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榆房间的日历上, 二月二还画着大大的红圈。
可如今才一月底,她就看见了徐暮枳。
提前回来的人站在距她仅百米不到的位置,余榆惊喜到睁大了眼,骤然绽出了笑, 将之前那一星半点的不痛快悉数抛之脑后。
她抱着礼物盒子们, 笨重又摇晃着走过去,那模样特别像只别扭的哆啦A梦。
“不是说二月二才回来吗?”
余榆从礼物堆里露出欣喜的眼睛, 凛寒冬季里, 春意盎然地生动。
刚到家, 迎接自己的就是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可爱葡萄, 任谁瞧了心都得软三分。
徐暮枳噙着些许笑意,推着行李箱缓缓迎上前:“想早点回来看看爷爷,导师就提前批了假。”
说着, 他伸手取过她手上的礼物盒,替她分担了所有重量。
男生气力足, 手劲儿大, 能一只手单搂着礼物,一只手撑住行李箱。可余榆见状, 赶紧绕去一旁, 乖乖接过他手上的箱子。
胳膊得到解脱, 余榆舒展开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徐暮枳身后。
他掂了掂那堆礼物, 比自己的行李箱还重几分:“买的什么?”
“要回奶奶家, 给家里人带的新年礼物。”
挺有仪式感。
徐暮枳瞥了一眼小姑娘。
以前他们没怎么见过面的时候,他就知道李老师和余警官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丫头。
而从小在爱里长大的姑娘,似乎天生就带着令人难以厌恶的生动,时而聪明狡黠, 时而恬静沉稳。总之分寸得当,解乏趣味,怎么相处都舒服。
这时余榆也转头来瞧他,对他璨然一笑:“小叔这次呆多久?”
“初八就走。”
余榆吃惊:“这么早?”
“嗯。老师那边安排了一份实习工作,年后上岗。”
“什么实习?”余榆瞪大了眼,猜度着每一种值得他提前回校的可能性:“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还是人民日报?!”
徐暮枳嗤嗤笑了起来。
“还没定呢,得初八去面试。”
“噢,”余榆挠挠头,想了想,又说:“初八我不知道能不能回,先提前祝小叔马到成功……”
那一口甜嘴话还没说完,二人就忽然听见一道洪亮的欢声——
“爷爷你快看!徐暮枳回来了!”
余榆转首看去,正见马路边缓缓停靠住一辆白色奔驰。
徐新桐从车里伸出半只头,热情地指着她们的方向。副驾驶车窗降下来,徐爷爷沧桑慈祥的面容挂着笑,望着徐暮枳。
像有感应似的,余榆又透过副驾的车窗,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是古静美。
她手握着方向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这边。
还是那样漂亮有气质。
攥着行李箱杆的手不知觉地收紧了。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它像一只作恶多端的怪兽,狠狠击打着余榆胸腔各处的神经。
她艰难地迈了迈步子,腿上却酸得不行。
那厢徐新桐跳下车,蹦哒着跑到徐暮枳跟前:“我和爷爷还说去接你呢,专程麻烦了静美姐开车带我们去,结果你早回来了!”
“改签了。”徐暮枳说,他示意徐新桐替自己分担些礼物盒,扭过头时,又对着后面走上来的古静美说道:“麻烦你了。你今年回来这么早?”
