他的声音轻过微风细雨,却又在此刻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对顾来歌越发阴沉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用温柔近乎呢喃的声线,将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数年来,大戠与南洹兵戈相向,南洹屡战屡败。”
“那一年,南洹王退无可退,自缢于寝宫,南洹大乱,民不聊生。”
“也是在那一年,我流离失所,带着捡来的阿弟,误打误撞行至越东,被那里的一家卖花妇收留。”
他微微一声好似慨叹:“真是……愚蠢又善良的一家人。可惜,收的人是我和阿弟。”
“于是,为了南洹。为了我的……家乡。他们,不得不‘病死’了。”
陆眠兰头皮一炸,浑身经脉似乎是被冰水泼过,她猛然抬头看去,睁大双眼,怒道:“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肖令和没有理会她的质问,继续悠悠往下道:
“而且真是……天助我也。那里又正巧有一条河,人人都会在那条河里洗衣裳,浇花种菜。据说,支流汇往阙都梨花落。”
“我只是在那条河里,抛了几个病死的可怜人罢了。”
“可是谁曾想呢……你们大戠的人如此弱不禁风,区区几个死人,便能让你们大疫天谴,民不聊生呐。”
这下,连顾来歌都僵住了。没有人看得见他面上一片愕然,几秒之余,竟出现了空白一片的茫然。
“……符观知的死,想必也是拜你所赐。”陆眠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质问。
“正是不才。”肖令和欣然答道,“怕你夫君身后的那两个小孩追得太快,所以我没给他留全尸。真是抱歉。”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脸色铁青,看上去恨不能扑上去亲手将他撕碎。
“就连槐南那两个无辜茶农,也是你杀的。”陆眠兰这句话并不是问,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更加沙哑,带着几欲变调的尖锐。
“在我手底下死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人。”肖令和轻飘飘将这句话揭过。
在他薄唇之间,仿佛吐出的并不是两条人命,只是两股无关痛痒的、吹尽了就消散于世间的风罢了。
陆眠兰恨恨的盯着他。她喉咙灼烧剧痛,几近说不出话:“你……怎能……将他人性命视如草芥?!”
“我怎么不能?”肖令和从善如流,仿佛这样的问句,他回答过千百遍:“南洹人的性命,不也是被你们视如草芥吗?我如何不能?”
杨徽之也怒极:“你——!”
“啊,对了。”肖令和忽然打断他们。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扫了陆眠兰和杨徽之一眼,最终将目光停留在裴霜面上,瞧见他也是一片少有的惊怒交加的神色,语气都轻快了几分:“你们不妨猜猜,我捡来的那个阿弟是谁?”
陆眠兰尚且未能从上一句“如何不能”中缓过神来,闻言便又是心头一震,瞳孔骤缩。
此刻隐隐猜测,已然有了对峙的人。
但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算了。猜来猜去也没意思。”肖令和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他垂下眸子,“他叫阿普。是我捡来的。”
“不过你们听的应该是另外一个名字。”
“——穆歌。”
裴霜额角青筋暴起,他语气冷极,陆眠兰第一次听到他那样的语气。
裴霜咬牙问道:“是你杀了他。”
“是我。”肖令和微微一笑:“但他是因为你们,才不得不死的。”
“——他是我养大的。他愿意为我而死。”
“够了!”
一声怒喝,众人抬头望去,便是龙椅上的顾来歌脸色阴沉,怒气环绕周身,他似是使了极大的定力,才将情绪压抑至此,不至于当场拔剑。
不过也就这二字之后,他闭上双眼向后仰去,剧烈喘息,似乎痛苦至极。
又过了许久,顾来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了下来,站定在肖令和面前。
众人没有抬首,自然看不到他的目光落在何处,只有肖令和对上他的眸子,看见他眼中翻涌的苦痛与压抑,听见他语气微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院院判肖令和,身为医者,不思济世救人,反以毒术害人,致使瘟疫大乱,其行卑劣,其心歹毒,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着肖令和,革去太医官职,削去所有封赠。其罪不施以极刑,无以正朝纲,肃宫闱,平天怒,安民心。”
“判,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倒是意料之中的结局了。
肖令和仰面吐出最后一丝叹息,慢慢闭上双眼,面上似是多年苦痛在此刻尽数褪去,得以解脱。
顾来歌没有停下宣判,此刻他心乱如麻,刺骨之痛遍布经脉,仿佛他一旦停下思考,那刻骨铭心的、痛苦至极的记忆便如潮涌般向他扑过来,眨眼间便能席卷全身,将他拖进永无见天日的深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颤着,说出的话却如拨开阴天里最后一丝乌云:
“杨徽之、裴霜,临危受命,彻查要案,不畏□□,舍生忘死,终使沉冤得雪,奸佞伏法,于国有大功。”
“着,杨徽之晋大理寺卿,赐金百两,绢百匹,准其归家养伤,伤愈后即刻上任。”
“裴霜晋户部尚书,赐金帛如例。陆眠兰冒死呈证,敕封二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玉如意一对。”
“商槐木父子蒙冤受屈,忠贞不渝,着兵部、吏部议定封赏,务必从优从厚。一应有功将士、衙役,由兵部、刑部核实叙功,论功行赏。”
“诏,顾今朝无罪,复其皇子之位。”
“至于莫氏、贺琮、赵太傅、顾氏,及一应受伶舟洬、肖令和迫害之忠良,着礼部拟定追封、抚恤章程,尽快呈报。”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眠兰忽而双腿发软,重重松了一口气。她回头看向杨徽之和裴霜,心跳又重又快,浑身都发着颤,总觉得身体似浸在冰水里,呼吸之间都是刺痛。
她看见裴霜的衣摆好像随风动了一下,而杨徽之也将视线从那人的身上移了过来,目光交汇之时她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深呼吸时,等待下一个迟来的公道。
“伶舟洬。”
顾来歌似是疲惫极了,眼睛半眯着,极黑的瞳仁盯着伶舟洬,半晌之后,众人才听见他一句轻似叹息:
“你陪着朕,再喝几杯吧。”
“陛下!”裴霜上前一步,杨徽之也脚尖微动,站在裴霜身侧。陆眠兰也抬起头,眉头拧起,刚要开口,此时顾来歌一步步走来,停在伶舟洬身前时恰好背对众人。
只见他略一抬手,便止住了众人未尽之言。
他微微含着下巴,对上伶舟洬那双依旧好看的眼睛,声音很低,不知究竟是在对自己说话,还是要说与伶舟洬听的宣判:
“都散了吧。”
“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陆眠兰转过身,看见顾来歌背影渐渐远去,龙袍擦过几步之外的地面,伶舟洬就盯着那里,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双手却微微发着颤。
等顾来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上前来押送的两人也将伶舟洬一左一右看护着,跟着走去了。
杨徽之不知何时已走到陆眠兰身旁,并肩而立时,陆眠兰忽然听见他轻声一句:
“你瞧,落雪了。”
陆眠兰朝外望去,有几点白又飘然落地,天光大亮,刺得她又眯起眼睛。
经年有三场大雪,落在今天。
如今得了这样一场大雪,便能如释重负,洗净多年前的泪与血吧。
陆眠兰怔怔望着,又落下两行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