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榆从没去过扬州。
很奇怪, 扬州名气这么大,可以前旅游挑过那么多地方,却偏偏没有选过这里。
早上从广州出发,中午便能抵达南京机场。
徐暮枳联系的那位父亲的老友正等着他们, 两人高铁中转是最快最省时间的方式。
周末时间高铁站人多, 余榆候车间隙,回复了薛楠的咆哮。
昨日薛楠因临时加了班惨遭余榆无情抛弃, 等到好容易空出时间来, 却发现余榆给她留了条短信:【我约了人, 啫啫鸡煲改天吧】
薛楠倒也不介意, 毕竟自己迟到在先。可若要说这个每天三点一线的姑娘约了什么人,薛楠第一时间便没往好方向想。一问,果然是男人。
于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 从昨天晚上一直吆喝到现在,满屏的戏谑调侃, 弄得余榆压根不敢点开和薛楠的对话, 生怕旁边的徐暮枳一眼就瞧见自己的“重色轻友”。
此番是趁着徐暮枳打电话的空隙,赶紧将薛楠应付去。
我是一条鱼:【回来请你吃饭】
我是一条鱼:【别气别气】
薛楠:【我气啥?我这是为你高兴:)】
薛楠:【某人就没想过, 这孤男寡女的, 还一起单独出远门, 吃住行全都在一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余榆若有所思地喝了一口水,盯着聊天对话, 想了半晌。
这时, 薛楠最后一句话正好弹出来:【你会被草的贝贝】
噗!
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余榆倒呛了一口水,一阵猛咳,咳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来, 当真是快被这句话搞死。
她拿着纸巾擦拭自己唇角,恶狠狠点下薛楠的那句过度露骨的话,然后删除。
我是一条鱼:【不请你吃饭了,讨厌!】
那厢打电话的男人有倾身回来的迹象。这对话见不得人,余榆赶紧熄屏。
熄屏前,薛楠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又发来一连串拱火的话:
【你看你看,娇气包,娇气死了!徐哥哥这要是还能忍住不动手,他就不是男人!】
余榆:“……”
她要回怼,下一秒男人的气息就已缭绕在她周围。
余榆嗖一下就收回手机。
“赵叔叔在扬州等我们,”徐暮枳举目查看着候车信息,“要上车了,走吧。”
“好。”
余榆赶紧合上瓶盖,手还没伸出去,旁边的挎包便先一步被人拎起。
她轻怔,见他神态自然,拿走她挎包后,另一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自然蜷曲,朝她摊开手心。
像邀请。
余榆眨眨眼,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手交过去。
触碰的一瞬,他迅速缩回手指,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个时间段高铁站人多,却多是往上海方向,去往扬州的反而相对较少。
他赶时间,买的是最近一趟二等座,幸而车程只需一个小时,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余榆紧跟着他,移动间两只手都快攀上他胳膊。
粘人精似的。
徐暮枳眸中隐着些笑,偏头瞥了眼身后的小姑娘。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出行。
这种感觉很微妙。连窗户纸也未曾捅破,却如同磨合了三五年的小夫妻一般默契,在这么个陌生的环境里,竟催生出相依为命的错觉。
他递过来一杯高铁站内买的奶茶,是方才接电话时顺手买的。
是余榆喜欢的甜度。
