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哥哥, 像年轻的小长辈。
像席间正同兄弟们逗乐时,一扭头就看见生闷气的妹妹,笑意还没消失,动作却先行一步, 顺手逗了她一把——嗯?怎么小东西还在生气呢?
旁人若有眼, 定能瞧出徐暮枳对这个妹妹由心而生的宠与喜。
堆了一天的小情绪,刹那间被弹得弥散开来。
余榆微微撑开眼, 懵懵地瞧着他。
他只是临时起意, 很快收回手, 继续与旁边的席津说笑。
阿杰是徐暮枳高中关系最好的兄弟, 两人上了大学虽鲜少联系,但情谊却没淡过。今天阿杰邀请他上自己新店里玩,徐暮枳便拉来电视台工作的席津, 介绍两人认识,其中深意,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场所谓捧场, 徐暮枳倒更像个牵线人。
换作以往,席津不留徐暮枳到凌晨时分决计不行, 可惜那晚他带了三个未成年, 本着负责, 不敢在外多有逗留。
所以晚餐还没完全结束,他便主动起身告辞, 抓住三个玩得正尽兴的孩子, 开了车,一一将他们送了回去。
关小谢的家就在这附近,唾沫星子最多的人下车后,车厢里便慢慢安静下来。
徐新桐玩了一天, 干脆同余榆换了座,一个人横霸住整个后座瘫倒不起。
余榆在副座瞥了徐暮枳一眼又一眼,似有什么话要说,却最终又吞了下去。
“有什么问题就问。”
他手搭在方向盘,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突然说道。
余榆只是忽然想起曾经她的同桌说过的一句话:一个男生对待自己女朋友如何,你就看他怎么对自己宠物,又或者说,你看他对自己宠物是什么评价?因为这两种心理映射与行为举止在某种程度上大概一致,且容易推敲。
余榆最近老好奇这个问题。
她觉得徐暮枳挺适合猫科动物。他气质偏冷,骨子里透着沉,很适合猫猫这样高贵冷艳的“姐姐”类型。
虽然很不想承认,余榆心里确实不怎么舒服。但她告诉自己有些事情必须要坦然面对,譬如徐暮枳身边总不可能永远空无一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养过宠物吗小叔?”
“学校流浪猫算不算?”
果然正中自己的猜测,余榆很满意自己的智商,但却说:“不算,要自己养过的。”
“那没有。”
“那你想养什么宠物吗?”
“羊。”徐暮枳启动汽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特别强调道:“小羊。”
“为什么?”
“因为可爱,粘人。”
余榆有点小惊喜,心想那我不也挺粘人的么?
哪知下一秒就听他不咸不淡地接了句:“饿了还能吃羊肉串。”
“……”
余榆无话了许久。
她转头去寻后座听完全程对话的徐新桐,徐新桐面无表情躺在那儿,冲余榆缓缓眨眼,点了点头。
是的余榆是的,他平时就是这样的。
吊儿郎当,话不着调。
往好处说那是机灵会来事儿,人际场合永不缺话题和笑点,可往坏了说,就是你拿不到他任何情绪点,从他嘴里套不出任何话。
明知这是个调和气氛的梗,余榆却笑不出来。
她知道,徐暮枳可能是真拿她当侄女、当自己人了。
但余榆那一刻竟有些不情愿。
就像她能随时脱口而出,连名带姓地叫他“徐暮枳”。“小叔”这个称谓,更像是藏匿私心的工具。她的所有意识,不管潜意识还是明意识,她都没拿他当什么“小叔”长辈。
高建路小院一到夏季,天井上方星稀月明,站在阳台上,暑气便夹杂着热风滚滚而来。
余榆心不在焉地蹲在地上替李书华照料花草,她撑着脑袋望着那堆绿油油的草,忽而有些意兴索然。
夏天的夜明明更短,可今年这夜,却长得煎熬。
李书华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瞥了一眼旁边垂头丧脑的小丫头:“你今年真不去奶奶家?”
余榆嗯了一声:“上次不是说不去吗?”
“明年暑假你就高三,肯定也去不了。”
余榆慢慢回了神,她请求着李书华的意见:“就今年不去可以吗?明年虽然高三,但暑假还是有时间去看奶奶的。”
李书华见状,翻了个身,合上杂志,直截了当地问出:“你早恋了?”
余榆心惊了一下。
李书华却缓缓笑了,一脸胜券在握老谋深算:“以前可是老吵着要赶紧回家看奶奶的人,今年却破天荒地不想回去,奇怪的嘛。”
知女莫若母,余榆有点什么心思在李书华面前简直透明。她不敢直视李书华,生怕那双X光一般的眼睛下一秒就给自己透了个底朝天。
李书华瞧她那女王便已猜到七七八八,她撑着脑袋,含笑问道:“谁啊?哪个臭小子?”
“……我没有。”
“别装,你什么德行我还不了解?”
余榆又不吭声了。
良久,她放下浇水壶,转过头问道:“我要是真喜欢哪个班的男生,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李书华套出她话中某个字眼后,开始笑得一脸八卦,“谁青春时候没喜欢过异性?这个年龄,不允许孩子们暗恋学长学姐,也压根做不到。学校怕的是你们价值观尚未成型,受影响耽误了自己的成绩和前程。这个道理,马克思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不也讲得明明白白么。”
余榆蹙眉。
这个矛盾是什么知识点来着?
