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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者:傅祁多 当前章节:7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2

【妈妈最近生病很想你, 你能回来看看她吗?】

朱栩逸的消息发过来时,徐暮枳正伺候着爷爷睡下。

徐胜利吃了药,困得早,前一分钟还在同他讲话说笑, 后一秒就打起哈欠, 说想休息了。

手机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徐暮枳置若罔闻,陪着爷爷睡着, 熄了床头的灯, 才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外, 查看了这条一开始便猜出的来意的消息。

他瞥了一眼后就没再搭理。

可心底还是霎时涌上来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他径直走到通道口,那处允许抽烟的地方。

解开最顶上一颗扣子透了透气,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和打火机, 咔哒一声,火苗燎过烟尾, 一点猩红突显。

他烟瘾不重, 只是曾经调查蹲点,熬夜消遣时有过几次。他平日也不大爱抽这个, 可实在耐不住这几日的压抑。

徐胜利的病情比他想象中更加严重。

医生建议最好做搭桥手术, 可以很大程度缓解病痛, 延长寿命。徐叔叔觉得没问题,可徐胜利却觉得人生自古谁无死, 坚决不肯浪费那个钱。

这两天大家都轮番劝着徐胜利, 谁也不敢逼他,一是徐胜利性子倔,没人能奈何得了,二是他身子弱, 怕万一吵起来,出什么事儿。

刚睡觉前,徐暮枳玩笑地同徐胜利道:您就不想亲眼看我和桐桐学业有成,结婚生子?

徐胜利听后缓缓笑了,说:你要这么说,那倒还可以考虑考虑。

徐胜利说得认真,认真到徐暮枳一愣,竟也开始思索起那些曾经被他搁置一旁的人生大事。

他很早以前就发过誓,只要爷爷能安心,让他徐暮枳做什么都愿意。

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

徐暮枳没急着看,又抽了两口烟,紧绷的神经在尼古丁效用之下得到缓解后,才慢慢打开手机,查看朱栩逸的新消息:

【徐暮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好歹是你妈】

字里行间的愤怒直观清晰地向他砸来。

他不气反笑,轻嗤一声,彻底关了手机。

朱栩逸见他不理会自己,又试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他通通没再理会。

同这个朱栩逸也是去年才联系上的。

那时候他正待在摄影棚里给人做模特勤工俭学,休息的间歇,莫名收到一条好友申请。当看见自我介绍那栏的“朱栩逸”时,徐暮枳还有些愣怔。

说实话,他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没什么感情。加上好友后两人果真也没说几句话,简单寒暄后,逢年过节连最基本的问候都没有。

直到最近,杜嘉歆病了,说想他。

挺好笑,人老病床时,回顾自己一生,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愧疚。而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愧疚,杜嘉歆央求了朱栩逸来找他,纠缠了这许多时日。

徐暮枳微微颔首,眸光沉进徐徐白雾里。

许是今夜话题聊得深了些,又许是朱栩逸近日突然撕破脸,指责频繁了些,往事把人摧,忽而间,他就很想念父亲和爷爷。

这都多少年了?

再浓的悲戚也该淡止,再浅薄的情意也该结成厚厚的链。

但不知怎的,那一刻父亲和爷爷的样子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连同病床上苍白脸色的徐胜利一起,无时无刻不击打着他的心口。

有时候他会自嘲地想,在生老病死、生离死别这一课里,他恐怕比其他人参透得更加深刻。

父亲徐净牺牲的那一年,才三十五岁。这一年,徐暮枳也才仅仅十岁。

彼时徐净与杜嘉歆已离婚多年,虽杜嘉歆已改嫁到朱家,徐暮枳跟着亲爷爷徐国荣生活了几年,但根据法律义务,杜嘉欣才是第一顺位。

好在当年他们离婚算得上平和。徐净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全身心顾家,杜嘉歆一个人守在家里,后来生下徐暮枳没几年,便另寻了慰藉。她在徐净某次休假时坦诚交代了自己的分心,徐净得知,深思熟虑后,无奈选择了放了手。

抚养权是杜嘉歆主动放弃的。

那时候的徐净执行任务在即,他顶着扬州冬日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小小的徐暮枳送到徐国荣家里,安排好一切事宜后方才离去。

离去前,徐净怕他怨恨,又回了头,红着眼眶抱住他,说:“小暮,你别怪你妈,人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咱们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体面,缚着他人一辈子。我也是,你也是,明白么?”

