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榆挂了电话后, 噌一下就起身,在岳岳莱雪怪异的目光里,急吼吼地冲到衣柜最底下,把往日少用的、囤积的化妆箱子拉了出来。
这些东西都是大一刚入校, 碰上活动促销跟风买的。
李书华有意培养她理财观, 都是一口气给她半学期的零用钱,三万四万的堆在银行卡里, 可惜她平日学习遨游苦海, 不比高三轻松, 没什么特大开支。
这堆东西还是当年跟着室友们一同逛商场时, 被导购哄骗着买下的。
当日一口气花了近一万,买来后却没怎么用过,放在桌上更是嫌碍事, 后来便直接打包入箱,放在了衣柜底。
如今再看, 发现东西还挺齐全。
Dior、CHANEL、Armani……粉底、睫毛膏、高光阴影……品类众多, 应有尽有。
余榆翻箱倒柜地捣鼓着,最后却忽然一顿, 想起自己上午才同他见过面, 这会儿要是盛装打扮, 岂不是显得过于隆重?
人家就请她吃个饭,像朋友一样。
也不是男女间的正式约会。
想到这里, 余榆登时泄了气, 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了一圈箱子里的东西,最后兴致缺缺地,随手拎起一只隔离。
她自认为再出门时同下午没什么分别,只是提了气色, 喷了些淡香水,瞧着白皙正式些许。
徐暮枳的车就在她学校外,他靠在车门边,也不着急,低头玩着手机,慢慢等她。
手机上是沈兴运对他的嘱咐:【什么时候有空了来家里,带着余榆那个小姑娘。我和你师娘一起给你做点好吃的】
沈叔叔就这么平淡质朴的一句话,便十分轻易地叫人看出他与自己夫人的和睦与恩爱。
这样浓情的口吻,倒是让徐暮枳想起多年前父亲徐净还在的时候,某次休假回家,好不容易有了歇息时刻,却忽然被紧急召回。匆匆穿鞋时,杜嘉歆故意站在厨房门口,对着年幼的他大声嚷嚷,指桑骂槐:我这辈子都被你爸毁了,哪家妻子像我一样?简直是守活寡!
那语气咬牙切齿,多有怨闷。
看向徐净的背影更是冰冷凛寒,寒得此后多年都始终萦绕在徐暮枳的梦中。
那天站在门口的徐净僵硬了身子,动作顿了又顿,最后还是头也没回地走了。
再后来,徐暮枳便见过几次母亲与一位陌生的叔叔往来。他们偶尔一起接他放学,也带他出门吃饭游玩,只是他更多时候专注在学习,对那个叔叔的印象也模糊难辨。
当时懵懂,也是慢慢长大后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今再回想,才发现他的青春里最难消减的一件事儿,不是解不出几何难题,更不是所谓少男少女情窦初开,而是——他的母亲为什么从不避着他?
他老是这样问自己,但其实他心中明白,杜嘉歆是将他当作徐净的摄像头,将那通冷漠的恶意倾泻在他身上,以为这样便能转述给徐净。
这份寒心与阴影经久不衰地笼罩在他心口,以至于后来,迟迟不得往生。
就连沈兴运也看了出来。
几个小时前他还不着痕迹地调侃他:“不是我说,这么大人了,都没想过自己的终身大事?”
长辈的关怀无非不是工作与感情。
徐暮枳这几年工作渐趋稳定,将来更是前途无量,若要操心,自然就侧重了他的私事。
而这个年纪这个条件这个形象,还没谈过对象,外人都知道其中定有原因。了解他的人,自然轻轻一想便能明了。
沈兴运叹了一口气,与他慢慢踱步在校园里。
沈兴运瞧了一眼过路的学生,再回头时,忽然问道:“上午那个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收养我的徐爷爷家,邻居阿姨的女儿。”徐暮枳想了一下,又说:“这个小妹妹聪明,学理科搞科研都是一把好手,就是那文科着急了点。”
话点到为止,沈兴运老江湖,怎么可能听不出徐暮枳这是要自己多关照关照小姑娘。
他笑了:“我记得她。临五,一班,叫余榆,对不对?”
“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去年他们专业不及格的人里,就她一个人,特别较真地来同我探讨过价值理论的问题,小姑娘犟得很,险些跟我吵起来。后来给成绩的时候,我想着这姑娘至少态度端正,平时成绩就给了满分。今年第一堂课我还敲打她:这次要是再不及格,我可不捞她了。小姑娘给吓得,今年开学以来,我的课从没缺过,风雨无阻,回回都能瞧见她认真做笔记交作业。”
说到这里,小姑娘憨态可掬又严肃认真的模样便跃然眼前,沈兴运和徐暮枳都笑起来。
两人又走出了一段距离。
沈兴运瞥了一眼他,问道:“哎,真不打算找对象了?一辈子这么长呢。”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徐暮枳轻轻哼笑一声,模样却颇有些认真:“我这种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就别耽误人家了。”
他装腔作势说得无奈极了,可沈兴运却笑了,意味深长地再次问道:“真不打算找对象?”
