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竹影翩翩, 她比酒还甜。
翟行洲低眸看向宋玉璎时,浓浓情绪隐藏在睫毛的阴影下。许是夜里幽月暗暗,房内烛光融融, 此刻光线混杂,一瞬间让他有了向圣人自首的冲动。
“人人都想要监察御史的命,翟大人若不凶狠一些, 怕是早就被那群豺狼野豹撕咬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了。”
他说完这话后,又凑近了些, 鼻息间满是宋玉璎呼出来的甜酒香。说话时, 二人气息交缠。
翟行洲又道, 语气哄人:“你若是不喜欢翟大人, 那便不要和翟大人说话了。周公子不凶,他挺好的。”
等等等等——
宋玉璎轻拍脸颊,猛然惊醒。他怎么说着说着就开始自荐上了?
周公子就是奇奇怪怪的!弄得她一时半会还真不知如何作答。要是卢三娘在身边就好了,三娘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酒意上了头, 一个破天荒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宋玉璎手肘搭在窗台, 手背撑着下巴,歪了歪脑袋:“此处距离江南千里,路途遥远,不知何时又会再涌上来一群贼人,周公子不如教教我轻功?”
还能多与她相处几刻, 翟行洲求之不得。
戌时三刻。
东园桃林深处, 主人家专用的藏酒阁旁还有个小庭院, 平日用做茶室。
那处屋檐不高,但对于处在深闺多年的宋玉璎来说,哪怕是从书架上跳下来也是从未有过的举动。
奈何今夜吃了酒,压不住心底翻滚的匪气, 她就想试一试。
眼前,周公子闪身而上,轻轻一跃便站在屋顶。他转身顺势坐在沿边,一腿悬挂,一腿曲起,眼中含笑。
“看清楚了?”
宋玉璎眨眼:“没有。”
第一次见到周公子穿胡服,还挺新鲜,她还想再多看两遍。宋玉璎又道:“你再多来几次,我没看明白。”
翟行洲一眼便看穿宋玉璎的想法,他单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会,直到宋玉璎白面般的脸颊爬满红晕,他才移开视线,偏过头偷偷扯了扯唇角。
总之,今夜清月郎朗,照得人心明了。
回到东园厢房时,花枝早已铺好床,矮几上点了香,有助眠的功效。花窗没有闭紧,留了一点缝隙容许夜风进入,吹散房内酒气。
累了一夜,宋玉璎倒头便进入梦乡。
梦中,有人轻点她的锁骨,指尖温热潮湿,触感陌生。宋玉璎蹙眉转头欲要摆脱,谁知那人愈发肆无忌惮,手指慢慢往下走去,绕过背后,停留在打结的衣带上。
长指带着缠绵的欲.望,一下一下勾着红色衣带,指尖不时轻触她的肌肤,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拼命仰着头想要逃离掌控,却在看到那张目若朗星的脸庞时,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弹起身,坐在床榻上喘着气。
被衾之下,香汗涔涔。
周公子的面容出现在梦中,伴随着她扑通扑通狂跳的心。
一个是只会出现在传闻里的寡言命官,一个是与她同船南下的温润公子,宋玉璎实在无法将这两人对上号,更无法想明白自己为何总会做这样的梦。
自那夜从堂姊喜宴回府路上,她给翟大人递了杯酒后便开始了。
更深入来讲——
宋玉璎学着梦里那人的样子,沿着他刚刚拂过的路径走了一遍,突然一阵激灵。更深入来讲,每一次梦里都是那双瘦削修长、骨节泛红的手。
她冷不丁发现自己好像很喜欢周公子的手。
往后一连好几日艳阳天,蒲州地处中原,升温本就比长安要快一些。
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宋玉璎用膳时余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周公子所在的方向。每每这时,周公子也总会放下手中的银箸,好整以暇看着她。
他似乎并不在意桌上的暗流涌动会不会被旁人察觉出来,理直气壮的样子反倒让宋玉璎觉得是自己思想不纯了。
况且,又不是她主动做这种梦的,横竖都怪周公子总在她面前摆弄那双手。
那人骨节泛红,戴着扳指的那只手轻捏瓷勺,一下一下搅动碗里的冰酥酪,目光在她身上游动。
他干嘛老这样看着她……
宋玉璎赶忙低头进食,爬满红霞的耳尖却暴露了她的慌乱。
好在是这段时间周公子忙着查清春阳台的事情,早出晚归的,只有黄昏之后才会出现在西园。二人偶尔会在前厅相遇,宋玉璎仍会不自觉看向那双在她梦中上下造次的手。
目光被他捕捉到了好几次,很显然翟行洲也意识到了不对,否则就不会在日落时踏着夕阳来了东园。
黄色的暖阳透过琉璃瓦,在青石板砖上开了花。
宋玉璎正坐在石桌前算着账簿,逐一比对明月酒楼的收账与供应商给出的价格。
阴影朝她压下来,手中的笔蓦地被人抽走。
抬头时撞入一双含笑的桃花眼中。
“宋娘子近日为何总盯着我的手看?”翟行洲眼神直白,就这么倚着石桌边沿,低头看她。
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冒上红晕,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说她梦到了那种事罢?