徐暮枳那是开了早慧,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许多事一点就通。他听后沉默半晌,最后还是轻轻点了头,与父亲达成协议。

那天徐净冒着风雪离开了扬州。而徐暮枳对父亲最后的印象,便定格在那天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里。

再后来,父子俩聚少离多。

再后来,就传来了徐净出任务牺牲的消息。

再然后,他就去了杜嘉歆家里。

跟着母亲寄人篱下的生活并不如意,更何况朱家人只是本本分分做小本生意的门户,更何况母亲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幼子身上。

徐暮枳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朱栩逸生日,家中请来外公外婆,以及朱家的爷爷奶奶一同相聚。他夹在其中,在厨房帮着杜嘉歆忙里忙外,却像个只能干活的外人。

而客厅的朱栩逸在与朱爸玩外公外婆送来的礼物PS游戏机。玩到兴致高时,全家一起跟着欢呼鼓掌,气氛热烈得不行。

那个年代PS二代游戏机在孩子间特别流行,大家听说谁家里有个游戏机,都特别新奇。徐暮枳到底是孩子心性,在厨房盛汤时听见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投去一眼,下一秒,就被高温的铁锅烫得一个激灵。

他猛然回神,旁边的杜嘉歆却在朱栩逸不断的叫嚷呼唤下探出头去,听见对方的炫耀后,笑得满脸慈爱,大声夸道:

“我的儿子哟!真棒啊,你是妈妈的骄傲!”

徐暮枳就静静听着,什么都没说。

那天后来,他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默默用冷水冲了很久,望着一池的水,和自己手上的大水泡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其实没有人对他不好,但也没有人对他好。

那种相处时的漠视与淡淡的抗拒,使得他很小便明白要收敛性子,不得添麻烦。

他很想爷爷。

每一天。

可爷爷总是担心自己去得多了,叨扰人家,也招人烦。于是克制着,不敢多看他一眼。

而好容易等到徐国荣去看他那天,已经是一年后,他十一岁的生日。

那天徐国荣兴高采烈地买了一只鹅,又提着一双他最想要的溜冰鞋,笑呵呵地敲上了朱家人的门。

谁知门一开,却没看到他的身影。

徐国荣打听过后才知道,原来他早就被送去了外婆老家。理由是杜嘉歆无暇顾及,央求了父母帮忙照顾。

杜嘉歆结结巴巴遮遮掩掩,可徐国荣能看不出来么?这就是嫌孩子麻烦叨扰,扔给了外公外婆。

徐国荣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又拎着溜冰鞋和鹅又一路辗转至市外的乡下,临近天黑才抵达他外公外婆家。

而当他找到徐暮枳的时候,却看见本应该在学校上课的孩子,竟蹲在冰天冻地的河边给全家人洗衣服,一双手冻得通红,都没了知觉。

没去上课,生日礼物也仅是一顿常见的粉蒸排骨,甚至连身上的衣服也见旧地单薄。

自己眼里如此优秀的孙子却被这家人如此轻视对待,徐国荣的心特别特别疼,从杜嘉歆家出来后一直憋着的怒火,也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他猛拍了一下桌子,含着泪吼住那一家人:“这孩子你们嫌累赘,不养,好!我徐国荣养!今后你们也不用再联系他,我徐家人的孙子自然有的是前程!”

就这样,他结束寄人篱下的日子,回到爷爷身边。

可是后来,爷爷也没了。

徐国荣知道杜嘉歆不可托付,可怜孩子学业诸事未定,就剩这么几年的时间,若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于是临终前,致电了徐胜利。

他与徐胜利说起这些年的诸多不易;说起自己丧子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也说起自己病榻床中卧,孤子难割舍。

「老战友啊,我实在没法了,这孩子没着落,我闭不上眼。你帮我徐国荣这个忙,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拜托了。」

于是,在那个风雪夜里,徐暮枳一个人守在徐国荣灵前时,一抬头,就看见徐胜利一个人撑着身子,缓缓走进这里。

“小暮,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就是这句话。

结束了他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苦中作乐。

他如此感激徐胜利,以至于后来有个小姑娘站在他跟前,拍拍自行车后座,对他说“小叔,上来吧,我带你回家”时,心底也有过一瞬间的恻动与怜惜。

又是深深一口烟。

手机还在不断震动,嚣张又缠人,似要把人震得难以自理才肯罢休。

徐暮枳突然难以忍受,眼风陡然凌厉,再次掏出,动作如同演练了无数次一般,顺畅无比地点进朱栩逸的头像——

指尖狠狠悬停在“删除好友”这四个红色大字上。

他神色虽淡,臂间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却出卖了此刻的汹涌。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跟着徐胜利前去辞别,准备来榆市的那天,朱栩逸那张稚嫩的脸上隐忍着怪异的惊喜,模样明显松了口气。

那神情仿佛在说:呼~终于走了!

