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镇清晨六点便开始有公鸡打鸣, 鸣声一响,沉寂的小镇也就渐渐苏醒。偶尔楼下有人寒暄招呼,谈话说笑声还能隐约传上楼来。
奶奶蒋云爱的房子在江边,大阳台上一眼望去, 青灰色山影一重叠一重, 雨后云雾缭绕氤氲仙境,晴时水道如银带浮动。
奶奶常笑称这景色叫做河清海晏, 自己选这儿是选对了。
余榆也最喜欢奶奶家, 年年到这儿, 都能被养得胖上几斤。
奶奶年轻时候是下乡干部, 在乡镇里操劳建设了一辈子,直到如今,十里八乡的人, 不管是年轻的还是资历老的,几乎都知道这位蒋书记, 说起来, 也都是当年蒋书记的好人好事。
可谓德高望重。
退休后,家里人都商量着要将她接去城里养老。可奶奶却偏不要, 只说自己这辈子都献给这里, 也早习惯了这儿的生活, 再则说,这左邻右舍都是熟人, 环境也安静适合静养。死活不肯回去。
余庆礼的工作不能常常回归探望, 于是大伯便多担待了些,而一到暑期寒假,大人们是一定要将这些得空的孩子赶回去陪奶奶的。家中似乎一致默认不允许生出没心没肺,不讲究亲情的人。
是以奶奶的后代里二子一女, 膝下四个孙子,个个感情都好。而余榆是跑得最勤的那个,蒋云爱也最偏心她。
早上十点,余榆被余博文从被窝里踹起来,揪着她衣领子,说今天又要带她钓鱼去。
说是钓鱼,还不是为能有个给他拍照的马仔?
余榆不傻,偏不去。
她抱着手机查看消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余博文。余博文闹了会儿,见小丫头不上当,便又去霍霍另外一个弟弟。
今年余榆在这待了不了几天。
先前报名了夏令营志愿者服务,得去甘肃一周两周。学校暑期放假晚开学早,等到那时候回来,也差不多该开学了。
她合计着集合时间出发,想上群里问问薛楠他们被安排在哪期,谁知刚点进去,就看见她们前几天聊的一桩八卦。
是薄烨和卢潇潇谈上了。
其实这两人谈了有段时间,只是余榆老爱围着徐暮枳打转,整个暑期宛若人间蒸发,没功夫凑这等热闹。
余榆悠悠转身,望了天花板片刻,又起了身来,开始换衣洗漱。
最近一次见薄烨,两人不欢而散,闹得不太愉快。算算时间,大概就是这事儿过后没两周,他便同卢潇潇好上了。
难怪那段时间卢潇潇心情好得不得了,都快期末了,全宿舍都焦头烂额地复习,就她一个人还能跳着舞哼着歌,不慌不忙,宛若闲人。
她望着镜子里满嘴牙膏泡沫的自己,笑了笑,觉得这样也挺好。
至少不会再烦她了。
最近好消息多,余榆咕噜咕噜几下收拾完毕后,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五天后,她启程前往甘肃与志愿团队汇合。
余博文开车,带着蒋云爱,亲自把她送到机场。临走前,蒋云爱照旧嘱咐她好好学习,有空也记得多回来。余榆拎着行李箱,笑嘻嘻地同奶奶哥哥告了别。
薛楠有本事,这次他们俩分到了同期,落地后两人先汇合了方才找到学校志愿队。
一行人出了机场,上了长途车,又辗转颠簸了一天,临到晚上才赶到目的地的村庄里。
这里盘山公路无尽绕行,旁边就是峭壁深谷。
他们要去的村庄隐在山谷里,空气潮湿而清新。
带队教授说,陇南是甘肃的“小江南”,产药材与菌群,也有许多野生动物,处处是宝。但从这里再往北走,却是沙漠与戈壁,那处是曾经著名的河西走廊,如今铺着一望无际的黑砾石,芨芨草与骆驼刺是唯一的生命痕迹,风沙毫无阻挡地穿掠过时,会发出低吼般的声音。你们这堆孩子里,大都是南方人,是难以想象那处的壮阔光景的。
来接待的村干部同教授礼貌握手,一番问候后,着手为他们安排好了落脚地。
住的地方不是高档酒店,但干净整洁。
余榆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报平安,向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徐新桐,还有徐暮枳。
消息发出没多久,亲朋好友的问候与嘱咐一时间纷至沓来。
身后的薛楠有些饿,正念叨着要不要问问老师,出门吃点东西去。
余榆一一回应那些消息,同时将徐暮枳的对话框点了又点,始终没等来他的讯息。
应该是在忙。
不过这个点,能忙什么呢?
余榆思索着,拒绝了薛楠的邀请,懒了吧唧地躺在床上。
然而薛楠刚出门,手机上便有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跳动着“徐暮枳”三个字,看得余榆眼睛一亮,手指立刻挪到接听键,却不知为何,又生生停住。
她故意等了十秒,然后接通。
那端温磁的男声徐徐传来:“去陇南了?”