递过来时吸管已经插好,余榆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又转头忙着找包里的手机。
“徐暮枳,这家奶茶太甜了。”余榆小声嘟囔着,空闲时投向他的眼里满是嫌弃:“不好喝。”
小姑娘轻拧着眉,活像是他没照顾好,她跟着受了委屈似的。
他瞧了一眼奶茶甜度表,五分糖,就是她平日最喜欢的。
惯的。
他嗤笑,指尖轻点她额头。
额头被点了个红印,又很快消失。
余榆瞧出他来了劲儿,连忙拿过奶茶,说没关系没关系,徐暮枳买的东西我都喜欢。
说完给了他一道灿烂的笑。
徐暮枳扫过女孩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澄澈见底,乖得不行。
狭小的空间里,女孩子身躯娇小在最里座,她眉目就在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因为太近,所以被无限放大。
徐暮枳视线就这么定了定。
忽然很想亲她。
想把这么个小人压进逼仄的角落里狠狠欺负,欺得人家眼泪汪汪,委屈巴巴地叫唤着他的名字才好。
这个想法钻出来时没有任何预兆。
他移开眼,强压下心底悸动,欲盖弥彰般伸手猛揉了一把她脑袋。
一小时很快过去。
赵永泉就候在高铁站外,他抬表看了看,估算着这会儿也该出站了。
然后一抬头,便看见出站口慢慢走出来一位高个子男人,黑衣黑帽,挺俊显眼。
只是这么个高挑的男人,唯一例外的,是手上竟拎着一只精致小巧的女士包——
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可带就带了,照小暮那脾性,竟也没有把女孩子攥在手里,亦或者搂着抱着。
赵永泉几十年的老手,一眼就瞧出这怎么回事儿。
他乐呵呵地冲他们招了手,眼看着徐暮枳回了招呼后,偏头去与小姑娘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小姑娘抬眸往这边瞧来,等到走近后,对他笑道:“赵叔叔好,我叫余榆,是徐暮枳的朋友。”
朋友?
赵永泉笑眯眯地看向徐暮枳,故意诘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是朋友?”
四两拨千斤的一句,弄得余榆脸蛋瞬间红了起来。
她应付不来,下意识抓住徐暮枳手臂。
他不着痕迹地反握住她,对赵永泉调笑道:“您别开她玩笑,小姑娘脸皮薄,有什么事儿您冲我来。”
赵永泉哈哈大笑起来:“你脸皮厚是吧,行行行……快上车,吃饭了没?你婶婶在家做好了家乡菜,就等你回来。”
徐暮枳拍拍余榆后背,示意她上后座,自己则去了副驾驶陪同。
余榆很乖,就在后座一言不发地听前方二人说话。
刚在高铁上无聊,徐暮枳与她说起过这位叔叔。
这位赵叔叔与徐净、沈兴运当年为同僚,后因各自工作轨迹的偏离,加之徐净的工作长期不见踪影、沈兴运远走他乡,几人的联系便慢慢淡了。
以至于当年他父亲去世,赵叔叔隔了一年时间还会打电话来问他:“小暮,你爸呢?你爸怎么不接电话了?”
徐暮枳那年正寄养在母亲的新家里,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孤独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良久,才对着听筒,轻声说了句:“赵叔,我爸去世了。”
听说那天挂了电话,赵永泉捂着脸嚎啕大哭。
再后来,便向徐国荣打听了徐净所葬的烈士公墓,此后每年都准时打扫清理,全了一生的兄弟情意。
赵永泉不比沈兴运会读书上学,如今在扬州开了个小超市,本本分分地做着生意,多年前在扬州市中心买了套房,妻儿双全。
日子虽磕磕绊绊,但总体圆满。
中午吃饭时,小两口做了一桌菜热情招待。
那位婶婶目光不住地看向余榆,又瞧了瞧她身旁已仪表堂堂的徐暮枳,莫名感慨道:“徐兄若是在世,看见小暮带着女朋回扬州,一定也觉得值了。”
话一落,赵永泉立马大笑起来。
