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这个季节, 好似不管放在哪个城市,都是漫长的绵绵雨季。
早上醒过来时骤雨方歇,空气肥厚湿润,裹狭着泥土腥气破窗而来。
余榆有提防, 出门上课时往包里揣了一把伞, 直到临近黄昏时,方才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雷雨。
选修课与其余大课都已陆陆续续考试完毕, 只剩下专业课们与她寻死觅活。
她一个人从教学楼里出来, 撑着把伞, 慢慢往食堂的方向去。
岳岳和莱雪想换口味, 顾不上她,一下课便溜去校外的食铺占座,就连薛楠也忙着应付学生会事宜, 同部长几个人聚餐吃饭,不亦乐乎。
只剩下她, 孤零零的一个, 打算就这么在食堂胡乱解决了事。
雨天黑得早,天边清朗, 却还是布着乌云。
今天食堂人也少, 她随意买了一碗粉, 坐下来时,手机忽然进来一条消息。
是远在榆市的李书华女士。
她给余榆发来一张快递单, 说寄来了些咸肉, 此外还有些小零食,和自家做的冷吃兔真空包,都是她最爱吃的。
可余榆定睛一看,却发现单子上的收货地址压根不是她的学校。
而是徐暮枳的居住地。
余榆愣了一下, 委婉地提醒李书华:妈妈好像寄错地址了哦。
李书华:【没记错,就是这里。你在学校哪儿会做什么菜?我寄给小暮,他正好做给你吃。小零食么,你自己带回去就行,冷吃兔和酱香鸭给小暮哈】
她看了这话后,挠了挠头。
首先,她就不爱吃咸肉。
所以稍稍一想,都猜得出那是李书华特意寄给徐暮枳,叫他做腌笃鲜的。那堆小零食怕是李书华心有愧疚,顺手给她塞来的。
其次,不给徐暮枳发消息让他给她送过来,那意思不就是叫余榆自己取去。
偏心的李书华,话说得那么体面,处处都是护着徐暮枳的。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一转头,又将这堆东西发给了他。
我是一条鱼:【小徐小徐】
我是一条鱼:【我要吃腌笃鲜,后天周末可以吗?】
我是一条鱼:【乖巧微笑.jpg】
发出去后他半晌没回应。
余榆也不急,兀自埋头吃饭,十来分钟后完事。再看手机时,他的新消息果然静静地躺在列表。
xmz:【不做,没笋】
嘿,够傲娇的!
余榆来了劲儿,瞧那话说的,不做就不做,没笋?
就是有笋就做么?
我是一条鱼:【买,有钱!】
我是一条鱼:【周末过来我们一起逛超市,买点笋,再买点其他好吃的。过年咯!】
余榆兴致勃勃,唯恐他再拿话塞她,速战速决:【那就这么定了!小徐小徐,无与伦比~】
叽里咕噜的一通消息发出去后,他很久都没回应。
没回应,就是默认。
再从食堂出来,雨已经停了。
余榆收好伞,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开始盘算着后天要穿哪套衣服,怎么平衡期末周堆积如山的专业课复习和徐暮枳的聚餐。
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她狐疑回眸,便对上一双烈火灼灼的眼眸子。
看清来人,余榆的笑脸霎时便垮了下去,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薄烨?
这人怎么如影如随的摆脱不掉呢?
“你怎么过来了?”
他的学校距离医学院可远,这个时间大老远跑过来,谁知道又想闹什么?
余榆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薄烨赶紧追上去,笑嘻嘻的一副风流少爷样,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口吻如同老友寒暄,高高瘦瘦一男生说话得体,放在平时也算是讨人喜。
可余榆这些年被折腾着过来,最明白他这个人到底什么德行。
薄烨这人,目标性太强,一番话拐来拐去,总要从对方那儿讨点好处。起初余榆还能忍受,后来时间长了,便觉得此人有些过度功利——尤其是在追女孩一事上,难免会叫人觉得太过算计。
余榆跟着余庆礼嫉恶如仇的那些年,最烦的就是一方算计着一方,好好的关系变得肮脏,伤人伤情。
可李书华却告诉余榆:人与人,就是个选择的过程。这个朋友处不得当,就挑个寻常日默默断了联系,再不往来就是。最好是守着自己的日子过,没必要非得撕破脸,模样难看。
余榆好体面,许多事看破不说破。她看透薄烨此人虚有其表的内核后,便与他说明过多次,不算撕破脸,但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的秉性自然是绝佳,但这个世上,总是有那么些蹬鼻子上脸的人。
余榆对薄烨爱搭不理,薄烨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迈步挡身上前,拦住了她的路:“小鱼,你有男朋友了吗?”
