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踏清风, 车轱辘缓缓停在街头,玉竹下了车,转身熟练地背上药箱, 又搀扶着田大夫走下来。
夏日午后阳光微辣,路边已有人支起小摊卖糖水,摊贩吆喝声四起。主道上不时飞过一两匹马, 直冲冲朝路口奔去。偶有商队缓缓经过,不知从何处而来, 驼铃声阵阵。
“俞水县不愧是南下必经之县, 这里的人可比清远县和丁溪镇的多多了。师父, 我们许久没有见到这么热闹的城镇了。”
玉竹双手环抱药箱, 亦步亦趋跟在田大夫身后,眼睛骨碌转着,不停打量两侧的小摊。
几日前,木仁医馆接到来信, 称俞水县的天庆医馆收了一味药材, 气味刺鼻、样貌特殊,听闻还是西域传来的。田大夫格外好奇,次日便拉着玉竹赶来了。
路上舟车劳顿,不眠不休走了两日才赶到俞水县。玉竹特意在附近驿站沐浴打扮了一番,否则她现在眼底发青的样子, 怕是不好看。
进了天庆医馆, 玉竹把药箱放在地上, 趁着田大夫与几位医师攀谈的功夫,她站在门口打量四周,袖中藏了一封信笺,是她出发前收到的亲笔信。
【玉竹亲启, 贺之铭敬上。】
写信之人字迹洒脱,少年意气扑面而来,玉竹夜里点灯细看时总不自觉红了脸。
贺之铭在信上说,他在俞水县下的小镇,宋娘子、翟大人也在。
“玉竹。”
田大夫的声音冷不丁把玉竹拉回现实。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勺起木桶里的药材放至鼻间轻嗅。
“还不快过来看看这几味药材,这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能治风寒的配方,女子饮后也可调理身子。往后你独自行医,若是恰巧碰到染了风寒又体虚的女子,可给其开下这幅药方。”
玉竹听得很认真,还从袖中掏出小本子一笔一划记下田大夫说的话。动作间,她仔细打量药材,并在笔记一旁画上了画像,方便日后温习。
她一身黄衣,头上扎了双髻,系上同色飘带,此刻正背对着医馆大门,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外面主街上热闹非凡,马蹄声阵阵呼啸而过,盖住了进门的脚步声。
直到有人轻点后背,玉竹才放下笔。
回头一看,贺之铭笑容灿烂,艳阳打在他的身后,他歪着头看她。不远处,翟大人一袭胡衣,双手抱胸倚在门边,目光落在玉竹手里的药材上。
“翟大人,贺公子。”
田大夫丝毫不觉得在俞水县遇到二人有何不妥。毕竟翟大人常年游走四方,行踪又诡秘,贺公子是其师弟,自然也是日日跟随翟大人,在何处与他们相遇都不奇怪。
可玉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只当贺之铭有通天本事,在她没有告诉他行迹之前,贺之铭就猜到她会来俞水县了。
他不会误以为她是特意来找他的罢……
“宋娘子染了风寒,我与师兄打马来寻一位医师,同我们一道回镇上给宋娘子诊治。”贺之铭笑着与她说话。
“原来如此,宋娘子的风寒可是刚刚发作?”田大夫插话。
翟行洲走上前,他点点头,一脸正色:“昨夜她不慎淋了点雨,沐浴过后又与我聊了会天,想必是那时候着了凉,眼下正发着高热。我给她吃了宫里御医开的药丸,不知情况如何。”
田大夫思考半晌,突然看向玉竹。
“不如让玉竹随你们去看看,恰好她也该出师独自行医了,总跟在我这个老头子身边也不是个事儿。”
谁都没有料到田大夫会这么说,玉竹更是瞬间红了眼眶。
她慢慢摇头,不想离开跟了十几年的师父。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厚厚的笔记,其上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的记下来的医术。
玉竹其实早就该出师了,只是她老想着在木仁医馆打杂的温吞日子也很好。
“玉竹,身为医者,若缺乏足够的经验和胆量,总依靠师父手把手教导,万万走不到独立的那一日。这么多年,师父带着你四海行医,该见识的病患也早就见识过了,你怕甚?”
田大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玉竹的肩膀,扭头望向人来人往的街道,故意不看玉竹通红流泪的眼睛。
“去吧孩子,跟着宋娘子走,他们南下需要一位医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师父……”
玉竹回头看田大夫,一双手揽在肩上,是贺之铭。
他神色坚定,门边的翟大人亦是如此。
田大夫说得不错,南下途中惊险未知,宋娘子又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他们的确需要一位懂医术的女医师。
而玉竹是自己人,早就探查过了底细,她比叶伽弥婆要安全得多。
*
小镇,客栈二楼。
宋玉璎小脸窝在被衾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杏眼。许是脑子昏沉,见到玉竹走进来时,还恍惚了一瞬,以为又回到了木仁医馆。
“娘子还在发热,莫要用被子捂着了,快出来透透气,否则到了夜里还得烧。”
玉竹站在床前,弯腰伸手进被衾里,将宋玉璎的手捞出来,两指贴在腕部诊脉。宋玉璎没有反应过来,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
半晌,玉竹在纸上刷刷写下病情,又转身从药箱里取来几味药递给花枝,小声叮嘱她煮药的火候和时间。玉竹动作熟练,已然具备独自看病的能力。
“娘子可以坐起身,千万别一直躺在床上,热气散不掉您也不舒服。我与花枝先去后厨煮药,您且先等等。”
说完,二人带着药材离开厢房。
木门打开时,翟大人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二人不约而同朝他行礼。翟行洲微微颔首,随后毫不避讳地迈步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宋玉璎床边。
“翟大人?”
