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广府, 天气湿热。
东南季风盛行时,暴雨总是毫无征兆地骤然倾盆,上一秒还是晴天,下一秒便淋了个透。
来自南方内地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养成勤带雨伞的习惯, 为了躲雨, 余榆一路遮遮挡挡耽搁许久。
她很讨厌下雨天。
非常讨厌。
在她的印象里,下雨天总是没有好事, 像没完没了的酸雨, 腐蚀人的情绪。
可她偏偏来的是广粤地区。
这个有着赶超榆市至少一倍体型的美洲大蠊和拳击老鼠的城市, 它甚至有永远晾不干衣服, 成天穿着臭衣服上课的回南天。
余榆想起自己刚来这里,在一个月内见识了壁虎与拳击老鼠后,内心万马奔腾, 吓得当天晚上给李书华打电话,哭诉痛嚎为什么同样是南方, 沿海地带的生物却能大得这样吓人?难道基因变异了吗?!
那时刚来诸多不适, 见着老鼠便落荒而逃,而今三年一晃而过, 美少女进化为战士, 也已经能淡定地拿起拖鞋同那老鼠斗得你死我活。
这其中不可谓没成长。
牙又在隐隐作疼了。
即使吃过止疼药, 也仍能感受到那处的撕扯感。
她昨天刚拔了颗智齿,血水止住后, 电钻工具敲打后的疼便物理攻击起余榆的痛觉神经。
早上起床的时候还有些低烧, 她睡得昏昏沉沉时,薄烨却正好致电来邀请她参加晚上的生日pary。
她不愿同薄烨再有纠葛,顺理成章地扯出了这个借口。谁知对方却纠缠不休,说拔牙低烧很快就能褪, 也不强求她非得吃吃喝喝,只要她人到就好。
对方说得诚恳又卑微,好好一公子哥竟然险些潸然泪下。余榆不好推辞,更何况她一个医学生,总不能扯自己下午要去看医生这样荒谬又丢脸的理由。
于是勉强答应。
因为一路躲雨,余榆到的时候有些晚。
湾畔琼筵的门口端立着香云纱加身的服务员,见她闯进,和蔼可亲地迎上来,问她订的哪间包厢。
手机消息一直响不停。
是卢潇潇发来的,语音消息里尽是八卦揶揄的声音,操着一口标准广普,不厌其烦地催促着她搞快点,薄大少爷已望眼欲穿,等了她一晚上了。
略显尖锐的字句砸进耳里,余榆沉默半晌。
她瞧着自己身上半干半湿的裙子,最后关掉手机,对旁边的服务员问道:“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服务员礼貌地指了某个方向。
余榆瞥了一眼,便径直往里走去。
湾畔琼筵整栋楼的外装修是最典型的广府文化特色镬耳屋山墙,包厢内置许多传统工艺元素,且木具大都以花梨木为主,青花瓷具,粤韵地道,也足够腔调。
也足够证明——这不是寻常大学生来得起的地方。
来了这一遭才知薄桦家底不薄。
难怪此前卢潇潇总在宿舍里大肆宣扬说她命好,甜甜的蜜嗓里回回都藏着难掩的酸涩与暗刺。
余榆长吐一口气,继续往里。
两分钟后,她隐约意识到自己似乎走错了方向。
湾畔琼筵的环境清幽,却也不至于静得这样无声无息,仿佛空无一人。
余榆停了下来,前后探看一番后,准备绕道而行。
薛楠这时候也给她发消息过来:【小鱼小鱼,你跑哪儿去了?说好的约晚饭呢?】
我是一条鱼:【来薄烨的生日派对了】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他又开始纠缠你了啊?那你舍友卢潇潇这么舔的人,肯定也在吧?】
我是一条鱼:【我不哭.jpg】
薛楠就在余榆寝室隔壁,学校宣传部副部长,是个能力特别强的姑娘。那性子风风火火来去自如,手握校园好些资讯与八卦。余榆当初就是爱同她聊八卦,薛楠又喜欢余榆这么个可爱丁,于是二人聊着聊着,就成了铁姐们儿。
这番薛楠已将卢潇潇和薄烨骂了个狗血淋头,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全是最近学来的优美粤语腔调。
余榆生怕这姐们儿走火入魔,宽慰道:【我一个小时后就回,到时候一起嗦粉吧!】
薛楠却气得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余榆看着闪烁的备注名:“……”
脾气简直比徐新桐还暴躁。
她颤颤巍巍地接起来,对面开天辟地就是一句:“我说那个卢潇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祸害你啊?喜欢薄烨自己追去呗,非得利用你,阴阳怪气的哪里像个好人?!死扑街!!”
余榆转身改道,一边听着,无奈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忘了薄烨以前帮过我多少忙?这次人家生日,来一次就当人情全还了。”
薛楠冷笑道:“他帮你忙是为了什么你还不知道?用这方式来要挟你的人,能是什么好人?你赶紧回来,别又上了他圈套。他这个人,瞧着风度翩翩,其实根本不尊重你!!”
“我知道……放心吧放心吧!我机灵着呢!”
薛楠郁闷地吐了一口气,顿了顿,又缓了语调问她:“要不要我来接你?你在哪儿呢?”
