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了喜字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 翟行洲悄悄反手落了锁,喧闹就此隔开,只剩眼前明月。
隔着半脸假面, 他垂眸看着二人交缠的双手。与宋玉璎温热柔软的手心不同,掌中幽绿扳指触感冰凉,在相触的瞬间, 翟行洲的眼底恢复了清明。
每一双手都想把他按在泥潭里,只有她会突破重围带他出来。
他看清眼前少女微红的侧脸, 眸色幽暗, 爱意不减, 却多了几分执迷复杂的心绪。缕缕因她而生的情丝一圈一圈缠绕心尖, 一点一点侵蚀他心底的噩梦。
晚风带来春桃的清甜,沁入鼻腔,思念如潮汐蔓延,温柔在他眼中化开。
襦裙下摆拂过乌靴, 拭去上面的微尘。
宋玉璎方才跑得太急, 一下子气没喘上来。她背对周公子单手撑在桌沿,轻轻顺着气,右手却依然攥紧那人的大掌不放。
青丝披在她的肩头,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发间金钗闪耀, 也不如她半分明媚惹眼。
倏忽间, 有人用手轻点她的肩胛骨, 宋玉璎不自觉闭气愣在原地。
手指顺着垂落在背的青丝缓缓往下,一寸寸掠过她的肌肤,停在腰间。
宋玉璎僵直了后背,杏眼随着他的动作慢慢睁大, 长睫翕动,眼珠震颤着失了神,眼底满是遮不住的青涩和慌乱。
周公子……在干什么呢!
他不会是想——
宋玉璎猛然扭头,那张带着面具却也遮不丰神俊朗的面容一下子在眼前放大。纯白色的半脸假面下,熟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含笑,眼底是她未曾见过的青痕和疲惫。
那人慢慢摘下面具放在桌上,瘦削纤长的手指转而捻起她一缕发丝,放到唇边轻吻,眼神追着看向她时,眸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月光如水,丝丝洒进房内,花窗上的红双喜映在二人脚下,徐徐上爬。
她微微张开的红唇上胭脂热烈,正好与他身上的喜服相配,此刻花晨月夕,窗外鸣蝉。
翟行洲看穿她的想法,低低笑声从喉咙处传来,眼神浮现几分恶劣。
好几日没开口说话,眼下嗓音略有些喑哑。他勾了下唇角,故意拖着尾音用气声问她:“你在想什么呢?”
他他他他——
又是这样!
宋玉璎突地朝后跳开一步,芊芊细手指着他,故意鼓起脸庞佯装生气,酡红的双颊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她想指责他不合时宜的举动,但又怕他跟上来握住她的指尖,再继续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思考间,乌靴往前挪了一寸。
“停停停——你不许动!”
翟行洲好笑地看着她。
“你、你为何会答应与吴二娘成婚?”宋玉璎先发制人。卢清舒说过,人要长嘴,还要主动问出问题。
翟行洲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笑着:“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吴二娘。”
“那太后赐婚又是怎么回事?”
“朝中暗流涌动,圣上恐惧前朝余孽势力席卷,吴大人正好是这批党羽中颇有分量的人,我只是来看看。”
翟行洲隐去了被红烟控制的经历,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阴郁病态的一面。
“可是……”
宋玉璎红唇张了张,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那人挪步追上前,单手攥住她的青葱指尖,将她往怀里轻轻带去,一如方才她心里所猜的。
这人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怎的一点都不矜持!
宋玉璎伸出食指抵住他的胸膛,仰头审讯:“在我问完话之前,不许靠近我!”
在朝中地位如高悬明月的翟行洲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被人娇声审问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后笑意蔓延开来。
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矮塌上,大大方方地抬眸看着面前的小判官,神情格外享受。
宋玉璎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廊下脚步杂乱,像是在搜寻他们二人。
翟行洲瞬间冷下脸来,起身上前带过宋玉璎,绣鞋踉跄两步踩在乌靴上,他拦腰抱起她,闪身躲进纱帘中。
帘子轻轻晃动,木门被人从外破开,一群人陆陆续续踏进屋内,数不清楚有几人。
“方才有贼人劫亲,好在太后事先调了百余名官兵镇守在府外,一只蝇虫也放不出去,眼下贼人必定还在府内,给朕一间房一间房地搜。”
脚步声渐渐离去,屋内仍留了一部分人,那抹明黄色映在纱帘上,模模糊糊只能勉强看清圣上的身形。
身旁有人搬来椅子,圣上坐在房中,背对着纱帘。
“朕依稀记得,灭灯之时有人大喊了些什么,引导官兵往东园追去,白白浪费了寻贼的时间。给朕把那名女子也找出来,好生问上一问。”
帘后,宋玉璎抓在翟行洲大臂上的手忽地收紧,她额间冒出细细汗珠,紧张的情绪伴随着突突心跳声,让她喘不过气来。
禁锢在腰间的手臂微微往后收,宋玉璎后背贴着那人的胸膛,热意隔着衣料传来。发丝轻拂过她的耳尖,他悄声在耳边说话,气息打在耳廓上,泛起阵阵涟漪。
“嘘——”
“贺之铭会解决好一切,他有那样的能力。”
花窗不知何时被他打开,凉风灌进屋里,冷得宋玉璎一下子回神。
她正欲张嘴说什么,大掌捂在眼前,腰上的手猛然收紧,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子一瞬间腾空。
再次落地时,眼前恢复光明。
周公子侧对着她,微微扬起脖颈,只见他单手一颗一颗挑开胸前的扣子,手背在月光下略显苍白,青筋异常明显。
他褪去身上的喜袍,露出里面胡服。
原先喜服宽大,仅能隐约看出此人高挑挺拔的身形。眼下胡服紧窄,衣料包裹着肌肉轮廓,显得格外精壮饱满。
宋玉璎耳朵“嗡”了一下。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翟行洲眼神闪烁一瞬,有些得逞。
“走罢。”
“去哪?”