宋玉璎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的,看向他时眼底湿润。
长指轻轻撩开她贴在额角的碎发,翟行洲凑近宋玉璎,与她额头相碰,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味道清香,格外好闻。
他说:“翟大人听令,带着医师来见你了。”
……什么听令?
宋玉璎脑子里像浆糊一样,有点难回神。
半晌,她才想起一个时辰前好似与花枝说过,唤她给翟行洲传话,让他带着医师来见她。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儿,可她未料到翟行洲竟然乖乖听话去找了医师,还找来了玉竹姑娘!
一想到翟行洲贵为监察御史,如今却甘愿被她使唤来使唤去的,宋玉璎脸颊“嘭”地一下更红了。
她半躺在翟行洲怀里,抬头看他,故意拉着嗓音说话:“我想喝水,去给我拿一杯水来。”
“好。”
翟行洲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起身,而是伸手从床头桌案上取来杯盏,水面透着热气,是花枝刚刚倒好的花茶。茶盏在他手中转了一圈,翟行洲仰头饮尽,灼热的目光一直停在宋玉璎脸上。
宋玉璎顿时明白他要作何,一骨碌从他怀里爬出来,手脚并用想要往床榻里面躲,脚腕却被人攥住,朝后一扯。
她又回到他怀里,被迫仰着头。
“别亲我,我还生着病,会传染给你的。”宋玉璎柳眉拧在一起,倔强地看着翟行洲。
谁知那人笑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他把茶喝了下去。转身又给她倒了一杯新的,这才递到宋玉璎嘴边。
“原来你想让我渡给你啊。”
“想要就早说,大点一些。”
宋玉璎红着脸喝完茶,扭头不去看他。知道这人是故意在逗她玩,宋玉璎愤愤然。
过了不久,玉竹端着药进屋,亲眼看着宋玉璎饮下后,又叮嘱她再休息几个时辰,待入夜后视情况而定,也许并不需要加药。
果不其然,宋玉璎在睡梦中暴汗。黄昏过后醒来时,她顿觉浑身清爽,赶忙出声唤来花枝,又命人灌了满满一桶热水,拖着汗涔涔的病体好好沐浴一番。再次出门时整个人神清气爽的,走路都带风。
客栈厅堂有人说话,听得出来是卢县尉的声音。她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只见翟行洲背对着她坐在桌前,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她猜到二人应当在商量如何处理何荣青,便加快脚步走上前。还未来到翟行洲身后,那人便回头笑看她,拍了拍一旁的长凳示意她落座,还不忘让花枝取来披风,亲自披在她肩头。
宋玉璎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人当官时总喜欢面无表情地吓人,私底下却是如此体贴。若让长安那群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她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卢县尉,后者笑容欣慰,眼里没有一丝震惊,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卢县尉靠得住,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
“何荣青被关押在牢中,我仔细看了看他的卖身契,并没有什么异样。卢县尉,俞水县高官里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
翟行洲一边低头给宋玉璎系着披肩的带子,一边询问。
“县令与县丞年初时已高升,朝廷至今未下派其他官员来顶替,整个俞水县目前只有下官一人在掌管,”卢县尉回忆,“不,还有一个人。”
翟行洲看他,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猜到了。
“还有范节度使,范江垣。”
范江垣……
宋玉璎在心中过了一遍。她总觉得范江垣十分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去岁深秋,京郊望山寺设宴赏花,宴请了长安各家贵女。她也曾约上卢三娘前往赴宴,岂料半道遇上官兵拦路查人,称有盗贼藏于山中,还掀帘排查了每一辆马车,宋家的也不例外。
卢三娘府上出过高官,她时常跟着家中长辈进宫面圣,识得不少朝中命官。彼时查人,卢三娘也在宋家马车上,她探头看了一眼外面,回身与她介绍起了那位范节度使——范江垣。
此人出身河东范家,自幼长得人高马大,比旁人要高出一个头来,朝中年轻官员里面,只有翟大人的身高能勉强压制他。
又道,范江垣借着超群的武力当上了河东节度使,在京郊往南那一带是个地头蛇。
“范江垣有调兵的权利,但仅限于俞水县这一片。”
翟行洲神色没变,顺着卢县尉的话说下去。他清楚此人,范江垣能当上河东节度使,其中还有他的功劳。
他深知范江垣并非好人,但其背后是河东范家,若想名正言顺地搞掉这人,只能用明升暗调的方式。
于是两年前,翟行洲推举范江垣成为河东节度使,又诱导圣人在一定程度上给范江垣放权,让其能自由调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抓到范使的把柄。
这一回还真让他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