口吻颇有些熟稔,早已没了上次离去时的生疏。
明眼人都猜得出,这两人在北京的半年,一定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集。
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余榆看不见、不知道的时候。而正是如此,当事人才会有无限的想象力,将那些未知的片段一一细化、美化。
余榆心里突然揪疼了一下,眸光下意识紧紧盯住了古静美。
古静美耸耸肩,玩笑道:“我又不像你,本科系大学老师总比研究生早放的。”
徐暮枳受了揶揄,扬起唇角,笑了笑。
他们相处很融洽。
融洽得旁人一瞧便会误以为这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璧人。
至少余榆是这么觉得的。
她很少有过这种感觉,酸酸疼疼的,一点也不舒服。
而这种被命名为“忌妒”的东西,就像个扭曲人心的怪物,容易叫人失神,也叫人失态。
“徐暮枳,那个姐姐人真好。”
那天,徐暮枳送她回家上楼时,余榆趁机这么问他。
抱着礼物盒的男生走在前面,一时没抽出神来辨析她的套话,很自然地嗯了一声,道:“是挺仗义。”
这句明晃晃的认可让余榆瞬间跌到谷底。
这至少证明他不讨厌她,更没有疏离她。
余榆手脚有些冰凉了。站在门口,从徐暮枳手中接过礼物盒时有些力不从心,险些弄坏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盒。
回家后,她把那个作废的日历装进抽屉最里面,与那些东西归置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往床上躺去,闻到李书华今天中午精心烧的红烧排骨的香味。排骨用香料焖上一个小时后,最后下葱姜蒜一锅爆炒,吃在嘴里特别香。
可今日的余榆满脑却是刚刚在楼下的那一幕。
它不断重复播放,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他们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从前掩耳盗铃,自欺之甚。
直到这天,拨云见日。
她今天甚至还来不及沉浸在徐暮枳提前回来的喜悦里,更大冲击便迎面而来。
真是残忍。
余榆心浮气躁地翻滚着身子。
她清晰地意识到,“徐暮枳”这个名字如今已经占据了自己大部分的思绪。
毕竟在这过去的许多个日夜里,她睡前的冥想都是他。
这个叫做徐暮枳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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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临近大年初一的时候,如同每年必有的仪式,榆市的马路街道都挂上了红色灯笼与彩灯。超市也提前放起贺新年的喜曲,那段时间余榆每每钻进超市,都能听见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余庆礼今年值班时间被安排在除夕夜和大年初一。据说是单位体恤单身同志,特意让已婚老同志值这两天的班,就是为放人回家过年相亲。
而余庆礼家住得近,家庭和睦,便首当其冲为老同志们做了表率。
李书华听说后也只是笑了笑,说那行,除夕早点回来,我和乖乖在家等你吃年夜饭。
余庆礼嘿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徐新桐就组织了一场联欢年夜会。
她说,干脆两家人凑一桌,一起吃个年夜饭,热热闹闹总比两家分开稍显冷清的好。
徐叔叔和谭阿姨常年在深交所工作,工作强度高节奏快,一年难得回一次家,压根顾不上家里的许多事。夫妻二人知道平日里就数余榆家与徐爷爷走得最近,徐新桐这么一提议,自然没得反驳,作为主家,特意买了许多年货招待。
当徐新桐把这件事儿告诉余榆时,余榆坐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僵硬地转过头:“徐叔叔和谭阿姨在深交所工作,你跟我说这是做生意?”
徐新桐两手一摊:“股市交易,怎么不算做生意?”
“……”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李书华特别爱热闹,除夕那天一大早就拎了一堆东西,带着余榆去了徐家。
一开门,阿福高亢的喵喵声伴着徐新桐骂徐暮枳的声音冲进耳朵里。
“徐暮枳你这只狗!宁愿给阿福喂香肠都不给我喂!”
余榆闻到炖肉的香味,吸了吸鼻子,心想谭阿姨的厨艺还是这么好。
大人们会了面,第一时间和气恭喜。徐叔叔在厨房帮衬谭阿姨,李书华后脚就拎着自己年货跟了进去。
徐爷爷招招手,笑得满脸皱纹地唤余榆过去。
余榆今日戴着白色的毛茸茸的大帽子,水粉色的羽绒服,底下搭着蓝色牛仔,一眼瞧过去,亮眼睛得很。
她摘下帽子,向徐爷爷扑过去,甜滋滋地叫了声“爷爷”。
徐暮枳就守在爷爷身边,得了授意,从兜里掏出两只大红包,递给她。
“一个是爷爷给你的,一个是我的。”
方才摘帽时弄乱了的头发,徐暮枳实在看不过,伸手替她理了理,又笑道:“余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拿过红包,笑得睫毛弯弯,紧紧抱住爷爷:“爷爷身体健康,小叔前途似锦!”
徐爷爷摸着余榆的头,也跟着她一起笑:“看见没?别人家的娃娃就是乖,我们家的,就是个闹人的葫芦娃。”
徐新桐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模仿葫芦娃的声音:“爷爷!”
徐爷爷哈哈大笑。
这时候谭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笑:“厨房还差点东西,小暮,你去超市买点。”
“行,需要什么?”