见状,翟行洲轻笑一声。知道宋玉璎脸皮薄,也不过多逗她,想了想还是给了个台阶,省得她这几日又躲着他了。
只见他低头摘下扳指,递到她面前。
“莫非是喜欢这个?那便送给你了。”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反应,翟行洲干脆牵起她的手,略微俯身凑近她,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双吸引人的杏眼上。他手中动作不停,轻易便将玉戒套在了她的大拇指上。
夕阳下玉戒泛着光,触感冰凉,又带着几分他身上的温热,就这么突然贴在她的肌肤上,带起涟漪。
宋玉璎脸颊酡红,目光游移片刻,最后还是慢慢回到周公子脸上,与他距离不过咫尺。
脑子像是被什么给冻住,她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呆呆望着他。
送玉戒是什么意思?
宋玉璎不知道。
就连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时,她还在一边学着周公子平日的模样摩挲玉戒,一边想着这个问题。奈何日子一天天过去,寄给卢三娘的信始终不见有回音,她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然而要不了多久,宋玉璎就没机会思考这些问题了。
夜里突降暴雨,在屋檐下形成了水帘,雨滴砸在地上一圈又一圈,眨眼便浸湿了大块的青石板砖。
上将军刘展青赶来时,宋府大门紧闭着,无人当值。他双手交叠放在嘴边,使力一吹,尖锐哨音划破雨幕,传入府内众人耳中。
小厮得了指令,开门将人带到前厅。片刻,宋玉璎穿戴整齐走了进来,恰好与周公子迎面碰上。后者仍旧一袭胡服,革带束在腰间,窄袖挽至小臂。他神情严肃,不似往日那般眼眸含笑。
“刘将军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哪怕有再着急的事要解决,宋玉璎也得问清楚来意。
“宋娘子快去莨江看看罢,江边出大事儿了!还有……赵司马的儿子,就是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小郎君,也被人威胁绑在船上,就在江中!”
赵淮又被捆了?
宋玉璎看了周公子一眼,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虽不知原委,奈何眼下救人要紧。众人冒雨赶到江边时,惊觉那处亮得反常,细看竟是一个个提着灯笼的百姓。江边放了白纸黑字折成的花灯,一盏一盏飘在水面上。
江中停着一叶扁舟,赵淮手脚被人绑了起来,嘴里塞着帕子。他仰面躺在小舟上,脑袋枕着船桨。许是隔得太远,他并不知道岸边的动静。
夜空中暴雨倾盆,花枝给宋玉璎撑伞,奈何雨势过大,淋湿了她半边裙摆。
耳边声声抽泣,有人蹲在地上烧着纸钱,看样子应当是来祭奠被压死的人。祭台坍塌后,刘展青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眼下并未传到圣人耳中,奈何百姓不知从何处知晓赵司马贪污的行径,眼下竟绑了赵淮。
“这绝不是他们自发组织的,百姓不会想到活祭赵淮,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况且,在如今已基本确定宋家是无辜的情况下,真正的操纵之手肯定想要再拉一个人来垫背,这个人就是赵司马。”
宋玉璎脑子转得很快,她不相信百姓们会主动威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郎君,就为了祭奠死去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干,因为那样的话就会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
她想走到人群中查看情况,刚迈出一步,手腕蓦地被人攥紧。回头看去,周公子担忧的神情闯入眼中。
隔着雨幕,那双桃花眼中瞳孔漆黑,看向她时目光沉沉。
他道:“一切交给我,我可以替你解决。”
监察御史翟行洲,紧急情况下他能直接代圣人作出裁决。
“多谢周公子好意,”宋玉璎转身看他,“但宋家既然被迫承揽了建台,那这件事始终与宋家有关,我不能时刻缩在别人背后,那样可就与我南下目的背道而驰了。”
她并非不相信周公子的能力,而是宋玉璎不会抛开肩上的重担。
即便圣上信任监察御史,翟大人一句话就能决定祭台坍塌责任在谁,但如何考量那也是翟大人自己的事。宋玉璎需要做的则是恢复宋家声誉,极大保住宋家在蒲州的产业。
大雨滂沱,她撑着伞走进水雾,雨水沾湿浅紫色的披帛,紧紧贴在她雪白的手臂上。只见她站在人群中,面向百姓,用一种近乎诚恳的语气揽下了祭台坍塌的责任。
“请各位放心,春阳台是宋家承揽建造,宋家不论如何都会对被压在废墟下的百姓负责。即便宋家从未做过任何偷梁换柱之事,但该赔的绝不会少了大家一分。”
宋玉璎音量不高不低,却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翟行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了异样的情愫。
她年岁不大,骨气却不小。不过刚及笄的年纪却能独自挑起宋家大梁,这是翟行洲未曾料到的。上船之前,他也曾预想过富可敌国的宋家女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大宋之家,堆金积玉,生来珠璎宝饰,无愁人间疾苦,由此一来便是宋玉璎。
