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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徐归雁 当前章节:62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暴雨未歇, 水雾朦胧。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抹明黄色破开了蒲州城门,圣旨直接递到了翟行洲手中, 就在地牢里。

有人搬来木椅,翟行洲坐下摊开圣旨,一字一句读了很久。半晌, 他轻笑一声收起那抹明黄,慢慢抬眼看向铁栏后, 坐在草席上的柳刺史和赵司马。

他语气慵懒:“为官多年, 你们还未见过太极殿的盛景罢。也好, 趁这次开了眼界, 死之前也能吹嘘几句了。”

说完,翟行洲起身离开,黑靴擦过木椅一角,不带走一丝尘埃。

雨下了一整夜, 水从地面流入牢中, 倒春寒带来的冷气灌进衣袖,他身上胡服单薄,难以御寒。

然而这点寒气与当年深冬泥沼里的冰冷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圣上下旨命他亲自押人入宫审讯,也不知道只是审问柳赵二人, 还是连带着他一起。横竖他禀报圣上的文书中, 没有宋家的影子, 查出来的所有线索里,也全部与宋家无关。

并非翟行洲偏袒宋家,而是这就是事实。柳刺史假借宋家之手,在明月酒楼账簿上作假, 套取现银用以春阳台的建设。而赵司马罪行更深,在建木中偷梁换柱,直接导致了坍塌。

这两人死罪难逃,活罪更是少不了,还妄图拉宋家下水,囚.禁朝廷命官……

翟行洲勾起一边唇角,眼里泛着冷意。他一步步拾阶而上,感受到冰雨打在脸上的刺激。

高马直接从宋府西园进入,并未经过前厅,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此刻已接近午时,通了宵的宋玉璎想必还在补眠。翟行洲换了一身衣袍,在房内站了一会,又突然转身把花窗打开,双手撑在窗台从内探出身去,眼帘垂下,挡住了眸中的缱绻。

他想起那夜宋玉璎喝了甜酒,趴在窗台上抬头看他。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弯,瞳孔中满是她自己察觉不到的情愫。

好在是那夜清月明亮,让翟行洲看得一清二楚。他比她年长九岁,自然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全是他的影子,而那夜翟行洲又何尝不是这样?

翟行洲作为监察御史,纠察百官是职责,因此他对于与朝廷纠缠不清的宋家自然会产生抵触心理。

他一开始对宋玉璎亦是如此,觉得不可与此人有过多接触。抵触抗拒也好,防御谨慎也罢,总归朝中命官和富商之女绝不是同路人。

然而人的情绪就像装满五颜六色的大染缸,什么样的情感都能同时存在。翟行洲在对宋玉璎高度防备的心理之下,不知何时有了别样的情愫,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克制的感觉。

也许是周公子这个称呼让他产生了幻觉。就好像在宋玉璎身边时,他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更不是深陷泥潭的小承礼,而是单纯的、简单的一位公子。

所以他对宋玉璎就是纯粹的喜欢,无关利益,不论出身。

花窗被人轻轻关上。

黑靴朝东园走去,廊下无人,唯有雨丝。

东园没有人影,胡六花枝不知去了何处,想来应当也还在补觉,就连贺之铭都没来得及回房休息,竟这么直接睡在了前厅。

翟行洲推开房门,悄声走向落了帷幔的床榻,那处丽影隐约可见。她侧着身正在熟睡,身形妙曼,早已显露出了女子特有的柔嫩绵软。

刚及笄就出落得这般惊艳脱俗,也怪不得长安传言,宋盐商再如何有钱,未来也护不住这位宋家女郎。的确,滔天权势之下,空有财富却无权柄只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翟行洲一步步上前,俯身撩起床幔,半跪在地上看她。宋玉璎睡得香甜,脸颊透着淡粉色,红唇水亮,微微露出贝齿。

