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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作者:傅祁多 当前章节:5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3:02

【12月26日, 阴,萨戈兰东部战区】

今天下午三点左右,临时政府对这里有过一场短暂的轰炸。轰炸持续了十五分十三秒,将这片区域的房屋、人类, 甚至动物悉数摧毁。

我用手表计时, 和同伴阿阳躲在废墟背后,预测炮弹下一秒落下的位置。其中最近的一颗, 距离我大概十米, 我依靠那些曾经被炸毁的钢筋支撑着的灰墙遮挡住飞来的碎片, 得以继续存活。

难以想象, 这片充满血腥与腐烂、荒芜与尘埃的地区,曾经是萨戈兰最繁华的市中心。一年前这块土地上,也许还挂着圣诞树的彩袜。

听说那个婴儿还是去世了, 就在今天下午的轰炸之下。

那是我前天在两方交火时拼尽全力救下来的孩子,他的母亲丧生, 父亲被炸断了双腿送到医院治疗, 而他甚至来不及被送到父亲身边,就这样蜷缩在祖母的怀抱之中丧生。

还记得刚开始冒死救下时, 阿阳被我吓得惨白了脸, 他说:你又是何必呢?战火里的婴儿长不大的。阿阳没说错, 可我那时却执拗地想:难道就因为可能活不过明天,今天就该死吗?人也不一定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 也可以是因为坚持了才有希望, 不是么?阿阳听后不说话,只静静拭去婴儿脸上的血渍。

我承认,我总是在战场上幼稚地不断祈祷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而这个可能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破灭。

大屠杀结束后的第二天,我遇见过一位为亡灵超度的教父。

他含着泪问我:记者先生, 你们的国家也会认为和平是很遥远的事情吗?

可它真的很遥远吗?也许吧,它也许对有的人很近,对有的人又很远。

南海的渔船、高原哨所的士兵,春运时的安检口、海关口岸的传感器,兢兢业业工作生存的上班族,还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对他们而言,和平的定义都不相同。

而我的答案是,和平从来不是轻易得来,那些在生长在阳光下的人们,至少不会在日常三餐与生活里,轻易联想到“死亡”这个选项。

天又快黑了,这里的人惧怕黑夜。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十六岁时,我最渴望的事,就是穿着沾满硝烟味的马甲,在炮火撕裂的轰鸣声中,用胸口的钢笔写下关于战争的真相,然后死在鲜血与尘埃蔓延的大地。

但十一年后的今天,似乎什么都变了。

我希望祖国繁荣,也希望世界和平。

——《战地日记》徐暮枳

……

徐暮枳关掉头灯,合上日记本。

萨戈兰今夜没有防空警报与炮火声,寂静的城市如同死亡沉默蔓延。

这样的安宁,反而让人心慌。

前几天他和阿阳还住在越野车里,以应对随时突发的状况以及撤退路线,今天就已经住在媒体据点,一个加固的地下室里。

不过看起来,今天晚上不会有战事了。

倒是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的一次表面和平状态。

“今天晚上居然还有信号呢。”阿阳忽然欣喜地说:“等会儿忙完了给家里人留个信儿吧。我想给我女儿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深夜的休战期,周围环境处处合适,这本就是一种极为奢侈的条件。

“行。”

徐暮枳对着电脑飞快打字,头也不回:“东西你放着我来整理,你快去,记得隐蔽。”

“好勒!”

阿阳大喜过望,拿着手机便去外找了一处墙角,给远在国内的家人去了电话。

这里没信号是常事,有了信号发出讯息也需防止被监听、被定位。除了Signal之外,中国人使用具备一定加密技术的微信通话,反而比移动电话更加安全。

但其实上升到这种程度,任何通讯都有被入侵的可能。

三分钟后,阿阳结束电话。

约莫是情感被满足,回来的时候精神气好了些。

“我女儿又长高了,小丫头现在可粘人。”

阿阳点上一根烟,也给他递了一根。徐暮枳没拒绝,接过来后极为自然地点上,然后狠狠吸上一口,享受精神得到片刻松懈。

两人吞云吐雾地待在房间里迅速整理资料,与编辑部联系,发回最新资讯。

徐暮枳不是没有经验的记者,但却是第一次被派上战场。

当时主编给他打来电话通知,说的最多的就是:你知道报社一直是拿你做储备干部培养。

可事发突然,人手紧缺。资历深厚的战地记者大多转岗退役,其余的也都派去更严峻的国家,所以报社需要提拔一个有意愿的、有一定军事背景的、具有全媒体素质的中层记者,而其中最为出类拔萃的,就是徐暮枳。