“蒸鱼豉油、辣鲜露,还要淀粉和所有香料。”谭阿姨说:“再顺便买点孩子们喜欢的饮料和卤味,大瓶的,多买点,吃着玩。”
说着谭阿姨便要去房间里拿钱。
徐暮枳却拦住她:“不用阿姨,我手头上有钱,买这些东西够了。”
谭阿姨动作一顿,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上学又去兼职了?不是让你专心学习不许兼职么?”
“……就闲着没事儿的时候做做,更何况还有奖学金呢。”
徐暮枳眼疾手快,嘴里重复着那些东西名称,走到门口:“您别担心,我走了。”
“哎哎哎,你回来!”谭阿姨说着就要截下徐暮枳。
余榆在旁边静观其变,这时候趁机打断谭阿姨,将沙发上的帽子往脑袋上一扣:“小叔我帮你!阿姨再见!”
说着说着,抢先拉着徐暮枳跑出了楼。
除夕这天上午大都还有人迹,些许超市也还开着门,可余榆和徐暮枳走在街上时,却还是找了许久的卤品铺面。
榆市的冬季冷得毫不留情,又湿又冷,像冰冻后的刀片在脸上一层一层地刮着。
余榆怕冷,就裹紧了自己,哆哆嗦嗦地跟在他身边,说话牙齿都在发颤。
她说前面有一家特别好吃的卤品,因为生意好,所以就算是除夕也会开到下午三四点。
她还想指路,可盘算一番后,没舍得从口袋里伸出自己的手。
余光里,旁边的男生忽然动了动。
余榆瞄过去,却忽而看见徐暮枳拉开了自己的口袋,像邀请。
余榆呆呆的,帽檐的毛绒扫过额前:“什么?”
“进来。”他说。
余榆眨眨眼,没有犹豫一秒,两手一握,直接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
男生的口袋很深,里面暖烘烘的,比她的口袋更暖和,全是他揣过的、身体散发的余温。
距离的拉近叫余榆心跳倏然加快。
她抬眸,看见男生平淡的眉目,还喜滋滋地想着天这么寒,他会不会再伸手进来?那样两人可就……
一双大手悄然落在她头顶。
下一瞬,揪住了她帽子上的两只毛绒耳朵。
余榆:“……”
“前面正好有个超市,顺便一起买了。”
余榆故意顶了顶他的手:“好。”
活蹦乱跳,像兔子。
徐暮枳轻笑。
两人一路慢行,走到店面买了好些卤品,又转到隔壁超市买齐全了物件。
超市里开着暖气,余榆不得不主动从人家口袋里撤离,可等到再出超市,又主动将手放进了他口袋里。
“小叔的口袋比我的口袋热乎。”余榆替自己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说完后偷偷观察徐暮枳的表情,对方却轻嗤一声,带了点浅而薄的笑意。
是纵容了她的行为。
最后徐暮枳独自一人拎了一大口袋东西归家。余榆全程两手揣在他口袋里,一点儿忙没帮上,便宜倒占了个全。
除夕这天虽说需值班,但单位关怀却没有这么死板,临近晚上七点的时候便回了家来吃饭。
余庆礼姗姗来迟,还穿着警服,此时徐家早已一派其乐融融,满屋奇异的酒肉飘香,言笑晏晏。
余榆第一个站起来敬酒,嘴里说的祝福语全是一个小时前从网上百度来的。
余庆礼知道自家闺女不可能这么文采飞扬,毫不留情戳破,余榆皱鼻撅嘴,闹得满堂大笑。
一张桌子八个人,阿福惬意地趴在沙发上,听那边的人类说起待会儿要不要通宵打个麻将。
“他们打麻将,那等会儿咱们吃完了去江边跨年。徐暮枳开车,关小谢也来。”
余榆快速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行啊。”
徐新桐早就计划好,吃饭完没坐多久,便架着徐暮枳带她们去江边玩。
这里开车去榆市中心地带非常近,但市中心的碑每逢跨年便人山人海,他们怕堵车,便特意挑了一处僻静江边。
关小谢早等了他们许久,见到徐暮枳,叫了声“暮哥”,随即便搭着徐新桐的肩,贱嗖嗖地问她有没有想哥哥?
