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春花, 难得艳阳天。
卢清舒听说府上来了人,快步穿过桃林来到前厅,一眼就看到几月未见的宋玉璎。后者眼尾有些泛红, 神情略显委屈。
“怎的了这是?不久前信中不是还很开心么,如今又是怎么回事。”卢清舒不明所以。
了解原委后,卢清舒突然站起身, 拉着宋玉璎往外走。
宋玉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心腔内闷闷的, 从看到婚贴那一刻便开始了, 她只知道那是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与先前在周公子房内看到写满她名字的纸张时的酸胀感不同,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和压抑, 心脏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缠绕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二人绕过回廊出了卢府,卢清舒不知何时令人备了马车,待她们坐稳便马不停蹄往前奔去。
车厢里, 卢清舒双手握着宋玉璎的肩头, 很认真地告诉她:“答案只有他能给你。若你想劫亲,我和贾郎君会全力协助你!”
劫,劫亲?!
宋玉璎脸上表情四分五裂。堂堂宋家嫡女婚宴上横刀夺爱,传出去要被人笑死的罢?况且,她也没说过要劫亲啊……
马车还在前进, 看样子应当是在去往贾府的路上, 卢清舒没有给宋玉璎犹豫拒绝的机会, 她做事一向如此。
卢清舒:“你的表情告诉我,你特别特别不希望周公子成亲。但是现在婚贴已发,想必圣人早就已经给二人赐了婚,眼下除了劫亲, 还有什么能够把人带出来的办法么?”
宋玉璎:“不论能不能带出来,违反圣旨是死罪。”
卢清舒白了她一眼:“管他死罪活罪,先干了再说。”
其实宋玉璎倒不是很害怕劫亲,她只是想知道周公子是怎么想的。在看到那张纸前,她并不确定周公子对她的心思,谁知再见时竟已是婚宴,半点给她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卢清舒看出宋玉璎的犹豫,便紧紧握着她的双手,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我没见过你口中的周公子,但我从你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是一个很主动的人。”
“璎璎,你要大胆些,直面自己的内心。不过是劫个亲罢了,这没什么的。”
宋玉璎听得热血沸腾,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这些事还是卢三娘最懂!听她的准没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公子与哪家小娘子成婚?”近日卢府只收到了一张婚帖,新郎并不姓周。
“吴二娘子。”
“啊?”
这回换成卢清舒反应不过来了,脸上神情五颜六色的。她愣怔半晌,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语气试探性开口。
“你不要告诉我,周公子……就是……”
眼见着宋玉璎没有一丁点儿开玩笑的意思,卢清舒“唰”地打开车帘:“快!掉头!回府!”
别劫亲了,劫什么亲!那可是翟大人啊。
“别回去!我不想让他成亲。”
一双嫩白的手紧紧抓住她的小臂,卢清舒回头看去,宋玉璎神情坚定,不似方才那般踌躇。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也突然间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她抬起头,眼中含笑,从方才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带了几分娇艳,是卢清舒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
看样子,她这位一向在情.事方面非常迟钝的闺中密友如今也算开悟了。卢清舒心中又惊又喜的。
长安的春天来得很晚,前几日还是阴雨连绵,今日乍暖,阳光打在树梢上,泛出两声鸟叫。午后贾府人烟稀少,零星几名家仆端着茶盘走过回廊,远远看见贵客,侧身列成一排垂头恭迎。
贺之铭也跟了过来,眼下正与贾府小郎君贾兴棠在前厅相互作揖寒暄,两人年岁相当,皆是双十的年纪,竟也一见如故。
卢清舒坐在最里边的矮塌上,手里拿着贾兴棠温好的果酒。目光时不时在宋玉璎身上转悠,后者手里拿着婚贴,有些坐立不安。
翟大人弹劾过卢府好几次,在卢清舒心中过于有威慑力,谁能料到此人却与宋玉璎扯上了关系,缘分妙极。卢清舒即便很好奇二人南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并不是个八卦的好时机。
她跟着宋玉璎喊周公子,如此一来是拉近距离给自己增加点底气,二来……倘若二人有一日真成了,自己也算是娘家人。
既然是娘家人,那翟大人往后岂不是就不会弹劾卢府了?
卢清舒突然精神了,有一种鸡犬升天的感觉。她支持宋玉璎抢亲!最好当夜便就地完婚。
她象征性喝了一口酒,说道:“周公子身份特殊,又从未在长安露过脸,此前也没听说过他与吴二娘有什么往来,这次怎会突然成婚?而且还是太后下了懿旨,实在是稀奇。”
“周公子是因为春阳台的事才离开蒲州,返京想必也只是为了禀报圣上,并未听他提起过赐婚。我与贺公子也是来了长安才知道太后给周公子定了门亲事。”宋玉璎说。
“师兄绝不可能同意成亲!”
