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回身抬眼望向堂下的人, 金吾卫上将军刘展青一身戎装,垂头抱拳行礼,二人皆没有下一步动作。
灯台上烛光哔啵, 桌前歪歪斜斜摞了一堆奏折,李公公站在一旁斟茶,几名宫娥端着圣上刚吃空的碗碟离去。明明是深夜, 却繁忙如白日。
刘展青刚结束巡夜便被圣人临时召进御书房,作为伴君重臣, 他格外熟悉这位天子的习性。无非就是午时多贪了杯茶, 夜里难眠, 索性爬起床折腾人来了。
若真正有急事, 圣人只会一声不吭下圣旨,而不是深更半夜把人拉来御书房谈心。
果不其然,圣人一开口,刘展青就知道他要放什么颜色的屁!
“刘爱卿前段时日去了蒲州, 与承礼一道把贪官押送回京, 纠察路上艰难,你二人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
刘展青皮笑肉不笑,没敢抬头,生怕圣人看到他的表情:“圣人忧国忧民,夜里多虑也是正常。纠察一事有翟大人代劳, 臣只不过是辅助, 谈不上辛苦二字。”
一点都不辛苦, 他只是命苦。
如今长安城内何人不知那夜吴府婚宴上,翟大人与圣上对着干的事。一个是眼里容不下官商勾结的九五之尊,一个是不可为之但偏要明知故犯的监察御史,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更何况, 这位监察御史身份神秘,本就是圣人的眼中钉,不论有没有宋家娘子,圣人都不会轻易放过翟行洲。
“朕念你伴君有功,又武力高强,一直在京中巡夜有些屈才了。”
“不屈才不屈才,能为朝廷效劳是臣的荣幸。”刘展青连忙接话,他一个武官实在做不来文官的事,打马游街巡逻抓人这种不动脑的就很适合他了。
谁知道圣人竟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刘爱卿以为,朕给承礼安排的监察御史一职,算屈才么?”
“以他的手段,好像比朕更适合当皇帝吧。”
夜风曳地,吹乱刘展青额间的碎发。
初夏的山中仍有些清凉,营帐内燃着烛火,闷得人心慌乱跳。
门帘边,随着宋玉璎后退的动作,梅子色的披风从肩上滑落。翟行洲见状起身走了过来,躬身低下头捡起披风,双手绕到她身后将衣服披回肩上。
他垂头靠近她,长睫遮住桃花眼,修长净白的手指勾着披肩细带,替她在锁骨前系好,指尖动作不快,一下又一下。
许是二人离得近,即便未有肌肤相触,宋玉璎也能感知到他不低的体温。
“夜里不睡觉,想着要来找我?”
翟行洲系完披肩,没有拉开距离,而是顺着二人方才的姿势低头问她。视线从宋玉璎纤细的锁骨往上移,刻意不去看她梅子红下的白嫩。
说完,他眼神不自觉飘悠,好在是宋玉璎并未看穿他心底的想法,让翟行洲更觉自己恶劣了。
“你刚刚在做什么?”
宋玉璎看向他的手心,那处空无一物,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有些脸红。
“白日骑马时蹭花了外衣,想着夜里点灯擦干净,”翟行洲目光在她双眼中间来回扫视,半晌,他似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突然气笑,“你在想些什么?”
年纪不大,想法却不少。
“我没有。”
宋玉璎梗着脖子否认。为了不让尴尬继续下去,她转移话题:“方才叶伽弥婆过来了。他与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所以想来问问你。”
听闻,翟行洲冷下脸来,只见他仗着比宋玉璎高一个头的身形,越过她瞟了一眼半卷起来的门帘,外面没有人影。
他抬手放下帘子,隔绝内外,拉着宋玉璎坐在矮塌上,又转身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做完一切后,他在矮塌下盘腿席地而坐,手肘撑在腿弯,撑着下巴微微歪着身子仰头看她。
营帐内烛光融融,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总喜欢笑着看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宋玉璎就发现了。
“可否与我说说方才的事?”他问。
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游走,好似并不是很在乎叶伽弥婆究竟说了些什么,他现下满心满眼都是她。
“他说……”
宋玉璎眼珠一转,故意使坏逗他:“他说你不好,让我以后别跟着你。”
翟行洲笑着,轻轻点头:“嗯,然后呢?”
