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 余榆整个人进入战备状态。
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上课、上培训班、研究解题。
学校组成的生物竞赛小组,每天晚自习以及平日的周末和假期全都用来集中授课和实验培训,有时候甚至会占用她正常上课时间, 而为了让她本就不算优异的文化课不落后, 她需要在集训后利用更多的睡眠时间补回来。
这样一来,她便挤不出更多时间做别的事。
李书华的高三班考试在即, 顾不上照料她的营养餐食, 余庆礼更是忙上加忙。于是夫妻二人一合计, 干脆请来一位临时阿姨照顾余榆。
这位阿姨常年工作于榆市这片竞赛的学生, 非常有经验。她每天中午都会专程送去营养炖品,到了晚上余榆回家,也会掐着时间做好新鲜夜宵。
餐食比李书华照料的时候更加丰富, 可即便这样,余榆也没有长胖丁点。相反, 那段时间倒还瘦了几斤, 背着书包时,肩膀都单薄了些许, 看得余庆礼一阵心疼。
她这样专注, 就连徐新桐也少了许多叨扰, 每日早晚一间后,就连中午吃饭都没再碰过头。
但徐新桐常挂在嘴里就是那句:小鱼小鱼, 我们小院里继小叔之后, 会再出一个理科状元咯!
又说这话时,正好是徐新桐晚自习结束,来接提前下集训课的她。
余榆挠了挠好几天没洗的头,脑袋和胃里一阵空虚。
徐新桐心疼这条鱼, 从书包里掏出刚买的巨无霸卷饼:“吃吧,姐们儿给自己准备的宵夜,看你可怜得很,请你了。”
余榆想也没想便咬下一大口,嗦走里面的大块肉,然后推回去:“你自己吃吧,我晚上回家还有阿姨给我做的宵夜。”
“今年考点在哪儿?”
余榆说没太关注,反正是教练带队。
徐新桐点点头,边走边咬下一口卷饼。旁边的余榆却忽然叹了一口气,冒出一句:
“桐桐,我压力太大了。”
声音里满是疲惫,徐新桐微怔,转头。
余榆的眼睛没入昏黑的树荫里,只隐约瞧见底下淡淡的黑眼圈,那时她夜以继日拼搏来的“战绩”。
徐新桐不知该如何安慰,也沉默着不说话。
余榆没把自己的压力告诉过父母,他们俩一个高三班主任,一个人民警察,哪个压力不比她更大?
只是近段时日以来,余榆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和真正大神之间有着十分强烈的壁垒。正是因为这层壁垒,所以她永远追赶不上他们,哪怕她再努力。
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中、八中、西附……榆市内的几大知名高中个个都是拔尖人才,高手云集。这次全省一等奖名额总共30人,却最后只有15人能进国赛。
这样竞赛的淘汰制度残酷,哪里是一句话说上就能上的?
不知是不是学恍惚了,余榆同他们相比,总觉得自己普通得不自量力。
“别这样呀,”徐新桐拍拍她的肩膀,笑嘻嘻地安慰道,“爷爷最近还说,等你考完了,管它结果好不好,咱们就去开一桌,给你庆祝放松。”
徐新桐的话有种敞开心扉的魔力,听到这里,余榆缓缓笑开:“我没去的这几个月,爷爷身体还好吧?”
“就那样吧……反反复复的,冠心病哪有根治的。”
余榆忙于学业,已经很久没见过徐爷爷了。她点头:“那等我考完了,就去看爷爷。”
“嗯!”
当天晚上说得好好,谁知第二天就出了岔子。
那天上午余榆还在昏头涨脑地通读英语作文,忽的,余光瞥见教室外闪过一道身影。
是十一班的班主任。
他站在门口叫了人出来,余榆这个视角正好能打望,她瞥了一眼,却他找的人竟然是徐新桐。
余榆立马就来了精神。
上课中途班主任忽然亲自来叫人,这种情况,一般可没什么好事。
余榆蹙眉,狐疑间,看见徐新桐掉头回了班级,一分钟后,又背着书包慌慌张张地往校门口去。
余榆愣了,暗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下一瞬便被飞来的粉笔头砸了脑袋。
她捂着脑袋抬头。
将她重点看管的英语老师正站在台上瞪着她。
余榆讪讪,再没敢多看。
但直到,关小谢十秒钟后也背着书包追了出去,焦急又匆忙,压根没管现在是否正在上课。
余榆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儿不对劲。
她直觉害怕,赶紧举手示意,同英语老师对上视线后,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英语老师没好气地嗤她一声:“快去快回。”
余榆蹭一下就从位置上站起来,跑了出去。
她在楼梯口叫住了关小谢,看他去意决绝,心里咯噔一下,问:“出什么事儿了?”