他突然理解宋盐商私交百官的心理了。

也许宋家只是想找个靠山保护宋玉璎。既然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命官,那靠山为何不能是他。

心下那股许久不见的卑劣感涌了上来,翟行洲覆上宋玉璎放在床沿的右手,她仍戴着他的玉戒,是那夜情动时送给她的。

长指瘦削,一点点撑开宋玉璎紧贴的五指,直至与她单手相扣,他才慢慢带着她的手贴在左心上,一起感受血肉下的跳动。

他在仰望明月,试图抚平不安而躁动的心。

翟行洲跪坐在她床前好久好久,起来时膝盖竟有些酸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径直走到西园马厩,找到那匹能够日行千里的黑马,而后翻身上马离开宋家。

他走得太快,并未注意到宋玉璎睁开了双眼。

*

翌日辰时。

百姓早早挤在宋府门前,贺之铭和胡六持刀护着身后那一箱箱银子,宋玉璎拿着账本,正在挨个儿分发大面额银票。

前夜出头的白发老翁与老妪相互搀扶着走了上来,宋玉璎朝他们点点头,示意花枝将银票递给他们。

谁知老翁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妪也软了膝盖,宋玉璎拦也拦不住。

“宋娘子是长安来的贵人,本不必插手祭台的事,却为了百姓甘愿揽下罪责,还赔了这么多银子。那夜,的确是老身口无遮拦了……”老翁拿了银票,泪眼婆娑。

“阿翁莫要说这些话。宋家也是平民百姓,又怎会欺辱自己人?我也是家中独女,深知失独的痛楚,春阳台坍塌导致的后果是多少银钱都解决不了的,宋家也只是尽了微薄之力。”

周围百姓纷纷下跪磕头。他们本就是普通人,虽然没有宋家那样的大富大贵,却也能靠双手过得体面,捆了赵司马的儿子只是因为伸冤无门,才被迫为之。

安抚好百姓后,蒲州城内恢复了往日的熙攘。

此时城门大开,长安派来的新刺史上任了。

这两日贺之铭有些闷闷不乐,宋玉璎知道是周公子离开时并未带上他,也没留下书信的缘故。

宋玉璎不能确定周公子还会不会回来,也不知他此行是否平安。不过他那么厉害,又是万人敬仰,怎会有事呢。

毕竟,她曾经可是非常害怕他的。

绕过游廊,贺之铭双手抱胸挨着石柱,眼尾下垂,像是站在这里很久了。

他道:“宋娘子启程南下后,我还能继续住在这里么?师兄没有回来,我想等他一起。”

宋玉璎温温一笑,问他:“我何时说过要启程?”

“蒲州的事儿都解决了,你不该急着南下么,江南还有那么多商铺等着你打理。”

“待周公子回来,我们再一起南下。”

贺之铭睁大双眼,看着宋玉璎。片刻他又挪步绕着她走了一周,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直至确定宋玉璎说的话的确不假后,贺之铭才退回石柱旁。

“真的?”

“真的。”

“不管他是谁,你都不会反悔?”

“不管他是谁,我都……”

嗯?

宋玉璎冷不丁回神,发现贺之铭笑得像奸细。她抬手就是一掌,贺之铭闪身躲到树丛里。

“好你个贺之铭,竟还敢给我下套。别以为周公子不在就能肆意妄为胡乱说话了,我也可以替他教训你!”

贺之铭灵感乍现。

——“你又不是我师嫂,教训我作何!”

宋玉璎突然止住脚步,不由得思绪翻飞。她想到那日与周公子指尖相交,掌心像是还能感受到他那道压制不住的跳动。

热意冒上脸颊,春日独有的气息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周公子真是罔顾礼法!

宋玉璎一个跺脚,转身跑进房里。关上门后,她把自己抛在被褥上,脸面朝下静置半晌,直到喘不上气来,才堪堪翻身。

周围没有动静,像是整个东园只剩下她一个人。宋玉璎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目直视床顶,帷幔半落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身形。

师嫂。

师嫂师嫂。

她才几岁呀!怎么就称呼上嫂嫂了……不对,她与周公子也不是那种关系,干嘛要叫她师嫂啊!

