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椅吱呀一声, 卢县尉慢慢放下翘起的脚,一点一点站起身。
“可是传说中的那位,皇城根下高马之上、意气风发的……监察御史翟大人?”
卢县尉刻意换了几个比较好听的词语, 总比真传言里面那些要好。当然,他更怕这些传言从他口中说漏出来,今日就当场被革职了。
面前摆了满满一桌菜, 各式各样都有,就是无人动筷, 只有宋玉璎。
在其身侧, 翟行洲旁若无人地剥着瓜果, 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手中动作与他那身紫袍极其不符。
卢县尉觉得监察御史怎会自己剥果!
按照传言所说,他不应该是突然出现,然后持刀抵着人的后脑勺逼问贪污行径么?
他为什么在剥果!还如此平静自然地递到宋娘子嘴边。
片刻,卢县尉突然察觉出什么来。只见他目光在二人身上转悠一圈, 更疑惑了。
负责纠察百官的监察御史, 和富可敌国的宋家之女,为什么会同坐一条板凳?而且二人行为举止看似寻常却透露着亲昵!这不对吧。
宋玉璎即刻便猜出卢县尉心中所想,她安慰地笑笑:“卢县尉别怕,他不是什么坏人。”
茶盏边,骨节分明的手轻点桌面, 男人缓缓掀起眼皮。许是他眉峰高, 以下看上时, 锋利的眉骨压住了桃花眼,此刻尽显冷淡。
这看着也不像好人啊……
卢县尉腹诽。他退后一步,双手伸长,“啪”地一下抱拳躬身, 语气尊敬,仿佛对面的人并非只是个朝廷命官,而是——
九五之尊。
“俞水县县尉卢万山,拜见翟大人。”
身后,跟着卢县尉一道而来的几名小吏更是跪在地上,不敢多言。整座客栈此刻无人说话,厅堂内只剩下银箸轻碰瓷碗的叮当声。
是翟行洲给宋玉璎夹了一块好肉。
他道:“卢县尉不必行如此大礼。”
眼见着卢县尉越来越低的腰身,宋玉璎赶忙出声圆场,示意卢县尉坐下继续谈方才说的建庙一事。余光中,翟行洲随意吃了些东西,又饮了杯茶,神情平静,一如往常二人相处时。
宋玉璎没见过其他官员面对翟行洲时的样子,今儿倒是头一次见,心底有些触动。
她曾经也是这般害怕他。长安上下几百万口人,每每提起监察御史翟行洲,何人不是恐惧地噤声。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却被圣人下了毒药,夜里毒发时只能硬生生咬牙撑下去。若非昨夜她执意要闯入他的房中,眼下怕是还不知道此等秘密。
翟行洲在长安的传言,究竟是真实的,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损坏他的名声?
瓷碗叮当作响,桌上菜吃了几口。
许是宋玉璎在场,卢县尉还是坐下来与她详谈请求宋家出资建庙一事。他一边与宋玉璎说着话,一边似看非看地关注翟行洲的动静,心头时不时猛烈跳动一下,生怕哪句话惹恼了翟大人。
因着卢县尉态度诚恳,宋玉璎最后点头松了口。
“既然圣人已经发话,俞水县又是宋家开发出来的商道必经之路,修建庙宇更是百姓所望。那今日不如卢县尉带个路,我们前去看看地址。”
卢县尉笑开了花:“也好,这样也好,先看看。”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翟行洲,心想这样一个朝廷命官,会让小娘子就这么轻易地决定了行程?
结果还真是。
翟行洲眼皮一动不动,默许了宋玉璎的行为。
*
午时一刻,俞水县山脚。
林间有块空地,杂草被人清到了一旁,正堆在树下。卢县尉走在前面指着一处对宋玉璎介绍起来。
“年初时,我代俞水县向圣人请旨,就在这块地建造一座庙堂供奉财神爷。后圣上曾指派工部那位赵大人前来视察了一番,赵大人回京后圣人便下旨准许县里建庙。”
卢县尉转过身来,搓搓手,谄笑:“眼下就差资金了。”
虽说当着监察御史的面与宋玉璎洽谈此事有些不妥,但眼前这两人明显关系亲密,若这事儿能谈下来,说不定监察御史还得护着建庙呢。
怪不得老祖宗说姑娘都是客,感情那些未出阁的小娘子个个都是宝。
卢县尉又道:“不知……宋娘子觉得这地儿如何?倘若娘子喜欢,县里也可在一旁另外给您建个庙,宋家可是俞水县最大的财神爷。”
山道上,宋玉璎与翟行洲并排着走,二人手背时不时轻轻撞上。翟行洲不懂生意上的事,他只能按照法理纠察官员,而卢县尉此举也属于职权范围之内,他没有理由干涉。
翟行洲双手背在身后,头朝宋玉璎那边微微倾斜,一言不发地等着她说话。他想看看宋玉璎会如何。
一旁,宋玉璎环顾四周,心里对建庙的事大概有了个底。
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曾下调过基建建材的价格。年初时又颁布了“重商令”,过完年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其中不乏一些建材商家,眼下宋家若想接了这个建庙工程,的确是个好时机。
一方面,商家竞价,修建庙宇花不了太多银子;另一方面,也正如卢县尉所说,俞水县这条商道是宋家最先开发的,本就有了百姓基础,眼下再承建修庙那更是得民心。
虽说宋家只是个经商的,但宋玉璎深知宋家生意能做起来与百姓有不浅的关系。百姓相信宋家,愿意买宋家的账,宋家做大做强后更不能忘本。
于是宋玉璎点头应下:“修建庙宇也算是好事一桩,宋家可以出资承揽。但是地块我须得再考虑考虑。”
得到宋玉璎的首肯后,卢县尉笑得弯了眉眼,微微躬身将两尊大佛送上了马车。
车厢里,二人面对面坐着。
翟行洲觉得还不够,又弯着腰起身贴了过去。他眸中含笑,嘴角轻勾,却一句话也不说。
“翟大人为何这般看着我?”