“他还说你是个特别特别坏的人,坏到人人喊打。”
翟行洲没有接话,眼眸中水波微澜,他扯着薄唇,加深了笑意。
宋玉璎这才察觉那人笑起来时脸颊边竟隐隐有个小酒窝,平日里他不怎么爱笑,亦或是笑得太浅,酒窝并不明显。许是今夜灯光暧昧的缘故,她早已不觉得与他这般相处有任何不妥。
“那这么坏的一个人,你又是为什么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起他,而非唤来胡六?”还直接闯入他的营帐里。
“胡六是你从府中带来的护卫,而我却是个人人喊打的坏人,不应该更要提防一些么。”
翟行洲凑近了些,一步步紧追着宋玉璎,诱导她说下去。
宋玉璎不可否认地心虚了。
对,他说得没错。
胡六就在营帐边上守着,不远处是武功极强的贺之铭,而翟行洲的营帐却与她隔了一段距离。
她分明可以出声唤来胡六,又或是贺之铭,可她都没有,而是选择理直气壮地闯进了翟行洲的营帐里,仿佛笃定了他绝不会怪她一般。
但宋玉璎嘴上还是很硬:“因为叶伽弥婆说的话奇奇怪怪的,我便想他会不会对你下手,这才过来看看。”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翟行洲目光追着她的眼睛不放。
“……”
他怎么这样。
翟行洲又往前挪了一些,也不急着追问下去,而是给宋玉璎思考的时间。只见他单手覆在矮塌上,就在宋玉璎腿边,长指轻点着,一下又一下。
宋玉璎咬着下唇,稍微给自己在脑海中做了一下思想工作。她觉得翟行洲现在已经不能正常沟通了,他总喜欢在她面前刷点存在感,每天都是这样。
偏偏她也不讨厌这样的互动……
她点头:“担心的。”
清凉夏夜,山中蝉鸣鸟叫,不远处溪水潺潺,夜风拂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每一道音色都被门帘隔绝在外,成为了热烈烛火的背景音。
营帐中燃了火烛,就在二人身边不远处,此刻热浪一阵阵袭来。
面前,少女双颊微红,披肩下是雪白的小臂,葱白手指揪着,她没有看他。
翟行洲也不过多逼着她,单手虚虚握拳放在嘴边,轻咳着偏头笑了一下。回过神来时,他问:“你今夜还回去么?”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亮了。”
宋玉璎摇摇头。她害怕那个古怪的叶伽弥婆。
榻上的桌案被人移开,留给她一个能够翻身的位置。宋玉璎坐在原地,视线跟随翟行洲的动作,她想看他要作何。
只见翟行洲取来一个低矮的软枕,摊开被褥铺在榻上,又把火炉搬来放在一边,距离不近不远,温度恰好。
做完一切后,灭了灯烛,营帐内霎时陷入黑暗,只剩远处鸟鸣。
“睡吧。”
他曲腿靠着矮塌,没有再进一步:“我就在这里。”
睡意强烈,又是深更半夜,宋玉璎早就撑不住直打架的眼皮了。她小声“嗯”了一下,顺势躺进被衾里,蜷缩起来紧闭双眼。
周身满是木质香,沁心入鼻,耳边风声树动,很好入眠。
再次醒来时,天蒙蒙亮,营帐内早已没了人影,火炉仍未撤去,被衾里暖呼呼的。外面有人走动,听脚步声应当是胡六。
为了避免被人看出来昨夜她宿在翟行洲营帐内,宋玉璎赶忙起身回了自己的小窝,又点了烛火,待帐内有了几分热意后,才出声唤花枝过来伺候洗漱。
收拾好一切后,宋玉璎走出营帐,一眼便瞧见树下正与贺之铭说着话的翟行洲,他侧对着她,紧致的胡服包裹着身躯,那人身形颀长,臂肌有力,精瘦的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想起昨夜他说的腿间蹭脏了些,宋玉璎目光下意识扫过他的全身,停留在那双修长的腿上。
意识刚想回到他脸上,却在半道被人截住了视线,一双桃花眼紧紧抓着她的目光,眼眸中笑意逐渐加深。
宋玉璎赫然红了脸。
风吹过树下,贺之铭远远瞧见营帐边的宋玉璎和花枝,他双手放在嘴边呼唤二人过来用餐,又转头朝胡六招了招手。
右边小坡上,叶伽弥婆背对着他们坐在最上边,花白的长发在风中飘荡。他像是不需要进食,又或是早已自己解决,一路走来从不参与这边的活动,仿佛只是为了完成圣人给的任务。
将近午时,山中起了风,远处寺庙钟声阵阵。宋玉璎忆起第一次南下时,在丁溪镇遇了水贼,众人被迫在佛寺里休整,之后却发生了一系列事情。
如今回想起来倒像是过了很久,而那时候还是周公子的翟行洲,昨夜却在她身侧守了一整晚。
转过身来时,看见翟行洲翻身上了马,高坐马背朝下看着她。他狡黠地笑了一下,道:“车厢闷热,山林里空气不错,要不要上来跑一段路?”