唯一的不足,就是他正被派遣去广州历练,作为将来的管理层人才培养。

是以征询意见的时候,主编其实藏了私心。

徐暮枳来之前申请转岗,是真的想清楚了要放弃。可偏偏老天将这个机会双手捧上来,将他原定的规划捣得稀碎。

这里与国内有六小时时差,算算时间,国内此刻大概快要抵达下班高峰期。

他咬着烟,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等到把手头上的东西整理得差不多后,肚子便有些饿。

下午轰炸过后,持续的工作导致错过晚餐,索性据点的食物比前段时间风餐露宿更加可靠,徐暮枳翻出便捷式灶,拿了罐头肉与面团,添了些番茄酱料,一通瞎煮。

阿阳也饿了,难得今日能吃上热食,便凑过来让他多煮些。他听了,又重新将烟咬回嘴里,加了些许纯净水与面团佐料。

等待水沸的期间,他给自己短暂放松片刻。

思绪一放空,那些个潜在思绪就涌了上来,一丝一缕地扣住他心弦。

锅里的水开始冒着气泡。

他眼前却倏然浮出一双弯弯的月亮眼睛。

思及,他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置顶的那个姑娘的朋友圈。

她性子虽开朗,但在社交平台上却远不如徐新桐那丫头活跃。这么久以来,也只在两个月前发过一则朋友圈。

发布日期没什么特殊,内容也简简单单,就铺了三只猫猫头表情包。

大抵就是那天心情好,天气也好,趁着空闲时候,和朋友化了个漂亮的妆出门逛街,手握着相机往上高高举起,扬起小脸冲着镜头笑。

照片视角从上而下,小姑娘樱唇轻撅,鼻子翘挺小巧,眼尾上挑,漂亮得像只波斯猫。轻巧地翘着小腿,如猫爪子般开展的手里还拎着几个袋子,模样轻松灿烂。

兴许是这持久以来的战争与血腥侵蚀他太久,而眼前这平和温柔的一幕冲击太大,徐暮枳竟就这么怔在那里,望了那张照片许久。

鼻翼间似乎又闻到铁锈腥与腐臭味道。

他的姑娘,在另一个国度如登春台。

他保存了那张照片,将她设为自己的手机屏保。

他一直有通话录音的习惯,手机录音里保存了许多通话记录,包括与她的那些细水长流。

也就是今夜这种时刻才有空余调出来。这两天他想她想得要命,有时哪怕只听听她清甜温静的声音也是一种慰藉。

最近两条都来自他出发来萨戈兰的那两天,其中一个,是他们通了一夜的电话,四百多分钟的数字在那一栏格外显眼。

他点下播放,小姑娘熟悉的声音便缓缓流出。

“徐暮枳,我有话想跟你说。”

“你说。”

“就是……就是……”

嘀——

嘀嘀嘀——

滴滴——

车窗外突然而起的刺耳汽车鸣笛声打断了她的话,她隐隐约约说了什么,听不真切。

徐暮枳起初并未在意,手机随意放在桌上,只充作背景音。而后某一瞬,不知听见了哪个字眼,愣了愣,立马关了火,拿起手机放大声音,贴着耳朵仔细辨听。

他悬着心,屏住呼吸,从未这样迫切期待。

模模糊糊的女声被淹没在嘈杂的汽笛声里,他将这段话不断重复播放,来回听了十几遍。

最后艰难地一字一句拼凑起来,仿佛是一句——

“那年除夕……我对你说的那句话,其实是认真的。”

那年除夕?

那年除夕?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除夕夜就那么一个,而那年除夕她又对他说过什么话?

忽的,徐暮枳滞住,指尖顿在原处半晌迟迟不曾移动。

记忆骤然间开启,越过废墟之上,漂洋过海,回到了那年榆市江边。

电话里软糯的女声,与那年同他坐在一起跨年的那个女孩子一寸寸重合,她望着江面,对他说——

“小叔我喜欢你。”

徐暮枳,我喜欢你。

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徐暮枳才恍惚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她咬字在轻轻颤抖,也许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一如临行前的辞别,她失魂落魄的声音,竟夹杂着轻轻的、难以察觉的哽咽。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在得到答案的第一瞬间,他发现自己竟然会下意识去想,到底是干过什么王八蛋的事情,才会误导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对自己有了另类的想法?

而他到底有没有因为自己的无心之举,耽误过这个小姑娘的人生大事?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顾虑。

它们一时间蜂拥而来,不给他任何缓冲思考的机会。

那瞬间他脑海中呼啸过许多想法,有喜悦、有沉重、有遗憾、有懊悔,但更多的却是:她怎么办?

