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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作者:徐归雁 当前章节:57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3

今年春日多雨, 夜里雷声不断,让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边打下一声轰鸣,房内一瞬间亮堂起来。指尖刺痛, 宋玉璎猛然睁开双眼,周公子那只扳指在幽暗夜色下泛着光,像颗夜明珠。

她本想继续躺着, 然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却震得她慌了神。翻开被衾,倒春寒独有的冷意灌进衣袖中, 让人一阵激灵。

穿过沾了雨水的游廊, 东园到西园还有一小段距离, 夜风刮得脸颊生疼。

半晌, 客房出现在眼前。

宋玉璎毫不犹豫推开周公子的房门,大步走了进去。房中没有光,唯有她手中的烛台照亮一小片地方。

许是房内好几日没有住人的缘故,此刻一点生气也无, 到处都是冰冰冷冷的家具。周公子走得匆忙, 并未来得及收拾行囊,眼下房中还有不少他的东西。

宋玉璎挪步上前,桌案上摆着一摞书,几张纸压在底下。仔细看去竟是本本兵书,言辞晦涩难懂, 一张舆图摊在旁边, 那人用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也不知是何意。

看了半天没看懂,宋玉璎本想转身离开,衣袖却不小心拂掉了一张纸,她俯身正欲捡起来时, 身影一顿。

璎璎。

璎璎璎璎,璎璎——

宋玉璎。

纸上字迹浅淡,排序横七竖八,像是那人走神时写下的,满纸都是她的名字。

各种称呼都有,亲昵无比,如同耳鬓厮磨时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廓上,红了半边脸。

心底某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宋玉璎攥紧手中的薄纸,轻轻而快速地喘着气,愣在原地急着要去捕捉那多次出现的酸胀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那一定和周公子有关。

外面啪嗒两步,是乌靴踏在青石板砖上的声音。

宋玉璎猛然扭头看向门口,杏眼含水,眸中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欣喜。她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双乌靴,心下狂跳。

“周——”

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刚出口的声音霎时熄灭。

是贺之铭。

宋玉璎把写满自己名字的纸藏在身后,背着手问道:“夜已深,贺公子不用睡觉的么?”

“我还想问宋娘子大老远从东园跑来西园作何。你推开门的动静可不小,吓得我还以为有贼人呢。哎——你在看什么呢,给我也看看呗。”

贺之铭想要上前,宋玉璎连连后退,一摞书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惊得二人皆张嘴耸肩。半晌,贺之铭挠挠头又退回门边,觉得自己好似有些欺负人。

于是他转移了话题:“师兄一去便是七日有余,按理来说也该回到蒲州了,可这两日迟迟没有他的消息。我在想,宋娘子可否愿意与我沿着官道一路回京?我想去接我师兄。”

“我愿意。”

宋玉璎无比坚定,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着那张纸,她抬眼看着贺之铭又说了一遍:“我愿意去把他接回来。”

*

一盆冷水泼在脸上,水珠滑过山峰般的眉骨,聚集在下巴。

灯光下,那人垂着脑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却也遮挡不住硬朗冷傲的男色。喉结上下滚动,他扯了扯薄唇,无声嗤笑。

面前人锦衣华服,揪着帕子的手指戴了金翠护甲,她从左到右绕着翟行洲转了半圈,突然长叹一声。

“承礼,你要听话。”

记忆深处的景象在眼前重合,又是那道让他痛不欲生的声音。后脑剧烈刺痛,恍惚间又看到桌案上飘红的熏香,那是专门调制出来控制他的。

那些人把他培养成刀剑不入的利刃,又给他编造一个个危言耸听的传闻,用以震慑生了二心的朝中命官。仿佛他生来就是工具,为圣人所用,被世家所指,只能是个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他根本不是官居高位的监察御史,更不是风光无限的翟行洲。他是承礼,是那个无法从泥沼里爬起来的小承礼。

“你奔波好几年想必也累了,正巧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下月及笄,本宫已拟好懿旨,你前去打探打探消息,”她突然凑近,低声说道,“吴大人有异心,务必在他察觉出来之前解决一切后患。”

说完,她退后一步,用正常的音量继续道:“承礼今年二十有五,年纪也不小了,就这么定了罢。”

“承礼,要听话。”

意识随着话音渐渐消散,空荡无物的宫殿内红烟飘悠。

若他是承礼,那翟行洲又是谁。

倒春寒的天极冷,堪比无雪深冬。风从衣领侵入,刺得皮肤生疼,尤其是入了夜以后更甚,冻得牙齿打架。

宋玉璎一行人换了马车赶路,如今已经行至半程,眼见着长安城的界碑就在百里外,贺之铭却一日比一日严肃。几人相识至今已数月有余,宋玉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心下愈发不安。宋玉璎下令在湖边扎营过夜后,翻身下马来到贺之铭跟前,仰头看着高马上的少年,忽然觉得此人面容与周公子略有那么一点相似。