好好的路被挡住,余榆被这无赖行径弄得烦躁,她懒得同他争执,掉头就走,硬邦邦地丢去一句:“关你什么事?”
“小鱼我喜欢你!”
薄烨见她要走,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她的手,脱口而出。
庆幸这个地方来往的学生不多,可这么突兀的一句,还是惊动了过路的人,他们个个回头张望,带着奇异的八卦色彩。
薄烨生怕她翻脸走人,语气急促:“我知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追……但你不能因为那样一个人,就断了我的机会吧?”
那样一个人?
哪样一个人?
她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又需要顾忌他人什么机会不机会?这是什么道理?
余榆转眼去,开口道:“那样一个人?谁?”
“徐暮枳!”薄烨准确说出他的名字,不知为何,霎时便咬着牙,含了怒:“我都知道了,你前段时间一直和他在一起,他喜欢你是不是?那你呢?”
余榆没回他。
她很快从他的话里反应过来,薄烨不仅调查过徐暮枳,就连自己最近的动向也清清楚楚。
除了她宿舍那个卢潇潇,她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帮凶。
“小鱼,你单纯得很,男人间有些事儿你不懂。”
薄烨对徐暮枳的敌意很大,说起这个人时,语气满满的排斥:“一个孤儿,爹不亲娘不爱,白手起家的人,将来什么助力都没有,如果想往上爬,那是要靠姻亲的。你家庭和睦,父母工作好资源多,跟他在一起,他今后难保不会是个凤凰男,他不就是高攀了吗?!皮相好有什么用,你清醒……”
啪!
一道清脆的响生生截断了薄烨的话。
薄烨被打得偏过了头,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他错愕地愣在哪里,第一时间没能顾及自己的疼与丢失的脸面,而是震惊于眼前这个最是温和有礼的姑娘,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发了一通前所未有的滔天脾气。
那通胡言乱语余榆早听不下去了,她盯着薄烨的眼眸生出几分凛冽的寒,一字一句地矫正道:
“他不是孤儿,是烈士遗属,你要是有点良心,麻烦尊重他;他也的确白手起家,但没想过靠任何一条裙带,包括我。我不允许有任何人来我面前说他的不好,我跟他怎样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轮不上外人来说嘴,你薄烨更是没有资格。”
薄烨明显被训得懵了神,望向余榆的眼里充斥着惘然与哀怒。
估计没想过,往日最和顺随意的姑娘,会有这样大的气性。
可如果不是因为薄烨今天这席话,余榆或许当真不会与薄烨撕破脸。而她真正生气的地方就在于:薄烨在明晃晃地欺负人家一个自力更生的孤子。
她知道徐暮枳整个青春期都过得十分艰难,所以更加不能容忍旁人这样置喙他的人品与前程如何。
她推开这个挡了自己路的男生:“我跟你说得很清楚,我不喜欢你,再追一万次,我也还是不喜欢你。你和卢潇潇要是再来烦我监视我,我就报警,实在不行,我就提着喇叭站在你们学校门口,把你们俩监视我的事儿全都捅出去!滚远点!”
薄烨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怔然间,余榆又越过他肩头,狠狠一撞。
余榆待他的态度实在恶劣,他不甘心,又对着余榆背影吼道:“他那样的人,那样的工作,能给你什么安稳?!更何况你们南北相隔,你还这么年轻,难道要栽在这么一个……”
再后面的话,余榆就听不见了。
她也没怎么放心上。好心情被毁掉,她愤懑不已,步子迈得大,走得也飞快,拐了一道弯后,便将薄烨彻底甩在身后。
留在原地的薄烨却气得跳脚,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野草,又猛踹了树一脚,最后才愤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夜里光线昏沉。
不远处一盏路灯较之于其他灯更加黯淡,就不必说还能看清路灯旁的树荫底下,闲闲倚靠着一道高挺的身影。
有电话进来,手机铃响。
他左手提了一袋小零食,于是换了右手去接。
“喂,沈叔?”