宋玉璎小声娇呼,捂着脸翻身。那人留下来的玉戒陷入脸颊肉中,冰冰凉凉的,就如他的外表一样。

心中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

“咚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胡六的声音随即传来:“娘子,卢家三娘的信笺到了。”

卢三娘回了信!

宋玉璎惊坐起,杏眼圆睁,看着紧闭的木门没有回话。她刚想说,这时候若是卢三娘在身边,就能轻易知道心腔内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然而想到什么来什么,卢三娘偏偏这时候回了信,简直就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宋玉璎爬下床,出门拿了信笺后又坐回榻上,盘腿拆开信封,整个人窝在被衾里,从第一个字开始研读。

越看,她的耳尖越红。

三娘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你说见到某位公子就脸颊发烫,那有没有试过再靠近他一点点?】

【譬如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四目相对的时候,你是只会脸红还是会伴随着怦怦跳动的心?】

【又或者说,你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也在看你?】

卢三娘三连问,就是不明说。这哪是解惑,分明就是给她带来困惑,她在信中问的问题都没有答案,反而让宋玉璎更加抓心挠肝。

看到最后,三娘留下一句“你先去试试,便知道答案了”后,又随意提了一嘴近日长安的八卦。宋玉璎没有耐心看下去,满脑子都是——

试试才有答案。

可是,周公子现在人又不在蒲州,她怎么试啊。

*

暮春,雨水增多,山中春色渐褪,虫鸟叫声不断。

酉时一过山林中便暗了下来,天空飘来几滴雨,鼻腔内充斥着泥土味,却迟迟不见雨势有变大的迹象。

马蹄声由远及近,是在前方开路的上将军刘展青打马回来,他扬声朝高马上的翟行洲喊道。

“前面河流边有块空地,不如先扎营对付一夜?”

翟行洲颔首,拉着马绳不紧不慢跟着刘展青。

身后,柳刺史和赵司马坐在车里,双脚被铁链锁着。听到动静后,赵司马从车帘里伸出头来,剜了一眼翟行洲,神情愤恨。

柳刺史暗暗踢了他一脚,赵司马回头,眼神没来得及收好。

赵司马抖了抖脚踝上的铁链:“难不成真就这么走到圣人面前?”

柳刺史:“你沉不住气。”

赵司马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这都啥时候了,还谈这些有的没的,等到了长安……

“长安是皇城脚下,翟行洲在别的地方能当地头蛇,但在长安可就不是这样了,他见到圣人也得跪下。”柳刺史高深莫测。

当年,外面那个人还不姓翟,出身低微,自带罪行。别说坐着高马进京了,就连解下铁链撒泡尿都得有人跟着。

“还是有些人命好,这都能洗白。”柳刺史嘀咕一声。

谁料此话悉数传入翟行洲耳中,他慢悠悠骑马过来,鼻子冷哼。革带扎在腰间,胡服紧裹着他的身躯,他轻飘飘看了一眼晃动的车帘,长腿一夹马腹往前飞去。

河边。

翟行洲曲腿半蹲着,双手捧水往脸上一扑,冷意瞬间侵入皮肤。站起身时,刘展青不知何时抱剑立在后面。

刘展青看着眼前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同僚兼好友,问道:“圣人还是第一次下令让你亲自押人进京,你可想过此举背后有何意味?”