“我想知道贺公子与周公子从前的事。”

宋玉璎取来两壶酒,递给贺之铭,与他并排坐在树下。她蜷起双腿,眼神直视前方,夜风下湖面微澜。

“认识至今,周公子从未与我透露过半分他的信息,而我也碍于宋家女的身份,有些事情的确不可明说。但我相信阿耶不会私联贪官,也相信周公子不会不明所以就发难宋家。”

宋玉璎一开始是极其提防疑心那人的,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也明白宋家不过只是那群贪官手中待宰的羔羊,周公子对局势一向洞若观火,又怎会看不出清。

贺之铭长腿往前伸,喝了一口酒。他侧过脸看向身旁的小娘子,不过是刚及笄的年纪却能有如此深刻的思想,完全不同于传闻中的宋家娇女郎。

与师兄很般配。他说的师兄是表字承礼的翟行洲,而不是监察御史翟行洲。

贺之铭冷不丁冒出来这个想法,他道:“宋娘子可否能一直唤他周公子?”

“为何?”

“因为这世界上,会称他为周公子的只有你。”

十五年前,梅岭。

作为剑仙多年来唯一养在膝下的弟子,贺之铭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个师兄的时候,他才四岁,屁大点高的人总喜欢粘着这位爱笑的师兄。

师兄练剑,贺之铭就拿着竹棍照猫画虎,看着年岁不大的师兄一招击落半山林叶,他拍掌叫好。

师兄书画,贺之铭看不懂也没兴趣,就在旁边一点一点偷喝师父酿的陈年美酒。他很羡慕师兄的剑术,时常闹着要与师兄切磋几招。

那时师兄并不如现在这般寡言,二人常常在竹林里谈笑玩乐,一起捉鸡逗鸟,师兄那双生来就美的桃花眼笑得弯弯的。

贺之铭觉得老天一定很偏爱师兄,否则怎会在剑术一点就通的天赋之下,还赐他这样一副好皮囊?

偏偏就是那样一个午后,山中来了人,自称是长安的贵人。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带走了师兄,师父没有阻拦,亦或是说无法阻拦。贺之铭哭着追了好远,却还是跟不上贵人的马车。

后来他才知道当年带走师兄的贵人是七姓世家之一——翟家老夫人,当朝太后的生母。

再遇时,师兄已贵为翟家大郎君,是朝廷内从未露过脸的监察御史。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岁,却没了笑容。

贺之铭到现在也不明白师兄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受尽凌辱的这十年。

思绪拉回现实,贺之铭又一次认真地和宋玉璎说。

“宋娘子,你可以不爱周公子,但请别伤害他。”

手中酒已完,宋玉璎听得一头雾水,还是没弄懂周公子从前的事。

往后一连两日小雨天,车轱辘压在官道上,沾了泥泞。

在快到长安的时候天气转了晴,风尘仆仆小半月,几人特意在进京前去驿站休整一夜,宋玉璎更是换上了往常的华服,戴了金钗。

她轻拂头上的金步摇,那是周公子不久前送的,上面还大大方方刻了个“翟”字,字迹明显出自他手。

那人生怕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似的。她本以为周公子身份特殊,本该低调无声,谁知他行事作风大张旗鼓,毫不拘束,仿佛生来就是如此高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迟迟不敢与她道明身份。也不知道是对她有所顾忌,还是心里含有什么别的情绪。

横竖今日进京见了他就知道了。

马车缓缓停在城门处,胡六与小吏交谈的声音传入车内,隔着帘子听得不甚清晰。只知小吏多问了一嘴贺之铭的文牒,言辞间像是有些提防。

宋玉璎没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吏查得仔细了些。片刻后,车轱辘转动,马车渐渐往城内驶去。

行至一半,她撩开车帘问一旁骑马的贺之铭:“你知道去哪找周公子么?”