然而她娇蛮任性的外表之下,竟是块难以粉碎的硬骨头。哪怕在朝中平步青云多年的翟行洲,也不曾见过这样耀眼的人。
他想,他不会干涉宋玉璎的行为,但一定会在背后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能一直如天上明月那般闪耀。
而他这种生来就在泥潭里的人,也能一直仰望着她。
身后,刘展青跟上来,翟行洲最后看了一眼宋玉璎挺直腰杆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江边。
冰雨刺痛宋玉璎的脸颊,她单手执伞,红着眼眶扶起一名哭得伏倒在地的老妪,后者手中拿着一件沾了血的少年衣袍。宋玉璎不敢多看一眼,心中满是悲悯。
“大娘,您可否与我说说他的年纪,以及有无留下后代孩童?”宋玉璎命胡六取来纸笔记下。
老妪早就哭得不知天地,她推开宋玉璎又扑到江堤哭嚎。在其身旁,一名白发老翁狠狠瞪了宋玉璎一眼,仿佛将她当做天底下最恶毒的人。
“我们百姓根本不关心祭台坍塌是谁造成的,宋商也好,命官也罢,那都是呈给圣人看的结果,于百姓而言没有丝毫的安抚。从事发至今,你们这群贵人只在乎传到圣人耳朵里是否会连累自己,可有想过真正受到伤害的百姓?”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纷纷看向宋玉璎。胡六与贺之铭正想护在身前,却被她抬手拦下。
宋玉璎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中:“我阿耶卖肉食起家,本就是从百姓中走出来的,这么多年从未做过搜刮民脂的事。哪怕春阳台建立有黑幕,宋家也是受害者,但宋家绝对会补偿在场每一位。”
有青年人站出来:“人都走了,你又能如何补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为了说给监察御史听罢了。”
宋玉璎没有退缩,只与他们就事论事:“每人一百两银子,壮丁按两人算,没留下孩童的按三人算,后日辰时在宋府结清。”
话音落了很久,无人出声,众人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位衣着不凡的贵女,后者面色认真,没有玩乐的意思。半晌,白发老翁第一个将家中独子的信息告诉了胡六,有人慢慢跟了上来,围着胡六。
渐渐地,周围百姓自发排成一列,他们一边观察宋玉璎的反应,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害怕她会后悔似的。
宋玉璎感受到百姓的视线,大大方方回看他们:“各位不必担心,宋家绝不会食言。”
说完,她又转身看向贺之铭,头朝江心偏了偏,示意他赶快去救赵淮。贺之铭大掌一拍脑袋,他怎就忘了江中小舟里还有个人被捆着淋了一晚上的雨!
一叶扁舟靠岸的时候,宋玉璎隔着雨幕都能感受到赵淮幽怨的眼神。贺之铭收起牵船的竹竿,三下五除二解了赵淮身上的麻绳,将人带到岸上。
赵淮早就认了命:“父债子偿,哪怕是让我死了也……”
“得了得了,好不容易稳定好场面,你可莫要再挑起事端。赶快乘上马车先回府内,待日后翟大人作出裁决再议。”宋玉璎悄悄把他推上了马车。
另一边,贺之铭看了看忙着记账的六哥和花姐儿,下定决定走到宋玉璎身边。
眼下宋娘子应当早就知道师兄的身份了,虽不知她为何揣着明白装糊涂,但贺之铭还是想替师兄跟宋娘子解释解释,可话到嘴边又顿住。
宋玉璎一眼就猜出贺之铭的心思,她道:“翟大人明察秋毫,不会冤枉宋家。可宋家的事始终是要自己承担的,阿耶能白手起家也是靠百姓支持。我如今接管宋家生意,又怎能对百姓不管不顾?”
贺之铭自幼在江南梅岭长大,书读得不多,只有浑身蛮力和师兄后来亲自教导的剑术。
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命中注定,只知今夜宋娘子倔强的眼神和当年那个躺在泥沼里、还未入朝为官的小承礼,一模一样,毫无二致。
承礼承礼,是师兄生母给他起的小字,意思是让他在腹背受敌之时也要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那一双双将他死死按在泥地里的手。
监察御史翟行洲,不是生来就皓如日月。
也许他早就渴望周公子这个身份了。
贺之铭双唇蠕动片刻,最后还是咽下嘴边话。官商不可私交,监察御史更不能破戒,二人若是明面相碰,迟早有一日会形同陌路。
但是——
承礼已经很不容易了,还是让明月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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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虐嗷,咱不虐[害羞][害羞]小虐是为了更甜,追妻总得有个由头~
明天周二不更,各位读者莫要跑空[彩虹屁]后天周三上夹子,当天晚上10:00更新,以后会恢复6:00日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往后的日子,翟大人就开始追(勾引)璎璎啦[撒花][撒花]让我们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