“去找‘吴秋月’,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
薄云轻移,一点点遮住暖月。
偌大的吴府到处都是宫中侍卫,每一处拐角皆有持刀官兵镇守。刀锋凛冽,与花窗上喜庆的红字一并暴露在月光下,无比讽刺。
京中传言,吴府二娘吴秋月生得美貌,说话轻声细语,又是在如水秋月中出生,更得吴大人宠爱。十六年来足不出户,却妙手丹青,书画作品在长安广为流传,是个难得的深闺才女。
就是整座长安无人见过吴秋月本人,便是连圣人太后也只是道听途说,神秘程度堪比翟大人的真容。
面前,顶着真面目的翟大人此刻轻松放倒海棠门边的两名侍卫。
他回头朝宋玉璎扬了扬下巴,笑似非笑的神情中比往日多了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情绪。
有一点点矜娇。
“吴秋月不是个人,那她还能是什么?”宋玉璎没有头绪。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翟行洲踢开吴大人的书房门,打头阵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点也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宋玉璎还不大习惯这样的他,总以为二人还在蒲州,还是普普通通的周公子与金尊玉贵的宋娘子。
房内藏书众多,木架上摆满瓷瓶玉壶,料想应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吴大人从哪里搜刮出银子买的,不用猜就知道又是一个贪官。
宋玉璎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仔仔细细观察墙上挂着的每一幅书画。笔触精细,水墨点染间颇有讲究,画风更是如深秋玉桂般清新,看着像是出自女子的手。
“落款都是吴秋月,莫非吴府真有这个人?”
宋玉璎喃喃自语,可没等翟行洲回应,她又摇摇头推翻自己的言论:“也有可能是化名,说不定这个吴秋月就是吴大人本人呢!可是吴大人作画为何不用自己的真名?”
翟行洲笑容深深,他喜欢看宋玉璎动脑的样子,她一直很聪明,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机敏。
他略微引导一下:“许是吴大人不愿暴露身份。”
宋玉璎转身看他:“你说,吴大人会不会是以书画的方式与外界取得联系,但落款是自己的名字又太过高调,这才编造了一个才女吴二娘的身份。”
话落,她脑海中突然冒出那张写满她各种昵称的纸。
他会不会突然说一句“璎璎好聪明”啊……
宋玉璎小心翼翼看了周公子一眼,冷不丁与他对上了眼神,她一下子就看出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小小地膨胀了起来。
她又道:“我想起来,从前吴秋月的书画每每流传出来后,不出三日便被人炒到天价。即便如此,也总会有人出高价买她的作品。你说,我们去查探一番那些买家的身份,是不是就能知道吴大人在做什么了?”
翟行洲偏头闷笑:“到底谁是监察御史?”
话是这么说,但他巴不得能与宋玉璎时刻并肩,便也任由她去了。
外面灯火通明,人影如潮,官兵仍在搜寻他们二人,想来今夜参宴的人都被一一排查。圣上只手遮天,又怎会不知宋玉璎的举动,若再找不到人,她怕是连宋府也没法回了。
翟行洲望向窗外,冷下了脸。他上前轻拍宋玉璎腰间,低声说道:“查归查,以身犯险不可取。你先躲到女眷中,莫要让圣人疑心了。”
“危险的事情交给我。”
一列女眷跟在侍卫身后,从前厅往外走去,那是经过盘查没有异样的来客。
卢清舒混在里面,神色平静,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贾兴棠,低下头跟着众人出了吴府。
贾兴棠不久前入职大理寺,如今已算是朝臣,在圣人发话前自然不能离开。他表面严肃,余光却一直跟随卢清舒,直至她平安上了马车,贾兴棠松了一口气。
脚边树丛动了动,贾兴棠额头一跳,默默挪步挡在前面,脚跟悄悄朝后踢了踢,示意那人莫要发出声响。
屁股突然一痛,贺之铭不敢有下一步举动。他蹲在树丛偷偷观察局势。瞧见圣人在一群宫娥簇拥之下从后院走进前厅,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不知师兄与宋娘子眼下身处何处,但从狗皇帝的表情来看,想必还未找到人。不过现在外面全是官兵镇守,他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吴府里罢?