婶婶起初还不明所以,可一转头,瞧见埋头喝汤的小姑娘耳根子熏上了些红,瞬间明了。
余榆头低了更低,偷瞄一眼徐暮枳。
却见他跟着赵永泉一并淡笑着,转头来,垂眸静瞧住她。
男人笑眼里有丝丝缕缕的蜜,旁人瞧着发腻。
余榆却见他不替自己解围,低低哼他一声,小气吧啦地侧过头,不理人了。
午饭吃得有些晚,到了下午时分,赵永泉开着车送他们去烈士陵园。
徐净所在的烈士陵园,与徐国荣的公墓距离半个小时。
开车时路过一栋楼,远远的,徐暮枳呆望许久。
那是昔年他与爷爷徐国荣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的房子,而今夕易主,早已没了当年踪影。
门后训子棍犹在,堂前再无唤儿声。
人类对亲人离世的悲调有很严重的滞后感,也许是多年后某个深夜,也许是吃饭时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这种漫长的余震总是突然来袭,又来势汹汹,令人瞬间崩溃,情难自制。
徐暮枳的回忆越来越淡,痛感再不如当年深刻。
直到车开出很远的距离,他才慢慢回过神。
许久没回扬州,父亲与爷爷的墓碑却依然锃亮如新。
赵永泉说自己每年都会来一两趟,有一年生意不好,空余时间多,没事就老往烈士陵园跑,提一瓶酒,找徐净说话。
斯人已矣。
再说起这些,少了几许伤感,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无奈与打趣。
他们说话时,余榆便去瞧碑上徐净的照片。很年轻,徐暮枳的眉眼也多与他父亲相似,只是徐净更加硬朗凛然,眼底平静,藏着军人的锋刃杀气。
徐国荣亦是。
被两位如此沉静血性的长辈养大,有朝一日在战场面对冲突,至少能保持绝对的清醒。
两人逗留的时间长,余榆同他一起蹲在墓前,安静地听他讲话。只是后来赵永泉突然被店铺杂事叫走,心急如焚离开前,再三确认徐暮枳是否还认得路。
扬州好歹是他老家,哪里至于不认路?
徐暮枳笑容颇有些无力,叫赵叔叔赶紧忙自己的事情去,有事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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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黄昏,陵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得很慢很慢。
就像以前许多个瞬间里,他们一起以这样的速度,慢慢走在各种不同城市的林荫大道间。
余榆追问他许多事,下阶梯时,男人在前方平稳从容地前行,女孩子便蹦蹦跳跳地踩着阶梯,聚精会神地问话。
余榆心思不纯,问的都是在他看来极隐私的事情,什么你高中时候喜欢过什么女孩子,什么你大学有没有遇见过心动的人,什么以前有没有聊起过自己未来会走什么路?尔尔。
目的之明显,他却几乎有问必答。
而回答统一都是:没有。
余榆在他背后悄悄嘁了一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怎么可能有人少年时候一个中意的女孩子都没有,一定是故意骗她开心的。
快走出陵园时,余榆望着前方的背影,意识到什么,蓦然顿住,安静呆在原地瞧着前方的人。
他没再听见有脚步声跟上来,果然也回头看来。
还真是一直听着她脚步声呢。
余榆咧嘴笑开。
“我觉得……”余榆歪头去看他,漆黑的眼眸子隐着欣喜:“你这次回来,对我特别好。”
他提了个神,勾起唇角,缓缓噢了一声:“哪种好?”
这余榆可形容不出来。
她想了想,最后道:“让人高兴的好。”
他轻轻笑了两声。
时间不早,这地方偏,他但笑不语,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却突然听见她哎呀一声。
徐暮枳抬眼,见小姑娘瞬间换上一副惊慌脸色。他微顿,问她怎么了?