“小暮你怎么还没到?我都在医学院门口了,你赶紧的。”
他低低笑起来,站直了身,缓缓往外走去:“行,来了。”
--
周末上午出了一道太阳。
余榆醒得早,为不影响他人休息,只能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地捯饬着。
她难得替自己上了个淡妆。
出门时活力四射,穿着那条新买来的淡蓝色的无袖花苞小短裙,卡其色的编织包包,蹦蹦跳跳地下楼时,脑袋上的丸子头也跟着一晃一晃。
薛楠说橘色调口红和蓝色衣服最搭,余榆在地铁上,对着手机里观摩了好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徐暮枳住的地方就在距她学校半个钟头的地铁站附近。出了站,路过一家鲜花铺子时,里面的花花草草开得正盛,五颜六色招蜂影碟。
她驻足。
忽然便想起他那个清清冷冷如同冰窖子一般无聊又单调的家。
徐暮枳家中是密码锁,先前给过余榆密码。
余榆喜滋滋地抱着一盆蝴蝶洋牡丹入了电梯,到了他家门口,照着记忆输入了密码。
嘀的一声。
门锁开了。
她提前给徐暮枳发过自己临至的消息,可这番进了屋后,却没见着人。
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她狐疑,轻唤了一声“徐暮枳”,没人应。
转而扫视屋内一圈,又将花盆放在阳台边柜上。
有花束点缀,整个房间顿时生动起来。可余榆来不及欣赏,便腾出手来给他发消息询问。
房间不大,想找到人很容易。
她性子急,以为人还在睡觉,直接迈步到卧室。
可卧室整整齐齐,哪里有刚睡醒的糟乱?
手机上没等来徐暮枳的消息,她退出房间,又往后的洗手间而去。
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没开灯,余榆没来得及多想,便掀门而入。
“徐暮枳……”
话猝然就断了半截,最后一个字音也被她活活吞进了口中。
看清屋内景象,她倏然瞪大了眼,直愣愣地滞在原地。
男人偏头过来,不咸不淡地瞥来一眼,慢悠悠地套上了恤。
洗手间不采光,不开灯的时候,昏暗得很,只有她开敞门时方能透进来半点光亮。
虽不大明目,余榆的视线却绕过他劲瘦腰身,莫名将两边肋骨处那道鲨鱼线一般的肌理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手臂还有淡淡凸起的血管青筋,蓬勃生机地勾人眼。
混乱中,她脑中闪过一丝惑然:男人身体上都有这种东西么?
那是什么?
然而还没来得及细究,男人深灰色的衣衫便蓦然降下,悉数掩盖。
她惊醒。
下意识抬眸,隔着昏黑,直直撞上男人破空而来的视线。
他大半个轮廓都隐没在黑暗里。
什么都没说,连气息都不曾紊乱,却叫她觉得气势逼人,眸光难定,辨不出喜怒。
余榆最知道他有多注重隐私,反感他人不经允许闯进自己领域。
忸怩不安间,看见他向自己踱步而来。
一寸一寸。
越逼越近。
余榆眉心一抖,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张嘴能说话,可一开口,却是一句莫须有的嗔责:“你……你没开灯,我又不知道的呀……”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气势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的动作却没停半分,缓缓凑近来,近到余榆心脏悬停一两秒,堪堪盯住他微微上翘的唇角。
“小鱼?”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她的另称。
余榆不敢动弹,呆呆凝着他。他垂眸,伸出手,指腹轻轻刮过她的耳垂,触感若有若无。
接着,听见他哼出一道气音般的笑,像疑惑的呢喃,也像明知故问的戏谑——
“耳朵怎么红了?”
-----------------------
作者有话说:小鱼:他什么意思?
福气多:他喜欢你
这章20个红包[熊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