“徐新桐爷爷突然倒地上,现在进医院了。你快回去上课,有我呢。”
说完这句,关小谢掉头就跑了。
而余榆留在原地,脑袋轰地一下就炸开来。她想也没想就往回跑,却不是回的班级,而是楼上办公室。
熬森这会儿没课,悠哉悠哉地坐在办公桌前,抱着保温杯试探了一口。仍然有点烫嘴,他合上盖子,接而一抬头,就看见自己班的余榆冲了进来。
熬森一愣:“余榆?你不上课来这儿干什么?”
余榆呼吸有点急:“敖老师,我想请个假。”
熬森一听,眉头登时竖起:“什么假?病假?”
“事假。我爷爷生病住院了。”
十一班班主任刚出去又回来,熬森自然听说了十一班那个徐新桐爷爷住院的事儿。
他脑袋一转,问道:“你亲爷爷?”
“……是从小看我长大的。”
“不是亲爷爷请什么假?就是亲爷爷生病了,你现在也不能请假!”熬森将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厉声道:“回去!”
余榆不是不知道熬森这方面的不近人情,却还想继续争取:“可是敖老师……”
“你这堂课是英语是不是?你能考130了是不是?你真当自己是个天才了?现在什么节骨眼了你还想请假?”熬森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下半年就高三,明年就高考,文化课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回去上课!”
熬森的语气有些凶,凶得余榆懵神许久,不敢再反抗,却仍然念念不忘那厢的徐爷爷。
她站在办公桌前,急得眼睛红了一圈,瘪着嘴,差点哭出来。
叮——
这时候下课铃响了。
不知怎的,褚浩言竟正好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熬森见了,立马叫住他:“褚浩言,你给我看着她!不许她乱跑。”
说完头疼地念叨:“这些孩子成天不拿自己的事儿当事儿。那关小谢又不参加高考,你能和他一样么……”
褚浩言看了看余榆,顿了一下,轻声说好。
熬森怕她中途私自跑出校,叫褚浩言看着她。可事实上,余榆压根不会这样做。
徐新桐去了医院没回来,当天晚上是余榆自己一个人回的家。回到家后,进门第一件事儿,就是向李书华探问徐爷爷的情况。
李书华叹口气,摇头:“这次幸亏是被发现得及时送去了医院,不然恐怕就……爷爷这个病越来越严重,近两年频繁休克、心绞痛,看着是越来越不行了呢。小谭他们正商量着给爷爷做搭桥手术,但爷爷不愿意,也没说定呢。”
余榆问:“现在醒过来了吗?”
“没,重症监护室里还没出来呢。”
这个消息让余榆的沉重稍稍安定。
可熬森没说错,还有一周就是竞赛,她的行程满满,确实抽不出空。
不过听说徐暮枳当天下午就回了榆市陪在医院,徐叔叔和谭阿姨商量过后,也只徐叔叔一个人回到家里。在这期间,是余庆礼和李书华帮忙多加看顾着徐爷爷。
那一周过得特别煎熬。
大人们工作与医院两头奔波,从医院里带回来的消息时好时坏,含着忧叹。
余榆有课后班,虽每天照旧早晚与徐新桐相见,但气氛总是压抑。徐新桐害怕失去爷爷,捂住眼,便会流泪。余榆也只希望自己尽快完成比赛后,能去医院看看爷爷。
琐事与烦恼缠身,可好在她是个心无旁骛的性子,一碰上正经学习时便高度专注,不曾因为这些分半点神。
周末,余榆跟随教练小组奔赴赛场。
赛事严格,全程无音讯。
再等到结束后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
余榆释放后第一件事就是打车奔向医院。
听说昨天爷爷病情稳定,转进了普通病房,可身体还是不中用,下不来床。
于是她给爷爷买了一束漂亮的花,周围一圈蓝色满天星点缀。然后又给爷爷买了几种易消化的水果,最后手里满满当当地提进了医院。
她找到住院部,上了五楼。
住院部清净,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余榆出了电梯,顺着指示一路寻过去,路过一处通道时,却忽然顿了顿脚。
那个地方有人。
楼道通幽,烟雾缭绕。
那人身影隐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靠着墙,低头发着消息。他神色平淡,手指间却夹着一根烟。衬衫解了最上的扣子,衣袖半挽,微弱光线里,仅能看见青筋微凸。
重重心事令他浑身都透着股颓靡,夹杂着一丝陌生的侵略感,直直袭向站在光源处的余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忽而又抬手,将烟移到唇边,轻轻咬住。
他的视线有些许散漫,凝着虚无的某一点,无限放空。
而当他咬着烟偏过头,余榆的身影闯进他视野后,目光又缓缓被拉回,像镜头瞬间对焦。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余榆忽然觉得他此刻很像一只暂时搁浅的兽类。
与抱着一束鲜花,乖乖静静的她。
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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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来的都有点晚,以后都把时间定在11点钟更新吧
然后下一章的话可能也是一个情节很长的章节。目前感觉可能会一天写不完,但如果明天我11点发布了,就当我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