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羽翕动, 杏眼蓦然睁大。
宋玉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那人突然一笑,她心头一跳。
他不会是想写她的名字吧?不是吧, 她好像没有答应他吧?这人干嘛这么自信。
堂上,圣人略显怒容,他胡子动了动, 似是在犹豫能否收回旨意,省得真如翟行洲方才所说, 他想让新娘是谁就是谁。
监察御史翟行洲的婚事, 必须是皇帝说了算, 又怎能任由他胡来?
奈何圣旨一出, 已没有反悔的余地。况且,此前也从未有过皇帝撤回太后懿旨的先例,这不就是当场打太后的脸么?皇帝不可能这么干,他只能顺着局势说下去。
圣人:“既然这是太后的意思, 那这道赐婚懿旨暂且先留在爱卿手里罢。不过, 翟老太仙逝不满三年,翟大人眼下就想成婚未免太过着急了些。”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翟行洲方才的举动打上不孝的标签。逃婚是违抗圣旨,成亲是忤逆不孝,翟行洲怎么做都会被人戳脊梁骨。
换言之,不论懿旨上写的新娘是谁, 这个赐婚最后都会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圣人想要掐灭翟行洲的每一个希望。宋玉璎听得出来。
“翟大人风雨漂泊想必也累了, 这几日就不必上朝了, 好好休息休息。”
话落,銮驾抬入正堂,圣人临走前摆了摆手,示意这场婚闹无人伤亡的结局。
他路过翟行洲时刻意放慢脚步, 一双冷漠的桃花眼此刻眯了起来。一瞬不到的功夫,圣人坐上龙辇离开了吴府,仿佛方才那个像要把翟行洲置于死地的眼神只是错觉。
始发至今,众人又如何猜不透今夜的婚宴只不过是一场皇权与世家之间的闹剧罢了。哪有什么太后赐婚,整场仪式就连“新娘”吴秋月的半个身影也无,翟家与吴府联姻的事更是无稽之谈。
宴席来客中不乏朝中重臣,何人不知圣上格外器重翟大人,还破格赐下象征身份的紫袍,翟大人如今这一出怕是要在圣人心中留下祸根。
总有人会幸灾乐祸,等着他倒台的那一日。
宋玉璎蹙眉站在原地,神情戚戚。
这是她第一次当面接触皇帝,也是第一次见到周公子以“真身”面圣。
宋玉璎虽不了解朝中的云谲波诡,但她一直知道商贾之人与朝廷命官若有私交,本就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复杂的情绪却在心底蔓延。
圣人今夜当着所有来客的面敲打他们,关系不正当。宋玉璎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
翟行洲看出她的担忧,只见他收起那道十分宝贵的懿旨,慢悠悠走到她身边,笑道:“圣人不让我上朝,反倒是乐得清闲。不过,我入朝为官以来也从未上过朝,也不缺这一日两日的。”
宋玉璎眉眼低低:“我不是在担心这个。”
纵观长安,谁不知道监察御史翟大人神出鬼没,绝不露脸,就连上朝都是派人递奏折,从不亲自到殿。但宋玉璎如何都说不上来自己在担心什么。
可能是那张写满璎璎的纸让她有了几分期待,也有可能是今夜圣人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横竖宋玉璎眼下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突然没了心情。
她想绕过他,低头快步离开,却在挪步的瞬间手腕冷不丁被人抓住。
余光瞥见本该早就离开了的卢清舒,和鬼鬼祟祟凑在一起的贺之铭与贾兴棠,三人六眼看着她。
翟行洲垂眸,唇角微勾:“不是说要长嘴,不能留有误会么?眼下嘴巴怎么不见了。”
他怎么知道!
宋玉璎烦心抛至脑后,看看躲在窗后的三颗脑袋,又看看翟行洲,脸颊“嘭”地一下就红了。
她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翟行洲一个跨步来到她面前。
他背对着满堂华光,也挡住了那三个人的视线,低头看向她时,眼里春意融融,全然不似传闻中的模样。
“但是翟行洲长嘴了,你想听什么他都会一一道来。”
花窗外,卢清舒狂拍贾兴棠,贺之铭双唇成圆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半晌不见宋玉璎说话,正想侧耳细听时,余光瞥见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靴。
贾兴棠一时半会没有转变思路,还当面前那人是位高权重的监察御史,他抖了抖肩退后一步想要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下。抬眼时忽觉面前人并不似传闻中的那般阴冷,贾兴棠暗暗松气。
宋府马车停在门前,宋玉璎红着脸上了车,还没等她有所反应,就见翟行洲的身影映在帘子上。
一如初见时的那夜,他将她拦在坊门前彻查身份。彼时,他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监察御史,而如今却有一丝不同。
他是周公子,亦是翟行洲。
帘上人影微动,只听他轻声说道:“今夜时机不对,你且先回府,我随后就来。”
宋玉璎知道他是在说那三个偷听的人。不过,什么叫做随后就来?
她急忙撩开车帘,语气中有些嗔怒:“你不会又要擅闯闺房罢?”