贺之铭一愣,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宋玉璎深呼吸,觉得也不能怪贺之铭,毕竟那人行踪诡秘,所住的府邸更是无人知晓。要想找到他,只能等着他主动上门。

她突然想到彼时还在长安,卢三娘曾说过——

“你说,若旁人想见翟大人,是不是得犯点事儿才行。”

思及此,宋玉璎突然笑出声,惹得贺之铭频频回头,眼神不解。

她又问:“他是你师兄,你总该知道他长安的府邸在何处罢?不如我们去那儿蹲守他,还能省点功夫。”

谁知贺之铭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回道:“他的……他住的地方我们进不去。”

“……”

“但是有一座小院我们可以去落脚,就是不知师兄会不会过来。”

巷尾一隅,庭院深深。

一座三进三出的小院被人打理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多少居住痕迹,但院中一草一木长势极好,一看便知定是被人精心照料过的。

想不到竟然周公子还有这样顾家的一面。

进了正堂,桌椅摆放整齐,不染半点尘埃。宋玉璎心中更是讶异,她本以为周公子出身世家,自幼养尊处优,日常起居皆由家仆伺候,就像那些纵马长安的世家贵族一般。

“师兄独立得早,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他人也讲究,雨后乌靴上沾了一滴泥土都要擦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师兄向来喜静,因此有了余钱后便急着买了座属于自己的宅子,偶尔过来小住一段时日,养养花草,喝茶小憩。”

宋玉璎听得很认真。

贺之铭口中的周公子与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她曾经只在长安的传闻中了解那个人,长相奇丑、面露凶光、阴鸷狠厉……然而说得最多的还是“所到之处必有人被革职”。

她私以为,温润爱笑的周公子和监察御史翟行洲本不该是同一个人。

倘若他们真的不是同一人,那她与周公子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相处了?

宋玉璎思绪乱乱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

许是回京过于仓促,宋玉璎又不知如何与阿耶阿娘解释,索性下榻在周公子的小院。贺之铭有自己单独的房间,还坏心思地哄骗宋玉璎住进了主院,就在周公子厢房的旁边。

夜里吹了风,长安闹市吵到天明都不散。离京几月,宋玉璎竟有些不大适应这样的热闹,翻来覆去被丝竹声吵得睡不着,她唤来花枝询问情况。

“夜里关门前婢子曾去邻舍打听了一番,原来今夜吴大人府上的二娘子办及笄宴,请了戏班子,听说要唱三日三夜。”

“吴大人?”

府邸在这附近、还姓吴的官员只有一位——当朝宰相吴世严。宋玉璎记起来了,卢三娘与她说过吴府那位二娘子生在秋日月夜,因此唤作秋月,长大后人如其名,相貌清丽如月,是位难得的小美人。

翌日一早,宋玉璎刚睡下不久,又被敲门声吵醒,依稀听到有人在门外交谈。

她翻个身本想继续安眠,却听闻匆匆脚步从小院跑进来,贺之铭的声音随之响起,听着不像什么好事。

“宋娘子,宋娘子——”

“出大事儿了宋娘子!”

待宋玉璎穿戴整齐来到前厅时,看到的是坐立不安的贺之铭。他远远瞧见宋玉璎的身影,脸色变得越来越差,直至她走到面前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贺之铭头上的银冠有些歪斜,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直愣愣望向宋玉璎,手里攥着什么,他指尖有些发抖,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将请帖递给宋玉璎,眼神复杂:“吴府二娘子大婚,就在明日。”

长安世家贵女多,皆偏爱及笄宴后大婚,光是宴席就大办七日七夜,更有甚者一连请了小半月的酒席,这在京中已成攀比之风。

吴二娘子在这时候举行婚宴实属正常,宋玉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犹豫着点头,不明所以:“嗯。”

眼见着宋玉璎还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贺之铭把请帖抄到她面前,指着上面的字,咬牙切齿。当然,他气的是那个从来没把师兄当人看的狗皇帝。

宋玉璎接过请帖,上面翟行洲和吴二娘的名字紧紧相贴,用喜字串在一起,与寻常婚贴别无二致。

“宋娘子,这绝不是师兄本意,他一定是被迫的,那个狗皇帝一直把他当做工具……”

“我知道。”

宋玉璎语气坚定。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眼下就在袖中,聪慧如她,又怎会猜不到他的心思?

翟行洲喜欢的是宋玉璎,不是吴秋月。

他不可能会跟吴秋月成婚。

即便如此,宋玉璎执着婚贴的手还是微微颤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如何想的。

熟悉的憋胀感又出现在心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婚贴被人揉在掌心,宋玉璎突然转身朝门外走去,脚步匆匆,背影不似寻常那般沉着。

“宋娘子去何处——”贺之铭跟上来。

“我去找卢清舒。”

卢三娘会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宋玉璎只想要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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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厢情愫暗暗生,正是少女懵懂时[垂耳兔头]

说来也巧,我倒是觉得这个阶段的小情侣是最好品的。

翟行洲这个年纪的男人,身体比意识要更早知道自己的心意,却碍于现实迟迟没有机会表达。

而宋玉璎年岁尚小,没有经历过一定事情是难以马上确定自己想法的,所以她需要一个契机。

因此对于二人动心的描写,相对其他的来说着墨比例要高一些[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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