那抹明黄色坐在正堂上,李公公束手立在圣人身侧,一个一个检查今夜来客的身份。
“女眷可有查完了?”
圣人轻拂胡须,那双极具威严的桃花眼扫视众人,像是在寻找何人。
前几日城门守卫来报,宋家女乘车进京,还将翟行洲在梅岭的师弟给带来了。今夜,他们就在吴府里,目前还不见踪影。
“回圣人的话,还有最后一批女眷,”李公公招手,“都带上来,少一个都不行!”
兔头红绣鞋一点点往前移动,宋玉璎垂着头站在女眷中间,一副乖巧温顺的模样。
方才走得急,周公子随手抄了一顶帷帽戴在她头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他推到廊下,恰好混进走过来的七八名女眷中。她想回头说些什么,却见书房门已阖上,周公子早没了影。
他还是这般神出鬼没,只不过这一次,宋玉璎总算知道他的行踪了。
不知为何,心底一角酸酸软软的,像被暖风压塌的棉花,带起微甜的气味,不难受。
前厅灯烛明亮,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前面几名女眷停住脚步,宋玉璎知道堂上坐着的那位就是皇帝,她悄悄压低帽檐,仗着自己不高不低的身形,躲在女眷们中间。
脚步轻轻挪动,一道灼热的视线扫过全身,宋玉璎背后发凉立在原地,抬眼的瞬间撞入一双桃花眼中。
那是圣人。他与周公子的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不同的是,周公子不会这么看着她。
灯光下,圣人目光锁定在她的身上,至下而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她落了帷帘的脸上。他端坐高堂,神情极具威严,宋玉璎第一次知道桃花眼不含笑时是这般阴冷。
“那是宋盐商嫡女罢,走上前来给朕瞧瞧。”圣人语气轻飘,没有移开目光。
“这狗皇帝……”
贺之铭从树丛里钻出来,挽起袖子想要上前,却被贾兴棠一把拉住。
正堂内,宋玉璎听闻此话,脸上依旧保持温笑。她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这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皇帝喊你出列,还能当庭拒绝不成?
“民女拜见圣上。”宋玉璎行礼。
“朕听闻你与监察御史交情颇深,今夜可曾私下见过他啊?”圣人手肘撑在桌面,微微歪着身子问她。
皇帝这么开门见山的吗?
她以为多少也得铺垫两句,谁知道竟一上来就质问劫亲的人是不是她。
宋玉璎愣怔一瞬,又快速垂下眼帘不让人看出端倪,她道:“未曾见过翟大人。”
“朕还以为是有人对赐婚不满,特意安排了一场劫亲,搅乱婚宴。如此看来应当是朕误会了,想必只是监察御史抗旨逃婚,没有旁人的事。”
李公公攀炎附势道:“那圣人打算如何惩罚?”
语毕,李公公又看了眼宋玉璎,像是话里有话。
圣人摆弄着手里的烟炉:“横竖他也逃不出去,把吴府翻个底朝天还找不出来么。违抗太后懿旨重罪难逃,私自逃婚更是罪上加罪,如何处罚那也得看太后——”
“本官可没有抗旨。”
乌靴一步步从贴着红喜字的花窗前走来,脚步沉稳,步履徐徐。
那人褪去喜袍,眼下胡服在身,平添几分倨傲。他径直走到圣人面前,将手中太后下达的懿旨摆在桌面。
翟行洲直视堂上人,气势不输天龙:“太后颁给吴府的懿旨上只写了翟行洲,又没写吴二娘的名字,本就不算赐婚,何来抗旨一说?”
圣人疑惑地看了看懿旨上的内容,被赐婚人的确只有翟行洲的名字,而新娘那一栏则是空白的,没有一丝涂抹的痕迹,显然就是太后下旨时漏写了。
这么重要的旨令,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一旁,宋玉璎的视线被翟行洲高大的背影悉数挡了去,她悄悄垫脚想要去看,却见那人突然回头,一双温柔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心中某处轰然塌陷,花窗外春风作响,小鹿乱撞。
宋玉璎只听到翟行洲看着她说了句什么,桃红霎时爬上脸颊,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油然而生。
“太后下了空白懿旨的意思,莫非是让本官自己把新娘名字写上去?”
翟行洲言语夹笑:
“真是谢主隆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