余榆原路返回,绕了个弯儿后终于看见服务员,这就准备迎上去。
她顺口说道:“湾畔琼庭……但你不用来接我,我很快就回去了。”
“湾畔琼庭?”薛楠一听这名字,顿时怪异地默念道。她似在思索,在那端捣鼓了半晌,恍然大悟一般两手一拍,大声哦了起来:“我说那么耳熟呢!”
余榆一听这语调,以为又有八卦,便竖起耳朵放缓了速度,好兴致地追问去。
薛楠却啧啧称奇:“不是八卦,是昨天,学生处的老师给我们校宣传部发的通知,今天和区宣传部那边有个会,让咱们部长也跟着去一趟,说要什么内容生态搭建,看我们这边能不能在高校这块带个头。反正我没太懂,不过部长说还蛮重要的。”
“他们今天开完会,聚餐就在湾畔琼庭呢,但我们部长一学生娃就没去,去了还挺奇怪的……”
余榆泄了气,对这些学校大事没什么兴趣,干巴巴地轻哦,同服务员问了路后,又往另一个方向去。
可薛楠碎嘴子停不下来,她又对着余榆滔滔不绝地科普:“咱部长大人说,今天一起吃饭的这个区宣传部干事贼牛逼,据说是京民日报下派来的记者呢,特年轻一帅哥。”
京民日报?
北京那边的京民日报么?
倏然间再次听见这四个字,余榆莫名聚了聚神。
“说来奇怪,这位干事虽说是记者,担任的却是编辑的任务呢。部长说他早些时候就申请了转岗,总部那边看重他,特意派过来历练个一年。等历练完再回去,说不准三四年后,就是京民日报的政治部主编了。”
薛楠语气尽是羡慕与崇拜:“三十岁的政治部主编啊余榆,正处级别,前途无量的勒。”
年轻有为,京民日报,转岗政治部记者。
能将这些关键词汇聚于一身的,恐怕也没几个人了。
余榆心中有了猜想,敷衍的态度渐渐拉回正形,她小声探问道:“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徐暮枳。”
薛楠蓦然将那个名字脱口而出:“好像是叫这个吧?”
薛楠念叨着,抬手去查看面前电脑里那堆资料,殊不知就这么几个字,却如同洪水,将这边的余榆冲击得七零八落。
余榆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他叫什么?”
“对!就是这个,叫徐、暮、枳——”
薛楠以为她没听清,重复道:“这名字好听吧,就说这些厉害人儿的爸妈会取名字呢,一听就是个人中龙凤……”
余榆站定,停在了廊道上。
薛楠后续的唠叨她仿佛再也听不见,沉沉浮浮间,脑海中竟渐渐清晰地浮现起那双桃花一样好看的眼睛,以及,薛楠那些话里传达而来的讯息——
「总部派他来历练一年」
思及至此,余榆心跳加快,想打断薛楠的话痨,想探问更多关于他的事情,然而那端的薛楠却忽然被人叫住,没说两句后,便匆匆与她告了别。
薛楠挂了电话,她的耳根子总算安静了。可思绪繁乱着,总是静不下来。
他来广州了?
要待上一年么?
……他正在湾畔琼庭?
一阵风骤然拂面而来,惊醒她的神智。
她视线转移而去,这才注意到身侧有扇巨大的屏风,阔大的屏风开敞,将廊道划分为二。
风便是从屏风后吹来,却夹杂着淡淡烟草气息。
这意味这个空间里,还有其他人。
余榆骤然提了神。
那扇红粉荔枝屏风后,果然有一道颀长的男性身形轮廓。他正靠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
屏风将那人的轮廓稀释得影影绰绰,余榆只依稀瞧出那人穿的正式得体。白色衬衫,黑色西裤、皮鞋,腕间那只手表也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泛出银色光芒。
正装实在抬人,连那细窄的腰身都多了几分挺拔。
——不似CBD大楼间的商务精英,倒更似她常在老余的饭桌上见过的那些领导叔叔们。低调谦和,端正从容。
余榆受了吸引,没由来多看了一眼。
可就是那么一眼。
脚步便进退不得,灌了铅一般僵硬再难动。
讲实话,他这个人有一身的好气质,不论独身还是一群人里,从来都这样鲜明又独特。像松柏,也像楷书,隔着屏风都透出一股沉静的风骨。
她哪里想过,会以这样出其不意的形式再次遇见?
对方身影微晃,身子欲将侧来,又堪堪卡住。
余榆匆匆收回了视线,深吸了口气,终于想起自己今日到此的目的。
偏巧这时。
“余榆!”
不远处,从房间钻出来的薄桦,一声突兀的呼唤破了这处的宁静。
屏风后那道身影也明显一顿,彻底转身看了过来。
感应到男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她后背,余榆觉得自己心底都在发颤。
薄桦从不远处走了近来,急切的少年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只低声笑道:“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是不是找不到路?我专程来接你的。”
余榆:“……噢,好,谢谢。”
薄烨面容满足,红光满面,这厢拍拍她的后背,领着她往包间里去。
余榆没再回头,跟着薄烨很快入了那间包房。
廊道一时又静了下来。
烟蒂无声燃烧,灰胎簌簌落了下来。
不知多久,屏风后那道身影才晃了晃,抬手掐了烟,缓缓地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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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徐追妻记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