若非他得令来蒲州缉拿贪官,眼下怕是还不知道内情。同为男人,刘展青又如何看不出翟行洲对宋家那位女郎的心思。

知法犯法,监察御史很大胆啊。

于是刘展青追问:“自古帝王多疑心,你身份如此特殊,圣人还给你这么大的权利,他怎会不派人时刻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与宋娘子的事怕是早就传到他耳边了。”

谁知翟行洲听完不以为然,轻笑着拍了拍刘展青的肩头,越过他走向营帐。

克制不住的事又能怎么办,横竖待明日进了宫,面见圣人时再议。

次日,午门钟声敲响。

金吾卫押送蒲州两名官员大摇大摆进了京,上将军刘展青在前方带路,一行军马径直朝宫中驶去。

没有翟行洲的身影。

官道之后绕过一座茶馆,有人驾马飞进红门里,无需出示腰牌就有侍卫上前等候吩咐。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绳扔给侍卫,随后朝皇宫深处走去,背影挺拔。

李公公前来禀报时,圣人正站在御书房内执笔书画。明黄色的龙袍披在身上,却也遮不住鬓角的花白。

他抬起那双桃花眼,眸色平静,看着面前未等通报便闯进来的胡服男人。

手中毛笔在砚台边缘轻捻几下,圣人放下笔,朝堂下来人笑了笑,眼角爬上岁月的痕迹。

“回来了?”

说完,圣人瞥了一眼那人身上的衣服,轻蹙眉头:“御赐的紫袍不穿,穿这种衣服,回你寝宫换掉再来。”

翟行洲没理他,开门见山说道:“蒲州春阳台的线索我早已查清,具体细节就在信中。眼下那两个贪官污吏也押回长安了,后续如何处置就是你的事。我权职有限,只负责纠察。”

口气如此之大,天底下怕是无人敢这么与皇帝说话。奈何圣人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翟行洲这幅做派。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转身大步离开,圣人一口气堵在心里,顺手就把桌案上的竹简扔了出去。

大掌截住竹简,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

翟行洲慢慢转身,长指一点点翻开卷起的竹简。他低眸看了几眼,冷笑着抬头望向堂上的明黄色,缓缓举起手中竹简。

“圣人命我亲自押人回京,目的就是这个吧?”

堂上那抹明黄色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圣人目光紧盯翟行洲,眼神毋庸置疑。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以容许臣子小打小闹,但绝不能忤逆他。

圣人深呼吸,忍下怒意:“承礼,一会去看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

翟行洲唇角泛着淡笑,看不出情绪。他低眉摩挲着竹简,再次抬眼时眸中没有了方才的光亮,他眼神幽深而认真。

“圣旨上命令我做的事我已完成,今夜就不在宫里留宿了,蒲州还有人等着我回去。”

“是那个宋盐商的独女?”

“是。”

翟行洲从不遮掩。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圣人阴沉的神情悉数落入翟行洲眼中。二人一坐一站僵持了很久,半晌,圣人慢慢出声。

“承礼,你太不听话了。”

屏风后蓦地窜出几人,翟行洲正想闪避,忽觉脚下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侍卫一左一右缉拿他的手臂。

喉咙里涌上铁锈味,他震惊地看着一旁桌案上点燃的熏香,香气若有似无,冒着缕缕红烟,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他方才只顾着与圣人争执,竟未注意到这个!

耳边响起声声邪笑,擒着双臂的手像是蛇尾一般,一圈一圈卷在他身上,从胸膛爬上脖颈,勒住不让他呼吸,硬生生将他往泥潭深处带去。

——承礼,承德知礼,不可把刀尖对向伤害自己的人。

——你生来低贱,能活着已是天赐,切莫想着有朝一日能爬上去。

眼前逐渐模糊,明黄色的身影分分合合。脑袋一阵剧痛,胃里翻滚着,鲜血突然从口中喷出。

翟行洲仅凭最后那一点理智强撑着抬起头,血液从嘴角溢出。他死死盯着走到面前的龙袍,右手攥紧拳头,正想用扳指里的解药挣脱困局,却扑了个空。

那只唯一能救他命的扳指,在宋玉璎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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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宿命相依的两个人,作者流泪[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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