宋玉璎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好。”
说完,她突然想起叶伽弥婆的存在,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恰好撞见他的身影从一旁飘过。宋玉璎浑身汗毛竖起,叶伽弥婆看也没看他们二人,径直走到马前上马离开,片刻就消失在林间。
翟行洲更加肆无忌惮,他甚至把叶伽弥婆当做透明人,丝毫不在乎自己与宋玉璎的亲昵行为是否会传到圣人耳中。
“上来。”
他招了招手。
宋玉璎顺着他的力道上马,就坐在翟行洲怀中。许是近日入了夏,天气日渐暖和,二人衣着单薄,体温隔着外袍交融,惹得她脸颊发烫。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后绕到身前,执起马绳一甩,胡服袖口紧窄,轻轻擦过宋玉璎露出来的小臂,布料粗糙,微痛。
马蹄一踏,身影飞了出去,两人一马驰骋在山道中。
身后,贺之铭收拾好东西,一把将包囊甩在肩头,懒得分那两人一个眼神。他朝胡六花枝扬了扬下巴:“你们小主子不要你们了。”
花枝胡六:“……”
林中树影婆娑,初夏的枝叶已然长得繁茂,在头顶遮天蔽日,隐隐落下几分暖阳。
往前不见叶伽弥婆,朝后不知几人踪影,翟行洲刻意放缓步伐,贪恋这与她独处的时光。
“宋家乃朝廷钦点的盐商,富甲一方,名下店铺遍布大江南北。我阿耶只是卖肉食起家,背后又无人撑腰,宋家本就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宋玉璎慢慢开口,翟行洲一手执着马绳,一手覆在自己大腿上,手指轻点,一下又一下。他侧着头垂眼看她,看似认真听话,眼睛却盯着她稚气未脱的粉颊,和那张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红唇。
“继续说。”
他又凑近了些,目光仍徘徊在她脸上。
“宋家从未与朝廷上下任何一个官员有生意上的往来,我唤朝中几位大人世伯,也仅仅是因为他们曾在生意之外的事帮助过阿耶。”
宋玉璎想跟他说宋家一直没有主动参与过百官贪污的事,就如春阳台坍塌,宋家也只是被迫卷入云谲波诡之中。
说完这话,她微微偏头看他,二人距离之近,鼻尖相擦,寸息之间是林中清香,和她身上隐隐的甜味,那是一种格外让人上头的气息。
“你想让翟行洲回答还是周公子回答。”他问。
“有什么区别么?”
“有的。翟行洲是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他必须要站在中立的角度按照法规去看待每一件事情。而周公子……”
翟行洲目光紧追着她的眼睛:“周公子会无条件相信你说的话。”
碎石落入心海,泛起圈圈涟漪。
宋玉璎目光往下,停在他轻微滑动的喉结上,唇畔含笑。她故意挤着嘴巴,不想让翟行洲看穿她此刻的心思。
山泉叮当,云卷云舒。
她道:“你我立场不同,为什么还要顶着圣人的威压与我相处?”
“你看不出来么?”
宋玉璎硬着头皮:“看不出来。”她想让他明着说,可他偏偏总与她绕弯子。
“行。”
翟行洲点头:“如此看来,我做得还是不够明显,往后要更努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