贺之铭有些激动:“宋娘子你一定要相信师兄,他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其中定是有什么猫腻。”
卢清舒看了他一眼:“谁不知道周公子的心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明夜如何搅黄婚事,至于其他的就让周公子自己解释去吧。”
她转头又说:“璎璎,你一定要让周公子仔仔细细跟你说清楚这件事。人只要长了嘴,误会就不会存在。”
卢清舒最讨厌话本子里不张嘴的男女主,她必须按头让这两人说开来。
“哦对了,你记得同步告知我他是如何解释的。”
说到底,人的八卦心就是难以控制。卢清舒的确想看传说中的翟行洲吃瘪的模样。
贾兴棠转身:“我也要听。”
贺之铭亦是:“我也要听。”
眼见着众人越说越起劲,话题已经不在抢亲上了。尤其是贺之铭,他像是完全忘记自家师兄如今的境况,甚至开始预想宋玉璎与师兄相见的时候,他们几人要藏在何处才能听到。
宋玉璎又急又气,自己多年来从未处在八卦中心的位置,如今竟也是体会到了被人调侃的滋味。
若是周公子在这里,他定不会任由贺之铭胡说八道!
“好了不许再说了!”
宋玉璎佯装怒意上脸,话落之后微微翘起的唇角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许是几人这一出,宋玉璎原先低落的情绪消散不少。奈何一想到明夜便是婚宴,她的心又沉了下来,眼下他们仍不知周公子身处何处,也不知这个赐婚他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贾兴棠:“不管怎样,要见到人才是最关键的。”
卢清舒与贺之铭坚持:“对,先抢了再说。”
但是……在圣人眼皮子底下抢亲,究竟行不行得通?
*
崇康十七年,四月廿二,宜嫁娶。
喜神西南,煞北,忌——
拜神。
酉时一刻,轿子从长安西南处的长宁坊宋府出发,径直朝北驶去。一路上有人敲锣打鼓,红妆满街。规格虽大,却不如年初宋杜两家结亲时的五分热闹。
吴府在城北,与宋家算是两个方向。此刻马车上,宋玉璎与贺之铭对坐着,水青色半袖衫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下身红青交窬裙,配色相撞,仿若拂过桃林的春风,清新倩兮。
喜帖在昨日便递到了宋府,许是因着吴宋两家平日里交情一般,又有官商身份上的差别,宋盐商不想露面也是正常。因此,眼下只有宋玉璎一人赴宴,带着贺之铭一起。
贺之铭今夜异常兴奋,在马车上便已开始摩拳擦掌:“终于轮到我大展身手了。”
同行数日,宋玉璎知道贺之铭偶尔会不着调。
她下意识学着周公子轻轻摩挲手上的扳指,指尖触到冰玉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这种习惯。
宋玉璎看了贺之铭一眼:“你不怕东窗事发后,圣人怪下来赐你死罪?”
贺之铭意味深长:“那也先抢了再说,大不了成黑户被驱逐出大庆呗。你放心,即便是这样的结局,跟着我家师兄在外面说不定过得还比在这里好。”
他这话可不假,一点都不夸张。
可宋玉璎不相信,若她真成了黑户还能逃到哪去?