他有前科。在丁溪镇佛寺里的时候,那人就这么干过了。
翟行洲喉咙闷笑:“本官暂时还不想得罪宋盐商。”
说完,他退了一步给马车让行。
身影隐没在檐下灯光中,黑夜遮住了他的面容,如同传闻中那般神秘,而这一次宋玉璎已能看清。
马车转了个弯,车影消失在街道上。
翟行洲单手捂住胸口,突然往前踉跄两步,他撑着身子单膝半跪在檐下,脑袋低垂着,整个人险些扎进树丛里。
细看,暗红色的血已从嘴角溢出,那双桃花眼中没了光。
眼下吴府门口无人,贺之铭下巴朝后,眯眼“啧啧”几声,长叹道:“恋爱中的男人真可怕,这都能死撑一整夜。”
说完这话,贺之铭絮絮叨叨上前。
“我说师兄你这么硬气作何。快吐血了就直说嘛,还‘今夜时机不对’。得亏我猜得到你定是受伤不浅,提前备了辆车在附近,否则你就爬回去吧。”
“死要面子。”
*
亥时三刻,夜深。
皇城根下宵禁严格,打更后街道上便没了人影,只剩巡逻的金吾卫一队队走过去,例行检查每一辆仍在飞驰的马车。
宋玉璎早就备好文牒等着坊门前的检查,谁知马车行了很久却无人阻拦,她心下疑惑。又听外面有人说话,声音颇为耳熟。
“宋娘子脚程挺快,从蒲州走陆路不出半月就能到长安了。”
是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
自蒲州一别后,刘大人随翟行洲提前回了京,宋玉璎与贺之铭后来才跟上。眼下小半月过去了,她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虽不知刘展青为何深夜搭话,宋玉璎还是回了他:“原来是刘将军,好久不见。”
外面,刘展青朝后招招手,几名持刀侍卫得令继续往前巡逻,留给他说话的空间。
只见刘展青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后,他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圣人小动作不断,这几日怕是会再次对翟大人下手,我作为金吾卫首领,也不好明面提醒他。”
宋玉璎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起今夜刚见到翟行洲时,他看起来意识并不清晰,像是被人用什么操控住了,但后来情况紧急,临走前她竟也没想起来问一问。
万一她离开之后,圣人再次对他做出什么事情来,今夜不就白忙活了么?
宋玉璎:“掉头,去翟大人的府邸。”
托贺之铭的福,她现在总算知道行踪诡秘的监察御史住在何处了。
马车拐进巷尾,一路无人阻拦。
片刻,车轱辘缓缓停下,周围邻舍皆熄了灯,唯有眼前这座三进三出的小宅子仍亮着灯火。眼下红门紧闭,门上铜环系了一根飘带,像是有人随手编上去的。
这段时日以来,宋玉璎逐渐意识到翟行洲在细节上比旁人要讲究得多。若佩玉冠,发间飘带必定与身上衣服同色;若着胡服,那必定是马尾高束,只留额角碎发……
在他还只是周公子的时候,即便没有任何外力身份加持,他也依然是一副天潢贵胄的模样。
但不论翟行洲身份地位如何,圣人都不该这般对他!
绣鞋踏上阶梯,宋玉璎抬手握住系了飘带的铜环,轻轻敲门。不久后,里面啪嗒响起脚步声,红门从里打开,贺之铭的脸出现在眼前。
贺之铭嘿嘿笑着:“宋娘子咋来了?”
宋玉璎没察觉出不对劲:“我来找翟大人问些事情。”
“他……”
贺之铭语调一转,冷不丁朝后瞥了一眼。再次回眸时,发现宋玉璎双目紧盯着他,杏眼微眯。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在木仁医馆时贺之铭就充当过堵门的角色。同行数月,宋玉璎可比一开始要了解这两师兄弟得多,每当贺之铭露出这种心虚的神情时,翟行洲必定有事。
宋玉璎一步上前,即便仰着头看他,也依旧气势压人:“他是不是受伤了?”
贺之铭心中叫苦不迭!
他也不想拦着宋娘子啊。问题是师兄一声令下,不让他告诉宋娘子,奈何宋娘子又不是个好忽悠的人。这一个两个的,都把他夹在中间,全然不顾他的死活!
宋玉璎看穿贺之铭的心思,她换了副神情,循循善诱:“我道你我几人一路走来碰到这么多事,想必已是情比金坚,又有何事是我不能知道的?若我在他身边,或许会更好一些。”
听闻此话,贺之铭退后打开门,抬手将人迎进来:“这回我站队宋娘子!”
“宋娘子,请。”
夹在情侣中间的人,行为举止墙头草一些,这很正常。
这座宅子不算大,宋玉璎也不是第一次来,自然熟门熟路。她进了门后直奔主院,一路上翟行洲种的花不知何时悄然盛开,清香扑鼻。
穿过拱门,院中厢房亮着灯,人影微微。
不知为何宋玉璎突然有了一丝犹豫,她放慢脚步,立在原地看着花窗上那道颀长的身影,不自觉出神。
自她进门后,贺之铭一溜烟跑了,眼下整座主院只剩下她与房中那人。这样的场景不止一次出现过,彼时二人还在蒲州,他就常常与她独处,宋玉璎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可眼下这里是长安,他是名满京城的监察御史,朝中百官去留他一人说了算,宋家的结局也是。
她这样巴巴贴上去,会不会有以公谋私的嫌疑?宋玉璎担心。
窗纸上,影子面向她,他似是早就发现了宋玉璎的存在,眼下正朝门边走去。
铜锁“啪嗒”一声,木门嘎吱作响。
宋玉璎心下砰砰乱跳,杏眼中水波流转,暗含期待。
以公谋私又如何,是翟行洲先写了满纸璎璎,也是他最先克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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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冬至快乐呀,福至心灵~
天气越来越冷了,屏幕前的各位一定要注意保暖哦[撒花][撒花](作者此刻正在烤着暖气炉框框码字)
让我们和璎璎翟翟一起暖洋洋地迎接新年,过一个难忘的冬天[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