那时候徐暮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在忍着他。

他忍不住转头去瞧自己的母亲——事不关己,视若无睹,对徐胜利挂着轻松而客气的笑。

那瞬间,心凉了个透。

他终于接受自己的母亲没有那么爱自己的事实。

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于是从扬州到榆市,一只行李箱,十几个小时的路程,毅然决然地背井离乡,再不回头。

那天他戴着卫衣后的帽子,全程没有吭声,将自己裹在重重的黑暗里。即将抵达时,他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新世界。

榆市天空阴沉沉空落落。

高速路标迅速后退,只有一片接一片的陌生的青山绿林,白屋灰砖。

徐胜利对他不比亲爷爷差,徐叔叔谭阿姨嘘寒问暖体贴有加,徐新桐那个毛躁小丫头更是骄傲忘形地四处宣扬自己多了个超级优秀的小叔,就连小区院子里的叔叔阿姨们也个个笑眯眯地待他。

少年瘦削的身子骨,终于在这个地方渐渐盈满,重新养出了骨血。

“哥哥你在干嘛?”

某天,他一个人靠坐在榕树下,还是戴着卫衣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静看着天上的月亮,身侧突然就冒出来个小人儿,好奇地盘问着他。

他没转头,也没表情。

那个小姑娘见他不理会自己,在身上左掏掏右掏掏,终于掏出两颗糖果,爽快地放到他身边。

“哥哥吃糖。”

他没有瞧清那张脸,至今也没有想起来,只记得甜甜的,很稚嫩,像麦芽糖。

她话痨一般自顾自说着:“我哥说,糖里面有个什么八,吃了心情会变好……是什么来着?哎呀哎呀我忘咯!反正是真的,你吃嘛吃嘛~”

是多巴胺。

他默默想着,却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对方。

他太过冷漠,劝退了想过来示好的小姑娘,后来她耐不住寂寞,轻哼了一声,哒哒几下就跑回了家。他隔了很久才低头,看见那两颗糖静静待在他腿边。

红色的。

是旺仔奶糖。

他眸光微潋,捡起来,往嘴里塞了一颗。

很甜。

甜得人心口有些发热。

他举起那片糖纸,放在月光之下细细观看,慢慢的,竟看出一丝绚烂的光晕来。

很奇怪,他来榆市没多久,却把这个凭空出现的精灵一样的陌生小姑娘记得很清楚。只是可惜那一块平日有很多孩子来往耍乐,后来他在有心,也寻不着她了。

只记得那道清脆萌软的声音。

“徐暮枳?”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骤然间唤回他的思绪。

眼睛慢慢聚焦,久远的思绪要重合不重合地不断辉闪,它们竟最后一起定格在光源处的那道身影——

余榆乖乖站在那里,捧着一束鲜亮的花。

见到他,歪了歪头,笑得像颗麦芽糖。

--

徐胜利睡得正熟,余榆没有贸然叨扰。

她将买来的花放在爷爷床头,特意摆放位置,指望爷爷能一睁眼就看见它。

徐暮枳候在病房外,怕熏着余榆,便挥了挥自己身上的烟草味。

余榆来得不是时候,只能暂时回家,下周再寻合适的时机来探。

这处是高建路的军医院,距离他们家二十来分钟的路程。徐暮枳瞧着天色将晚,便主动送她回家。

回去的路上,经过那家林妈馄饨,徐暮枳想起了也就偏头问她:饿不饿?

余榆也看过去,见那处人还不算多,便扬起笑,说小叔请客。

还是同上次一样。

余榆只点了十五个,徐暮枳碗里清汤寡水,一点油腥不见。

他的口味当真是十年如一日地喜清淡,来榆市这么多年,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辛辣口。

这次见他不似往日,余榆总觉得他眉目中藏了太多心事,料想该是爷爷不肯手术,若是今后再这么拖着,恐时日熬不过一年半载。

他是真拿徐胜利当作了自己的亲爷爷,这么些年,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事业,剩下的全是爷爷。

余榆想了想,道:“小叔,我昨晚做了个梦。”

徐暮枳缓缓含了一口豆芽汤,没太在意,随口道:“什么梦?”