宋玉璎不解。
听闻此话,翟行洲靠着椅背偏头看她,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整个表情一览无余。
目光停留在她淡粉的脸颊上,那处还带着些许稚气未脱的软肉,时刻提醒他宋玉璎按年岁来说眼下也只是个刚及笄一年的小娘子。
年岁尚小,但也足够聪敏。
他眼神直白,说道:“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一面,便想着多看看。”
宋玉璎放下杯盏,对上他的眼:“那翟大人觉得我应该是怎样的?”
身前男人没有说话,只见他目光一点点往下,停在那张微微张开的红唇上。
就在宋玉璎以为他又要贴上来时,却见翟行洲移开了视线,单手握拳虚虚掩在嘴边,轻咳一声。
宋玉璎更疑惑了。
然而很快,她便没有心思再斟酌这个问题了。
入夜时分起了风,空气中有些闷热,打开窗一看竟不知何时落了几滴雨,官道上青石板砖湿湿漉漉的。昨夜被宋玉璎砍断的隔板已经修好,花枝松了口气,这下总不会夜里担心娘子而睡不踏实了。
二楼走廊处有脚步声传来,匆匆忙忙,宋玉璎猜得到是叶伽弥婆。她打开房门询问情况,得知翟行洲病发频率一日比一日要高,宋玉璎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彼时二人乘船南下时,许是心有忌惮,相处的时日不算太多,因而宋玉璎从未见过翟行洲虚弱的样子。
眼下看来,虽不知圣上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药,但若夜夜都是这般,翟大人即便再如何强壮,怕是也撑不了几年。
楼梯拐角,贺之铭端了盆水走上来。
他道:“我还在梅岭时,师父曾调配一副能够抑制毒发的药,就藏在师兄的扳指里,南下时师兄日日戴着,这才能安稳度日。”
扳指?
宋玉璎下意识看向手上,翟行洲送给自己的幽绿扳指。那是二人还在蒲州时,夜里吃酒时他送的。
“明明扳指能救他,为何还要……”
“因为扳指里的药没了,”贺之铭打断她,“那夜在吴府婚宴上已经用光了最后一点存药。”
就在这时,木门从里打开,叶伽弥婆走了出来。
他视线瞟过宋玉璎,停顿了一下,随后拂袖走下楼梯,背影寂寥。叶伽弥婆今夜没有阻拦宋玉璎,像是默许了她与翟行洲的相处。
贺之铭端水进屋,宋玉璎也跟了上去,房中满是苦药味。翟行洲坐在床榻上,脸色比昨夜还要苍白。他盘腿闭眼打坐,紧蹙的眉头表明了他此刻正在苦海中挣扎。
只见翟行洲仅着一件纯白色的里衣,烛光下,精壮的躯体若隐若现。宋玉璎顾不上害羞,低声询问贺之铭接下来该如何。
“毒发后需药浴,之前在木仁医馆时田大夫给了药方,我白日去附近药房抓了些药,奈何小镇上药材不足,找来找去还缺了几味药。”贺之铭把盆中的药倒入浴桶中。
宋玉璎想起来的确有这么一件事。当时田大夫特意给翟行洲在山泉活水中泡了一个时辰,还说了些什么“年轻气盛”,她隐约有点印象。
床榻上,翟行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此刻正直勾勾盯着宋玉璎看。贺之铭倒完水后便退出了厢房,还贴心地替二人掩了门。
宋玉璎双手背在腰后,纤纤玉指揪在一起。她目光从床榻移到浴桶边,又从浴桶移到翟行洲脸上,游离一阵后,她按下心神。
“你昨夜说,毒发时我陪在身边会更好一些,那现在呢?”
她知道经过叶伽弥婆的治疗后,翟行洲多少也恢复了些,早就有力气与她说话了。否则,那双桃花眼也不会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只见男人招了招手,宋玉璎鬼使神差地挪了过去,这次比昨夜熟练多了。
“看见你就不痛了。”
翟行洲双手环在她的纤腰上,头颅埋在颈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宋玉璎的肌肤上。
他脸朝下说话,语气听不出情绪:“真正的监察御史并不似传闻那般威风,反而夜里常被病痛纠缠,你会失望么?”
宋玉璎摇头,披在肩上的青丝与他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不会。”
她倒觉得这样的翟行洲比传闻中的更真实一些。
听见这话,翟行洲嘴角勾了勾,眼里满是得逞的意味,没再继续开口。
在宋玉璎看不到的地方,原先挨在她后腰的手悄悄撤走,放在自己胸前的衣扣上,单手挑开几颗。
“你知道白日在车里时,我为何是那样的反应么?”
宋玉璎:“不知。”
他缓缓抬起头,高挺的鼻梁抵在宋玉璎脖子侧边上的白肤,喷出来的气息让她微微发抖,只觉得麻了半边身子。
“我在想,你年岁尚小,又格外单纯,把我衬得像污泥一样。”
“所以我有点不大开心,急着想让你知道些东西,但又不舍得打破你纯真的一面。”
薄唇已经贴上她略微发烫的脸颊,就在红唇一侧。
他哑着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