徐暮枳转眸瞧去,要笑不笑:“怎么着?您这边是有合适的人介绍给我?”
“那倒没有。”沈兴运说:“我呀,只是想着,有时候太聪明太通透了,反而束手束脚,不舒坦。”
言罢,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干脆转移话题:“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走走,我请你吃饭去,这边伙食不错,叔叔请客。”
两人中午就在校外解决了午饭。
下午沈兴运还有课,徐暮枳再留也没了意思,两人临近分别时,沈兴运特意问他会在广州待多久,得知有一年的时限后,又是一阵高兴,说下回一定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让他上家里吃顿饭。
徐暮枳颔首应下来。
两人分别后,徐暮枳便回了单位。
等到下班的时间点,周围同事都约着要一起吃饭,问到徐暮枳时,他却顿了顿,说自己有约了。
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天边还布着蓝调,头顶上的路灯却湮没在树枝里,隐隐绰绰地投下些微的光束来。
他在原地等了许久,不知不觉,已快一个小时。
皱了皱眉,有一瞬还以为是自己找错了地方。可抬头一瞧,附近都是医院,面前的不也正是医学院么?
他轻啧,正要给她拨电话询问,便忽而看见远处拐弯的地方,慢慢就绕过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他眯起眼睛仔细一瞧,果然是她。
似乎换了条裙子。
早上还是简单装束,到了晚上,便套上了一条白色宽松休闲裙。裙子恰恰过膝,露出光洁笔直的小腿,带着一顶红色鸭舌帽和挎包,踩着帆布鞋,朝他一路小跑过来。
小姑娘走得急,停在他跟前时略略喘着气,她抱歉道:“我的小电驴借给室友了,走过来慢了些。等很久了吧?”
其实根本没有。
她原是想着,没有小电驴,她回来时就能缠着他陪自己多走一段,送她到宿舍楼下最好。
这厢徐暮枳替她开了车门:“也就刚来一会儿。想吃什么?”
余榆一听,立马回身来,同他隔着一道车门,两只手攀着窗沿,面容笑吟吟的,特讨人喜欢:“我想吃清远鸡,学校附近有一家特别好吃,我带你去!”
鼻翼间一股清冽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来,不冲人,反而意外地醒神。
徐暮枳一垂眸,便碰上她清亮的眼眸。
他盯着她顿了一下,然后笑道:“行,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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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店面她和薛楠还有岳岳莱雪常来。
余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吃那五指毛桃鸡煲时,惊为天人,从未吃过这么鲜嫩弹滑的鸡肉。但岳岳却说,广州这块的口感远不如清远本地,潮汕一带的美食更是随手一挑都没差的。
广府清淡多美食,这也是余榆能在这个到处都是拳击老鼠的地方安然生存三年的最大原因。
她是这家店的会员常客,进店的时候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她,给她预留了窗边的最佳位置。
她熟门熟路地带着徐暮枳坐下,反客为主,将菜单递给他。
有模有样的,仿佛她才是那个真正请客的人。
她两手捧着脑袋,笑看着他,说起上次自己同家里打电话,也是同李书华推荐的这家。
李书华这段时间特别想自家这个可爱小叮当,总是说要趁着休假过来看她一趟,今天来明天就走,也不耽误平时上课。余榆连连说好,准备了好些攻略,就等着李书华来,谁知都快期末了,李书华也没动静。
倒是等来了徐暮枳。
店里飘着烧鹅的焦香,徐暮枳在推荐下随意点了两道菜后,便推给了余榆。
余榆常来,将菜单递给老板娘时,特意笑道:“姐姐,我今天带了人来,那个米浆您帮我加点儿干桂花好吗?拜托啦,好人一生平安~”
老板娘对余榆喜欢得不得了,嘴上一个劲儿应承,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对面的男人——嗬,余榆傻妹居然揾咗个靓仔!
她抱着菜单,站在徐暮枳身后,使劲儿冲余榆挤眉弄眼:呢个人系唔系嘅男朋友啊?
余榆托在两颊边的手不着痕迹地拢住嘴,掩住底下早已咧开了的嘴角,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像个小女生。
没解释,要么是默认,要么是八字还差一撇。
老板娘会意,暗自大笑,转头便去嘱咐厨房。
顶上光影打下来,罩在对面男人挺阔肩身,他注意到对面异样,抬眸来瞧。
余榆倏地一下便收了笑,正儿八经地望着他:“怎么了?”