“我梦见我耳朵掉了。”

“?”

余榆等到对方狐疑瞧来时,她笑了起来,双手往桌沿一搭,又说:“后来我网上一查,他们说梦见耳朵掉了,可以许一个愿望,就像牙齿掉了,也可以许一个愿望,然后扔在屋顶。一样的。”

徐暮枳听后不禁笑,小小年纪怎么那么迷信?

余榆瞧那模样,就知道他不信自己的话:“我把这个愿望送给你……你试试嘛。”

说完又瞪他一眼:“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徐暮枳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抬手揉了揉余榆脑袋,扬起唇,轻声道:“小叔试过,可老天爷没能保佑我。所以那之后,再也不求了。”

这次换余榆愣怔了。

她凝着徐暮枳,凝着他收回手,然后低头擦了擦嘴,英挺的眉眼里尽是淡然。

她嗫嗫地哦了声,再也不说话了,只默默低头吃碗里的馄饨。

片刻后,她又忍不住抬头,悄悄探向对面的徐暮枳,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那小叔……爷爷一直希望你能赶紧找个对象,你会考虑吗?”

其实她是暗指古静美。

他身边也就一个古静美与他最亲近了。

“会。”

没有含糊,没有敷衍。

像是早就想好,下了决心要做的。

余榆听得又是一愣,没想到这次竟是一个无比坚定的答案,表情没反应过来,心脏却倏然一坠,失重一般地空落。

他等不到自己长大的那一天了。

她张张嘴,傻了一样。

徐暮枳抬头,见她呆呆的没再说话,笑了一下:“干什么?替徐新桐来打探消息?”

眼眶涩涩的,余榆说了句没有,便赶紧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口馄饨。

馄饨烫口,硬吞下去更是折磨,这阵动静疼得余榆倒吸一口气,霎时就红了眼眶。

徐暮枳有些好笑,赶紧给她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手边。

余榆捧着杯子咣咣几口喝下去,总算缓解了不适,却还是挤出了眼泪花,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人时,有种倒霉催的可怜滑稽。

徐暮枳看着看着,倏地就笑出了声。

这些天来的阴翳终于在余榆跟前烟消云散。

余榆很感谢这颗该死的馄饨,虽险些要了她半条命,但她所有的失态都变得合情合理。

那天回去以后,一切如常。

她依然将全部重心放在学业里。

竞赛结束,她可以有相当一段时间的松快时光,不过她得用力追赶之前落下的文化课,因此班里的好几个科目的老师都将她列进了重点对象。

尤其是英语,她每天早上都会被老师单独拎到办公室背单词。亦或者只要一抱着作业本进办公室,就能得到英语老师穿越人群而来的狂轰滥炸。

那段时间余榆英语背得昏头涨脑,张口闭口都是“who are you”。和十三班那群人一起躲在办公室后排,等待英语老师随时随地的抽背。

她每周都会坚持抽空去医院看一看爷爷。

不怪徐新桐担忧,爷爷的精神气看着少了很多,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即使在拼命地燃烧活动,却依然蹒跚迟缓无济于事。

余榆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看一个生命慢慢地停止,然后消亡。

余榆很难过,她从小就没有爷爷,她是真的喜欢徐爷爷,也是真希望徐爷爷能颐养天年,亲眼看着子孙圆满。

她也想过要劝说爷爷手术,可那时不知是徐暮枳做过工作,还是徐新桐哄过,爷爷竟然虚弱地笑了笑,说正在观察治疗呢。

只要状态好转些,医生就会准备手术。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个好消息。

余榆那天特别高兴,把这件事儿告诉李书华和余庆礼时,他们二人还笑盈盈地点头,说这就对咯。

手术时间定在六月中旬的某个周一。

余榆挑了前一天去探望徐爷爷,那天她特意起了个早,把自己梳理得干干净净,正要出门时,忽然看见李书华拿着手机走出房间,对她道:

“余榆,省一名单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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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概两章内,开启大学篇章~

两个小苦瓜马上要相爱了[抱抱]

下一章更新之前都有红包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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