马车转了个弯驶入拐角,耳边丝竹声渐渐变大,有人在路边祝贺恭喜,笑声传入车内,带不起宋玉璎心上一点波澜。
——吴大人爱女成亲,还是太后亲自下旨赐婚,实在是颇有殊荣啊。
——谬赞谬赞。本想与许大人结成亲家,奈何命运弄人。
——哪有弄人,这分明就是好事儿。眼下那位成了吴大人的上门女婿,往后可得好好照拂我们。
——好好好。
都是一群心口不一的笑面虎,参加喜宴怕都是冲着翟大人曾经的名声来的,如今翟大人成了吴家明面上的女婿,可不得攀上点关系。宋玉璎暗自腹诽。
下了马车,宋玉璎换了一副神情,皮笑肉不笑地与吴大人假装寒暄几句。哪怕心中再如何反感,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
“这位是——”
吴大人看了看宋玉璎身侧那位穿着暗色宽袖,身形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打量半晌,并未在长安见过此人。
“是小女的表兄,姓贺。”宋玉璎跟贺之铭混久了,张口就来。
“原来是贺公子,久仰久仰。”
“贺某恭喜吴大人了。”
一个随口瞎编的身份,也不知道吴大人久仰在哪里。
两人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相互躬身贺喜,热络得像是一见如故,让宋玉璎很是佩服。如此看来,贺之铭这一套一套的,还是颇有当官的风范。
跟着府内小厮走过廊庑,这里处处张灯结彩,红色的喜字贴在每一扇花窗上,有些刺眼。
席上,男宾女宾以纱帘分开,觥筹交错,声声入耳。一声圣上已到,众人纷纷起身恭迎。人群之中,宋玉璎与贺之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三分警惕。
酉时三刻,未见翟行洲。
两排宫娥簇拥之下,一抹明黄色掠过眼前。宋玉璎与旁人一样,垂着头立在原地,只知圣人脚下那双乌靴甚是眼熟。
抬眼时,圣人已端坐高堂,太后不见踪影。
席上恢复了方才的热闹,依稀听到有人问何时拜堂。宋玉璎猫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与赶来的卢清舒撞在一起。二人悄声步步朝圣人那处挤去,不远处贺之铭与贾兴棠亦是。
前方,吴大人携妻跪拜圣上。婚仪并未开始,需等圣人下令后方可迎新娘,拜高堂。
圣上哈哈大笑两声,侍卫抬了一箱红妆上来。
“今夜吴府与翟家结亲,朕作为翟家的外甥自然也是要来贺喜的。这一箱吴大人就笑纳了罢。”
说完,圣上往院外看了一眼,灯光下笑意深深,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可宋玉璎站在暗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只会出现在传闻中的皇帝。许是今夜清风起,身后烛光融融,让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她竟在圣人脸上看出几分周公子的轮廓。
就在宋玉璎欲要仔细辨别时,一阵喧闹声如浪潮般涌来,闻言看去时,廊庑下不知何时有了那道梦中的身影。
婚服红艳,却丝毫没有压制半分他的气势,依旧锋不可当。
他就像天边明月,划破夜色出现时,周围暗了颜色。
宋玉璎眼里只剩下那抹不合时宜的红,刿目鉥心。她觉得周公子最适合着紫,红色在他身上太妖了。
好在是此人戴了个纯白色的半脸假面,堪堪遮住了那股妖气,却让露出的下半张脸变得异常夺目,打碎了面容丑陋的传闻。
“谁成婚戴面具,翟大人也是胆大包天,圣人跟前竟敢如此无礼。”
“与翟大人谈礼数,你怕是不清楚他的为人罢。”
周围人议论纷纷,宋玉璎早就听不下去了。隔得太远,再加上今夜明明满堂华灯,不知为何却总有一缕幽烟蒙在眼前,看不清楚来人。
那人穿着乌靴,一步步走上前,步履徐徐,踩在宋玉璎的心上。
她不自觉往前挤,想要凑近看清那人究竟是不是周公子,偏偏幽烟四起,耳边声音变得模糊,令人分不清虚实,只知道有人立在堂前,面对着圣上。
说好的成亲拜堂,却只有新郎官一人,吴二娘始终不见踪影,也不知道这拜的是哪门子的阴堂。
宋玉璎愣怔看着前方出了神,腕部突然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扭头发现贺之铭盯着圣上手边的香炉看,神情严肃。
香炉铜制镂空,红烟从中飘出,逸散在空气中。
“这烟不对劲!”
宋玉璎拍了拍贺之铭的肩膀,二人皆察觉出这场婚仪的异常。从始至终,无人见过吴二娘的身影,窗户上泛红的喜字卷了边,明明是红色,却无半分喜庆。
她紧紧攥住一旁卢清舒的手,问道:“你可有见过吴二娘?我是说,不止今日,而是从前。”
吴府二娘子吴秋月,一直活在长安的茶余饭后闲谈中。
听闻,此人生在秋日月夜,长得清丽甜美,如含水的月光,因而取名秋月。
又闻,吴大人命中无女,是其夫人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才求得一女,因此吴秋月深得吴大人宠爱。
更闻,吴秋月深居简出,研究书画,是不可多得的才女。其作品偶尔流入京中,次次掀起风波。
可一直以来宋玉璎就没见过这个人!
“贺之铭!”
宋玉璎指着头上的华灯,贺之铭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手掌朝上的瞬间击破满堂明灯,没了亮光。
今夜无月,黑暗蒙在眼前。只听脚步声四起,是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官兵。
“我看到他往东园跑去了——”
卢清舒声音尖细,刺入在场众人耳中。
“护佑圣上!”
贾兴棠一个箭步拦在皇帝跟前,热心地搅乱局势。
此时的宋玉璎,早就拉着周公子的手沿着几人提前布局好的小道跑去,穿过海棠门径直奔向后院。
这根本不是成亲,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难。
他拜的也不是高堂,而是一双双对他虎视眈眈的手。
看来,今夜并不适合拜神,神明也不在高堂之上。
神明在他心里,眼下正牵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