“嗯,”余榆笑道,“要来玩吗小叔?”
知晓她是戏耍他,他低低笑出声,没应她这句,反而是说道:“夏季陇南多雨,出门要注意安全,注意观察路况。最好长袖长裤,注意饮食安全。还有,晚上睡觉要关好门窗,防蚊防……”
男人难得这样唠叨,形同一位老妈子。
然而话未说完,却被这边女孩一声轻笑打断。
“小徐,我就是医学生,你说的这些,我会不知道?老师也会注意的呀。”
徐暮枳听后微顿,反应过来自己的言行后,也慢慢笑了。他只好合上电脑,盖住了上面来自陇南地区的天气预报网页。
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想着小姑娘这番话,有些好笑:“心里想着,就多说了些……这关心你呢,竟拿话塞我,有意思的。”
余榆温甜的声音便透过听筒清晰地传过来:“我知道我知道,都记在心里呢。”
“我再过两周就回广州……”
这时,余榆忽然听见外面老师在召集他们出门吃饭,她顿了顿,急着汇合,便只能与他匆匆话别,“老师叫我们了,我先挂了,改天再聊,小徐再见。”
说完,一阵窸窸窣窣后,便断了线。
这是余榆第一次做志愿服务,之前每年都报名,每年都选不上。要么是竞争激烈,要么就是有事耽搁,今年好容易有了机会,她特意带上自己的专业课笔记本,记载自己每天的经历和经验。
那笔记本厚如半本牛津词典,林林总总地记着这些年来的心得。但其实已经算很少的了,同专业的师哥师姐们这个年级都记了四五本笔记了。为此余榆没少挨骂。
而这次,短短两周时间,余榆的笔记本上面又多了二十页的内容。
她每天跟着教授出诊,忙活一天后回到住处,睡觉时,便会同身边人报信。
余庆礼李书华是必要的,和徐新桐更是每天自觉互通消息,只有徐暮枳。
她虽每日都念着要找他,但总是清晨一醒来,就能看见他发给自己的关于陇南的天气与其他讯息,偶尔也有广州地区的有意思的小事儿——他这人,渠道丰富又刁钻,好些时候都能听来些旁人打听不着的、好玩的东西,这时候转头便会说给余榆听。
是以,那段时间余榆上午下午出诊,最习惯的事儿,就是一得空或者结束后马上查看手机,看他又给自己发了什么。
快临近回程时,某天早上徐暮枳忽然给她发来一张艇仔粥的图片。
像是随手拍的,没什么布局和技巧。
可照片的背景却像是她的学校,准确来说是主校区。他的对面大概还坐着位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两人一人一份粥,姿态休闲,估计正在闲聊。
而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镜头聚焦对准了那盘布拉肠粉。
啊,是她最爱的布拉肠配艇仔粥……
余榆正是饥肠辘辘时,瞧着瞧着,腔里竟回味起艇仔粥的香味。
被他弄得有些想回广州了。
徐记者好手段。
余榆对着屏幕轻哼,翻身起床。
支医时光匆匆而过,一晃就到了回程时。
走的那天村干部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份当地自制的特产,说了许多祝福感谢的话,黝黑面容下尽是操劳后的风霜,祝愿他们今后继续发光发热。
车渐渐开出山里,按着来时路慢慢转回城市。
没几天便要开学,大部分人这趟都会跟队回学校。薛楠恋家,想回家多呆呆,临走的时候同他们岔开路,挥手告别。
还是两个小时的航程,下午从兰州起飞,抵到学校门口时,已近黄昏。
教授反复叮嘱安全问题后,大家进了校园便散了伙。
现在还没开学,学校里人不多,零零星星的就那么两个,更别提空荡无人的宿舍大楼。
她推门进去,果然见里面寂寥得很。
安置好行李,又简单打扫一番,干完这些事情,阳台外面的天色早已经黑下去。
时间指向晚上十点。
余榆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饥饿,打算出门觅食。
学校食堂不一定有喜欢的,但外面街道一定有。
她穿好鞋,准备出门。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不知是谁打来电话。
余榆以为是李书华,拿起手机一看,却怔了怔。
是徐暮枳。
也是这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回来了呢。
思及,她扬起笑,想也不想直接接起:“喂?”
那端声线似乎与平时不大一样,慢吞吞的,有些黏腻,却不难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笑意:“干嘛呢?”
余榆故意不说:“你不是能算会推吗,猜猜?”
“我猜?”徐暮枳重复着她的话,缓缓笑开了眼,他倾身半倚在旁边的阶梯,想了想,说:“按说这个时候,你也该出诊结束了,我猜……大概是正休息,还是准备出门再吃点东西?”
哈,也有他徐暮枳算不准的时候!
余榆开心得很,立马否认道:“不对不对,再猜!”
小姑娘作起来与旁人截然不同,竟格外招人疼。
徐暮枳闻言抬眸,瞧着某处,眸中渐渐染上了几分沉笑。
再猜?
他启唇,给出了那个装在心里的答案——
“我在你宿舍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