徐新桐和他老冤家,平日一个班上学见放学也见,只一开口就是一个损字。
关小谢回头叫她:“余榆,那边有买烟花的,你赶紧过来。”
余榆点头,说好。
徐暮枳却瞧着对这些没太大兴趣,来这趟仅起到一个监护人的用处。他跟着三人走到江边某处小摊前,拿起各类烟花棒一一过问价格,确认没有趁机抬价后这才付钱购买。
也不是舍不得,纯职业病。
改不了。
和徐新桐不一样,余榆不爱仙女棒,她就爱那又大又亮的东西。但那天为了能与徐暮枳在一块,她特意选了又便捷又能玩的仙女棒。
跟着徐新桐他们闹了会儿,余榆眼睛却无时无刻不跟着徐暮枳。
徐暮枳挑了个避风口坐下,玩着手机等他们。
江边夜晚风大,没吹一会儿,手脚便会冰凉僵硬。
余榆这么想着,就有些玩不下去。偏徐新桐喜欢缠着她,碰上个好玩的烟花便尖叫着:“鱼鱼快来玩!!”
这很不好。
对余榆,也是对关小谢。
于是没多会儿,余榆便扯了个借口,声称想回车上贴个暖宝宝。
暖宝宝是李书华塞给他们的,知道江边冷,怕孩子们大过年着凉发烧,还特意往车里装了两件羽绒服。
余榆贴完暖宝宝后,看见后座整齐放着的那件男款羽绒服,想起徐暮枳身上那件并不算很厚的夹克外套,咬了咬唇,撕下两张暖宝宝贴在羽绒服背部内侧,然后小心护着,跑下了车。
他还在老位置。
低头玩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映照姣好轮廓,从余榆的角度看去,似还多了些冷冽与疏离。
她没注意异样,兀自走过去。
徐暮枳听见有人靠近,快速熄了手机屏幕。
可来不及了,余榆还是看见了他刚刚发出的那句——
【别再来烦我】
极不耐烦的口吻,如同变了个模样。
它被他干脆利落地发给了一个备注叫做“朱栩逸”的人。
她顿了顿,还没想明白,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眼里还有来不及转换的漠然,冰得余榆骤然清醒,慌乱间找补时,将那件衣服展开,小心翼翼披在了他身上。
“这里很冷的。”余榆说。
暖宝宝已经开始发烫,温暖袭来,徐暮枳最初有过微微错愕,体察小女生细腻的心思后,顿了一番,定睛细望。
小姑娘眼眸子漂亮得很,在夜里更是细碎晶莹。她见他探寻自己,笑了笑,尽是真挚。
徐暮枳收回眼,这才颔首笑侃了句:“行啊,小姑娘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语调感慨,终究是把她当作了孩子。
余榆憋得慌,却对此无能为力,只能顺其自然地接受。她其实挺不甘心他拿自己当作小孩子,但总不能抓着他的手,硬气地告诉他:徐暮枳,你看清楚,我是个女的!
那样他反而会退避三舍,她再没任何机会。
她手上捏了一把仙女棒,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防风打火机。
咔哒。
打火机点燃了仙女棒。
余榆晃了晃,迸发的白色光芒在夜色里如一道流星弧线,连光芒的尾巴都有了形状。
她想起那日鳌拜在班会里说过的话,于是闲聊道:“小叔,你有梦想吗?”
仙女棒不长,耀眼不过须臾,便昙花一现般再次归于混沌。
徐暮枳的手机有消息进来,他却视若无睹,伸手拉紧余榆披上来的衣服:“有吧。”
他望着波澜阵阵的江面,那处倒映着岸边渔火,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希望亲人平安,希望世界和平。”
他在这个世上,哪里还有真正的亲人?
必然是说的徐爷爷一家人。
“世界和平?”余榆惑然,转头瞧他。
“嗯。”他重复道:“希望世界和平。”
“可现在世界没有战争,国家安居乐业,很和平。”
新闻的播报也没有关于任何国家的冲突,即使有过战乱,那也是许多年前的早已结束的事情。
余榆以为他敷衍自己,失落一瞬后,自己闷头玩起了烟花棒。
他的声音却在自己点燃烟花棒的瞬间,平静地响起:“可是,有的战场是没有硝烟的。”
“小到一场日常贸易、一场餐桌时的文化交流,大到各国博弈、科技洪流交锋。有时候战争反而只是冲突最终、最激烈的呈现。”
而当所有角逐陷入僵持,物理战争,才会为新的历史掀开篇章。
他怕小姑娘太年轻,听不懂其中的深意,轻拍了拍她后脑勺,笑道:“再者说,人为自己战斗拼搏的一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战场?”