就像席津看出他心思后,认真问过他:

“当年有同事外派前临近婚期,尚且还知道要打报告请求回国。我瞧你不像是会放弃机会的人,你有想过,要是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

那时他没有太深的想法,而今天,他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年轻得前途无限,未来拥有无限种可能的姑娘,她大可不必将信念依托在他这么一个风里来雨里去的人身上,没由来浪费一生的光景。

从前他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差别,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二十六岁与二十岁,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二十岁时最大的乐趣就是寻求快乐,而二十六岁却要开始考虑生存、现实与效益。

他只怕小姑娘是一时图开心,若就这么随意回应,会耽误了她;

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却不顾后果,不去试图思考,若有一天小姑娘觉得二人不合适选择分手,今后两家人又要如何自处?

可他把这一切细细想来,却发现如果这样就算误导,那么来到广州的自己,恐怕已经误导引诱了小姑娘一次又一次。

他以前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从不这样,冲动、失控、难以言喻。

混乱时说不清道不明,后来才知道,这种感觉,原来叫做情不自禁。

“暮儿,编辑部要求与国内新闻连线,马上准备。”阿阳这时进房间来同他说道。

他被唤回了神,思维繁乱间说了句好。

连煮好的汤食也来不及吃,迅速调整状态,开始回看整理素材,交叉验证信息,以备播报的准确性与真实性。

他们在一处安静的墙角完成了为时一分钟的连线。

那天心绪难明得很,大脑竟在这样严肃重要的时刻,分了一缕神,给予远方的姑娘。

她一定在看。

播报结束,镜头切断。

阿阳随便对付几口后又开始投入工作,徐暮枳却倏然起身,拍拍他肩膀:“阳哥,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你替我看着。”

“哟,怎么想起要联系家里人了?”阿阳笑道:“那你快去,注意隐蔽。”

说完徐暮枳便匆匆出门。

被夷为平地的大地晚上呼啸着风沙,徐暮枳躲在一处废墟后,给余榆去了一通微信语音。

网络有延迟,信号声波断断续续。

原以为会等很久,殊不知仅几秒时间,她温温弱弱的声音便响在耳畔。

四周幽静,她的声音有回响,可亲耳听见的第一时间,徐暮枳还是晃了晃神,一股对熟悉事物的强烈思念霎时冲进他意识,冲得他心口都颤了两分。

可听上去她却有些紧张吞吐:“徐……徐暮枳,你怎么……你好吗?”

他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走时匆匆,忘记要与家人约定安全暗号。小姑娘这样聪明,说不得以为他是被绑架,被勒令来要赎金的。

他失笑,缓道:“我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真的。”

最后那两个字像一剂定心丸,彻底叫那边的姑娘松了口气。

他不必想也猜得出,她眼眶一定红了,因为下一瞬再开口时,她的声线洇上几分湿润,放低了声试图努力克制:“你,要注意安全呀……”

“我会的。”

他蹲靠在墙边,手指轻而缓地在堆积了灰尘的地面一笔一划写着什么,嘴上说的话却十分利落:“我现在说话你能听清楚吗?”

“能,我会录音的。”

“我说不了太长时间,信号随时会断。”他顿了顿,说:“你替我给爷爷道个歉吧,就说,我对不起他,辜负了他。”

余榆说:“可是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但心里过意不去。”

说到这里,徐暮枳抬眸,望着漆黑的长空欲言又止,理智与感性在这一刻来回拉扯。

他想对她说很多,可那些话被拉扯着,难以出口。

他嗓音轻哑,忍不住唤道:“小鱼。”

“嗯。”

“小鱼。”

她以为他信号不好,加重了声音:“嗯。”

可他却依然在唤她,像轻叹,也像要把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反复轻喃:“小鱼……小鱼……”

徐暮枳垂眸,视线落在脚边写下的那几个字:

【祝远方,一生平安】

他扯了扯嘴角。

忽而伸出手,无情一抹,清理掉这道痕迹。

这个小姑娘,像一束暖阳来过他的生命。他离开后,没有停止过一天想念过她。也是此刻才知道,原来人类适应温暖后,是没办法再度回归冰冷的。

她这样轻灵又纤柔,性格好得没话说,似乎很容易就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她的存在成为许多人的意义。

是徐新桐的最好朋友,也是余爸余妈最疼的女儿。但于孑然一身、宁守此一的他而言,这份重要却不是世俗意义的重要——

是唯一。

唯一的爱人,唯一的那份重要。

可是很遗憾,他在万里之外的战火纷飞里,迟到地肯定了对她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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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说过我对小说里纯情挂的年上要求有点高吧[鸽子]

和这样的年上谈恋爱,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要求就是年上需要考虑更加长远,而一个合格的好的年上,一定是责任大于情欲和快乐。这个标准哪怕放在三次元也依然适用。

这章20个红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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