“刚刚都忘了,我没有给叔叔磕头的呀。”
说完,她急慌慌地就要掉头回去。
下一瞬,徐暮枳一把将她拉了回来,好笑道:“不用,哪至于。”
“这不行,不合规矩。”
余榆家中没有这个礼数,更何况徐净是烈士,若是让余庆礼知道,会斥责她的。
可徐暮枳却说:“没关系,以后还会再来的。”
“这次是这次,下次是下次,哪儿能一样?不一样的……”余榆懊恼,推了推他,咕哝道:“长辈一般都不喜欢没有礼数的……”
“我爸又没怪我们。”
余榆还以为他故意唬自己,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你听,没有风声。”
徐暮枳将她拉得更拢,托起她脸颊让她环听。他笑容很轻,藏着遗憾:“他可没有想要留我们。”
父亲生前是个果断又内敛的人,极少留情,极少矫情。小时候常见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房间里,一坐就是一整晚,宁可脚边布满一地烟头,也难得多倾吐一句。
正因如此,杜嘉歆才会歇斯底里。
“走吧,下次再来。”
余榆懵懵懂懂地被他牵引着,徐徐走出陵园。
明日就要启程回广州,徐暮枳将酒店定在高铁附近,打车过去仅二十来分钟。
两间大床房,环境挺干净,他就在她对门。
余榆模样瞧着始终心神不宁,等拿回身份证后,突然揣摩明白他方才在陵园的行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追上前,试探问道:“你是说,你要每年带着我来这里吗?”
徐暮枳头也没回。
却也没否认。
余榆更开心了,心潮起伏间,她在他身后追着喊:“那我记住了,小徐记者,你不许食言!就算以后有对象了也不许食言!”
可不知是哪个字眼激怒了男人,他竟睨了她一眼。
那一记眼神颇有些凶神恶煞,脚步也假快,像是急于摆脱她这个没头没脑的傻子。
余榆才不管那么多,笑吟吟地跟着男人跑进走廊内里,故意揶揄:“慢点小徐!小徐?小徐!”
眼瞅着男人步子微顿,接而又迈动开来。腿长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到自己房门口。
嘀的一声,门开启。
他还真不打算搭理自己呀?
余榆看傻了眼,浑然不觉男人心思,赶紧追过去:“唉,我的房卡你没有给……”
话没说完,腰身便被男人单身圈住,整个身子如同失了控,被一股力量悉数带了进去。
她惊呼出声。
接着世界颠倒旋转,空间场景瞬间调换。
没有插卡的房间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尚未拉严实的床帘透进一点夜光来。
借着那一缕光,余榆清晰意识到自己正被一具温热的男性身躯抵压在冰凉的门背上。
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余榆脑中轰地一声炸开,空白了一片。
男人手指缓缓划过她脸部轮廓,从上往下,最后停在她下颚,微微往上一托,大拇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唇:“你叫我什么?”
哪里见过他这样?
危险、戏谑,侵略感十足。
像某种野兽,而她不经意钻进他的陷阱。
纵使心中预料到些什么,小姑娘却到底没那么有种,男人稍稍一击,便立马溃败。
“小……”
余榆玩不过他,立刻变得老实,当真以为男人不悦自己的冒犯,脑子一抽,轻轻哆嗦出一声:“小叔……?”
他被气得笑了一下。
随即一寸一寸地压下身子来,手掌扣住她后颈,逼迫她直视自己:“再说一遍,叫什么?”
呼吸极度交织,男人就在她眼前,也许微微一抬头,两人便能交融在一起。
可叫什么?
叫什么?
余榆怎么可能还有精力斟酌他如此久远的报复心思?只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心脏都快要蹦出胸腔。
她被吓得大气不敢出:“……徐……徐暮枳?”
女孩子馥郁清香,声音依然悦耳。
此时受了惊,嗓音洇染着小兽般的软糯与好欺,便无限接近于梦境中歇斯底里的辗转与缠绵。
他抬起唇角,坏透了的浪荡:“再叫。”
她也果然听话:“徐暮枳。”
“再叫。”
“徐暮枳……”
她听上去快哭了,连尾音都扬着娇气的求饶。
而他也终于满意,轻笑道:“很好。”
男人指腹轻拭过女孩皙嫩的脸蛋,眸色晦暗不明,夹杂许多异样情绪。
他又开了口,仔细听,底色却轻哑了些:“小鱼,在萨戈兰,我想通了一件事。”
“嗯?……什么?”
说话间,二人呼吸却愈发相近。
他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偏过头。
滚烫的唇瓣,落在了女孩的鼻尖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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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薛楠:我说什么来着?
[熊猫头][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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