他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今日二人一场简单寒暄。
余榆怔然了片刻。
手里的仙女棒绚烂一瞬后,周遭便再次被黑暗包裹。
她很难不去想这番话背后的重量,因为在此之前,她听过的所有男生关于梦想的定义,都仅仅限制于“科学家”“大老板”“警察”,这类基础而常见的类型。
世界和平。
这样遥远而抽象的东西,却被他讲解得具体又深刻。
眼睛有些发涩,应是被冷风吹的。她试着眨了眨眼,却发现脸早已经被江风吹得僵而难动。
低眸,轻轻扬起嘴角。
心绪一时难明。
她忽然很庆幸自己喜欢的是这样一个坚定的、怀揣着信仰的人。他与她遇见过的所有男生,都不一样。
她抬眼与他看着同一处江面,漆黑里反射出五颜六色。
风好像更大了一点。
像是在鼓励,它们在一遍遍地催动着余榆心底的欲念。
莫名间,余榆对着江面,倏然开口:“小叔我喜欢你。”
话落,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心脏才猛地一坠,后知后觉地迅速失血再充血,然后猛烈地狂跳不止。
她竟然就这么说出口了吗?
他会觉得突兀吗?他这样聪明,会发觉端倪吗?
如果发现,他会拒绝自己的吧。
那今后还会搭理她吗?他们会从此陌路吗?
当这些问题接二连三地蹦出来,余榆陡然清醒,开始感到阵阵害怕。
那一刻,好像感受不到风的凛冽了,就连呼吸也忘了是否正常规律。
她后悔了。
她不该说出口的。
那怎么办?要如何找补?
余榆你到底在想什么?勇敢得简直不合时宜!
度秒如年。度秒如年。
余榆艰难地坐在那里,庆幸黑夜昏暗他看不见自己慌乱的神色,无限后悔,也疯狂猜想他的反应。
她这厢早已经兵荒马乱,那厢的他却在自己话音落下后的一瞬,低低地笑了起来。
“嗯,小叔也喜欢你。”
他这样说道。
不甚在意的日常口吻,带着他一贯的懒散。
余榆发紧的心口,蓦然间就松了下来。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她忘了要叫他全名,而是叫的,小叔。
她很遗憾,因为自己这个小失误,没能让他正视自己这份心意;
但也很庆幸,正是因为这个小失误,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如此矛盾的想法,像两匹反方向的马,一左一右地反复拉扯,也像一团毛线球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而这些矛盾通通都在下一秒,淹没在一阵人群的躁动声里。
远处有异动,他们纷纷抬眼看去。
巨大的人群倒计时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突兀地回档在空旷的榆市夜空。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咚——
市中心的碑敲响了新年的钟声。
人声鼎沸里,隐约听见大家互道年新。
余榆听见他也对自己说新年快乐,她扯出一抹笑,回应了他。
有那么一瞬,世界喧嚣,钟音落寞。
那个新年一切如旧。
初二余榆跟着李书华他们开车回到老家,待到回榆市的时候,已经过了初八,徐暮枳早已经回了北京。
他没有把她那天的话放在心上,就像余榆也自我欺骗着那不过是因为她一时失误,忘记了要叫全名。
初八一过,距离开学就快了。
好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今年是余榆至关重要的一年,她必须进省赛前十五名才能参加国赛,否则将无缘北大自主招生,是协和还是中山,在此一举。
关键时刻余榆拎得非常清,她锁上手机,收起杰伦,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五月那场省赛上。
偶尔学习闲暇之余会想起那个除夕夜的场景,便总觉得有许多细节可琢磨。
他的表情、他的语气,还有他的动作。
只是永远得不出结论,而她也要继续前行。
冬去春来,学校的树枝发了新芽,校服再度轮换,身体总算褪去一重厚度。
枯燥时光一日复一日。
不知不觉,已快到五月的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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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经我的妹提醒,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说明一下:
故事里的北大协和部这个东西,是一个私设,我参考的是现实中的北京协和医学院噢。因为当年招生的政策很复杂,比如该校其实2016年才开始自主招生,所以其中的很多条件,我干脆又参考了清华协和部。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这个“北大协和部”杂糅了很多北京协和医学院+清华协和部的东西。
反正一切都是为了剧情服务,大家不要太过较真嗷~我也会尽量在剧情里面写清楚一点。
最后,这章红包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