脑子忽然就宕了一下机。
“不过因材施教,这一点妈妈还是很相信你的,你是个拎得清的孩子。”
李书华循循善诱:“说吧,哪个班的?我到时候打听打听,看看人品怎么样?”
李书华的眼神饱含着鼓励,声线更是温柔得不行,一如既往是余榆在这个家中最好的朋友。
余榆蹲在原地好半天,眨眨眼,仿佛在对李书华的这席话进行头脑风暴。
小丫头最吃这套了,有什么心事立马和盘托出,李书华太了解她。
最后余榆站起身,一拍身上的泥土,直接来了句:“我没喜欢的人,你别想套我的话!”
李书华轻啧。
这死孩子。
见这招不管用了,李书华又瞪了那小丫头一眼,凶狠道:“余榆你要敢耽误这语文英语,明年再提升不了,我就揍死你!”
这句威胁反反复复刺激到余榆长大,其中阴影,不可谓不深刻。
所以一听这话,她立马应激了,也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声回道:“你露出真面目了吧!你露出来了吧!我就知道刚刚你是故意诈我!”
李书华觉得好笑,也提高了声:“我怎么诈你了?那都是我真心话,这算诈你吗?”
余榆不公平地叫道:“那你看你,翻脸就不认人了!”
“那这个是不是事实?明年语文要提不上去,我是不是会揍死你!”
“是,你是会揍死我,但你也确实翻脸不认人啊!”
余庆礼下班回家,进门后看见的第一幕就是这样。
他家小丫头气得跳脚,李书华将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下,吼道:“你给我说清楚,我哪里翻!脸!了?!”
他取下警帽,换上拖鞋,面色无澜地走进浴室洗澡。
洗手间外,那对母女愈吵愈烈,余榆这个爱哭的可怜包,竟隐隐带了哭腔。饶是如此,却依然顽强地生存在李书华的强势节奏下滔滔不绝地辩驳。
多大的事儿。
余庆礼哂笑。
这母女俩在一块,好的时候亲亲抱抱,天下第一,不好的时候上一秒还说说笑笑,下一秒便大发雷霆。以前余庆礼还会从中斡旋,近几年却开始置之不理。
毕竟这俩挺有意思,经常吵着吵着,又开始莫名其妙地凑在了一堆看手机看书看题,一切如旧。
譬如五分钟后。
余榆盘腿坐在李书华身边,眼睫毛还湿哒哒的,却同李书华认真地研究起那本杂志上的某篇内容。
缘由是李书华骂着骂着,突然来了句:“你要是能和徐暮枳一样十八岁就能写文章登杂志,我至于让你这么紧抓不放吗?!”
那句话一下就戳着余榆的理智了,她愣了一下,反应特别快,立马顺从直下:“哪儿?你马上让我看,在哪儿!”
打了一手好掩护。
李书华将那篇摘自榆市日报的文章按在余榆眼前,说,喏你看,几年前的杂志,就是小暮写的,署名都还在呢。
余榆捧着书便认真观摩起来。
那篇文章洋洋洒洒,妙笔生花,恐怕是余榆一辈子都写不出来的文字。
她不是个文学审美极高的人,可那天通读下来,有一段话印象却特别深刻:
「今后要有机会,就去买一趟最便宜的绿皮火车,又或者,去看一次凌晨五点的菜市场。
你会在他们布满沟壑的脸颊里寻到一双充斥着渴望的眼睛,他们期待你走上前询问价格,然后成交一桩生意,这样他们一天就能多出两三块,甚至五六块的生活费。但遗憾的是,你作为一名顾客,最后在精挑细选权衡利弊中,狼狈仓皇地避开了他们的眼睛。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没能看见的角落。他们很重要,却又相对显得不那么重要。
地球北边的战场上瘦骨嶙峋的难民,中国南边乡村里天不亮便跨江渡河上镇赶集售卖的农民。他们都很善良,瞧见他人疾苦时会尽绵薄之力,可相对而言也不那么团结,常常为了生存而厮杀斗争,头破血流。
生存的底色既是苦难,也是悲凉,但更是欣欣向荣的挣扎与努力。
为此我常常思考人类这一生的意义,后来才意识到,这就是意义。」
余榆看了很久,久到她心情平复,泪痕已干。
余庆礼从浴室走出,对着乖乖阅读的人了然一笑,又进了房间。
余榆突发奇想:“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女儿。”
“……”
还在气头上呢。
余榆的气早消了,她主动贴过去,躺在李书华腿上,黏糊糊的腻歪。
她摇了摇李书华的手:“你说小叔以后会去做战地记者吗?”
“怎么不会?”李书华没好气顺着她的头发,说:“徐爷爷不就是担心这个,所以这么些年一直旁敲侧击吗?”
原来是这样。
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徐爷爷猜到以徐暮枳的本事和志向,申请去战地是迟早的事。他不敢放徐暮枳去,所以摁着他的头读了研究生,以此拖延三年,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我觉得他迟早会去的。”余榆说。
他这个人,心中好像背负着许多东西。
那里面不仅有他的信仰,还有他的梦想。
而她何其天真。
竟奢望那个地方能再多装下一个余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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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迟到了!!
罚我自己发24小时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