他眸光却带着些审视意味,一半含笑一半看戏,缓缓开口,竟是一句:“你好像,很高兴?”
余榆还以为自己同老板娘的小动作没人看见,心一漏,下意识否认:“……没有吧。”
“高兴什么?”
完全不顾她的狡辩。
余榆反应也很快,她立马道:“你陪我吃饭,我为什么不能高兴?”
话落,便见他抬唇一笑,身子慢慢后仰,靠进了椅子里。
“那你要这么说,我干脆每天都揣着饭票等你,任务也算圆满?”
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吻,句句都是捧着她的话。
徐记者哄人当真是有一套,女孩子也吃这套。
余榆果然笑了起来,奶糖一样黏糊又清甜。
这顿饭吃得愉快,余榆同其他男人话不多说,在他跟前却总有种另类的活泼。徐暮枳更是个巧舌如簧的,论餐桌亦或者各类场合,没谁能比他更会发言找话题。一来二去,两人倒也融洽。
吃到快结束时,余榆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想整理整理仪表,谨防自己在他跟前忘了形,失了仪态。
还好。
今晚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格外听话规矩,没乱半分。
她正查看着细节,老板娘这时候趁机挤了进来,肩膀顶了顶她,一脸促狭地问那个靓仔是谁?
余榆被顶得一个劲儿笑,就是没吭声。
可明眼人都能从她的态度里看出对方于她而言的意义,老板娘登时会意,心照不宣,说那到时候再给你们送杯桂花酒,自家酿的。
“他开车来的,算了。”余榆说:“打个九折吧姐姐,人家赚钱不容易。”
“做咩啊!我揾钱好易咩?!”老板娘嘁笑,瞧出小丫头护人,嗔了她一眼,还是给了她会员折上折。
两人简单笑闹一番。
等余榆再出去,却看见他们的桌边多出了一个人。
那里站了个男孩。
人高马大,背着书包。应是认识的人,正同徐暮枳说着话。
徐暮枳背对她,她看不清神色,只能从姿态上大略判断出:他此刻似乎情绪不佳。
她愣了一下,看见徐暮枳往对方扫了一眼,那一眼蕴着许多警告与不耐。
对方却没有退步的意思,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忽然便起了身,不怎么客气地撞开男孩子,拿过对面余榆的挎包,便走向了收银台。
本就已经吃饱,等她回去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余榆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徐暮枳……”
她凑到他身边后轻轻唤着他,正想着如何说话,谁知那个男孩儿竟然也跟了过来。
他望着余榆,又看了看徐暮枳手上那只红色的女士包,好奇道:“哥,这个是你的……”
还没说完,就被徐暮枳打断。
他轻攥住余榆手腕,带着她往店外走去:“走吧,送你回学校。”
余榆怔然地瞧着他的脸色,又回眸看了看那个男孩儿。
徐暮枳走很快,男孩儿也没再追,见余榆回了头,又笑嘻嘻地冲她挥了挥手。
余榆收回了眼。
上车后,气氛始终有丝诡异。
余榆小心瞄了一眼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便恢复如常,询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确认再三后,握住方向盘,慢慢开出了这里。
可余榆也不敢问。
她方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叫的是“哥”。
她听说过徐暮枳生母当年再嫁后有过一子,仅此而已。其中恩怨大人们说时含糊不清,她也没能多加打听,这番无意撞破,更不能轻易开口,便随便扯了话题破解沉默。
徐暮枳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笑容里掺着些淡柔,只是颇有些不上心。
是想着事儿。
半个小时后,车开到学校门口。
余榆看了看校门,又看了看徐暮枳,还是有那么些不放心,于是低下头,在挎包里掏啊掏,最后双手交叉,神神秘秘地把它们捂在手心里。
“徐暮枳!”她叫他。
清脆轻俏的一声唤响在寂静车厢里,徐暮枳回神,一扭头,见小姑娘笑意盎然地看着他,夜晚光影晦暗,她明媚得像颗太阳。
他轻嗯:“怎么?”
她献宝一般,将手伸去他跟前,在他眼前轻轻一晃,接而缓缓地打开。
她笑道:“别不开心了嘛,要笑口常开呀小徐~”
徐暮枳哂笑,低下眸,看清她手心的东西后,却难得一愣。
记忆刹那间开启,回到那年刚到榆市时。而后又慢慢流逝,一寸寸与此刻的笑脸重合。
小姑娘有意哄他,摊开的手心里——
静静躺着几颗旺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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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鱼鱼:耶!又趁机塞回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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