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瀛不敢细想。
石念心击飞他时, 那到底是内力?
亦或者是……妖力?
明明他向来不信什么妖精鬼神,可念头一点生起,就如开了闸的洪流, 再也难以遏制。
似乎这样, 好像许多怪异的事都说得通了。
从最初见到石念心时,她便是一副没有经过世俗教化的模样,到后来陈元菱突然“失心疯”在地上跪行、她能数次悄无声息离开又回来、他感觉不到的呼吸和心跳,以及这远超乎常人的力量。
苏英看楼瀛脸色变幻,唤他一声, 楼瀛乍然抬头回过神来,立刻敛眸收了神色,道:“朕无碍。”
只是剧烈跳动的胸膛仍在泄露着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
太医为楼瀛的肩膀包扎妥当, 提笔写下药方,回禀道:“陛下除了右肩伤势较重外,其余多是撞击所致的皮肉外伤,只需涂抹些膏药,不日便可消退。只是右肩处肩骨骨折, 需得每日内服活血化瘀、续筋接骨的汤药,加以外敷药膏,并配合日常静养,还请陛下近日务必少动右臂, 以免伤势反复。”
楼瀛疲惫地颔首, 挥手示意他退下。
等太医离开,苏英立即哭丧着脸哀嚎:“陛下呀!您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听当时的动静, 奴才还以为是屋中进了什么刺客呢!”
说完,又气不过,忍不住碎嘴两句:“您可是天子, 石贵妃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天知道当石贵妃一开门,给他们一句“我把楼瀛打了”时,他简直是魂儿都要吓飞了!
楼瀛却只关心他话中的另一点:“你也觉得,这动静听着不像是一个女子能弄出来的?”
苏英疑惑为什么楼瀛问起这个,如实应道:“自是!虽然陛下您非以蛮力见长,却也弓马娴熟,称得上孔武有力,这石贵妃看着娇弱,竟然把您……莫非是天生神力不成?”
“天生神力?”
几个字在楼瀛口中打了几转。
苏英琢磨着,道:“不过说来,石贵妃身上匪夷所思的事情竟还不少。”
“后来奴才特意派人逐一仔细盘问了各道宫门值守的将士,都说未曾见过石贵妃,这各道宫门起码都是十几个人在看守,石贵妃也不像是能有这手段,偷偷买通这么多将士的。”
“若是换了伪装跟着别人偷溜出去,可进出宫门的也都是各家大人和亲随,连采买的宫人今日都没出宫。若是不是从宫门走,还能有什么法子飞出宫墙不成?”
见楼瀛不做声,苏英又问:“陛下可从石贵妃那儿问出什么了,她是如何出去的?”
楼瀛想起石念心的回答。
翻皇宫的宫墙爬出去的。
这个回答没有人会信,苏英不会信,他又如何能相信?
本就埋下的猜疑种子被苏英的话灌溉。
楼瀛没有直言,抬头看看窗外模糊不清的晦暗夜色,迟疑地抛出另一个问题:“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妖精鬼怪吗?”
苏英没想到楼瀛突然转了话题,愣了一番后,简直是哭笑不得:“我的陛下诶!这世上啊哪儿有妖怪,都是话本子里写出来骗人的罢了!”
楼瀛皱眉,认真道:“那你的意思是,世上也没有仙神菩萨了?”
苏英脸色一变,立刻压弯了腰,双手合十连连朝着四方朝拜:“菩萨莫怪,菩萨莫怪,小的不是这个意思,陛下也绝非不敬之意,菩萨千万别放在心上!”
几声赔罪之后,苏英才起身来,嘀咕:“就算陛下您福泽深厚,这话也不能随便说啊,让菩萨听了该如何是好?”
楼瀛却较真道:“既然世上有神仙,那为何不可能有妖鬼?”
苏英语塞,答不出来,只好疑惑地问:“您不是向来不信鬼神之说吗?怎今日突然问起这个?”
楼瀛紧抿着唇,像是在死守什么秘密。
楼瀛指尖抵着额角,沉默良久,最后却是吩咐:“今晚的事命所有人封口,只说是朕自己失足摔伤。”
苏英错愕。
而楼瀛的下一番话,更是让他生出惊人的猜测。
“明日一早,你去崇济寺寻慧通高僧入宫一叙。另外派几个可靠的人手再去石念心的家乡打探一下关于她的过往,事无巨细全都呈上来,务必小心谨慎,切莫走漏半点风声。”
“……记得,把她的画像也带上。”
*
第二日一早,苏英便动身往崇济寺请人,却被寺庙中的小沙弥告知慧通外出传经讲学,要几日后才能回返。
楼瀛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苏英又试探问:“那贵妃娘娘那边……”
楼瀛看了眼手边的奏折,道:“先吩咐将她禁足月泉宫中,严加看守,不得踏出半步。后面的事,再议吧。”
说完便翻开奏折提笔批复,假装只一心沉浸于政务中。
睁眼是石念心的巧笑嫣兮,声音玲珑,说“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闭眼是她居高临下,神色睥睨,仿若万物都入不得她的眼。
是想念和牵挂?是羞恼和气愤?还是未知的恐惧?
他辨不真切,只能盼着慧通早日归来。
好在并未让他等多久,不到十日,去往石家村的人便带了消息回来。
楼瀛顾不得看密信上前面所言什么石蔓蔓性格懦弱、形容消瘦、做事踏实勤勉等,只飞快扫过,然后落到最重要的一句上——
经村民辨认,画像上之女子,并非石蔓蔓。
尽管楼瀛心中早有猜测,但当这句话映入眼帘,仍是浑身力气骤然被抽空,脚下虚浮得站不住,向后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信纸掉在地上。
“陛下,慧通高僧来了!”御书房外传来罗良的通报声。
今日苏英另有事办,在御前伺候的是罗良。
楼瀛下意识起身将落在地上的信纸捡起,揉成一团,藏于袖中。
收敛了眼底的震惊,才唤:“进来吧。”
罗良带着慧通进来,一眼便敏锐捕捉到楼瀛努力掩藏却藏不住的苍白脸色。
罗良面上不显,垂眸恭敬道:“陛下,慧通高僧来了。”
慧通躬身唤:“见过陛下。”
“方丈不必多礼。”楼瀛微微颔首,“赐座。”
等慧通入座,罗良为二人斟上茶水,楼瀛侧首示意,罗良立刻招呼着在门口侍立的宫人一并退下。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
气氛一时沉默下来。
楼瀛此前明明是迫切盼望着慧通能早日归来,为他一解心中之惑,但此时袖中的密信却分外灼人,烫手得让他无从开口。
不待楼瀛斟酌好话语,慧通先说起不久前寺庙中的一件怪事。
“去岁年末一个寻常午后,寺院佛堂中供奉的释迦摩尼金身佛像突然出现数道裂痕,不过片刻,佛像便全身碎裂,轰然崩塌,散作一地乱石。”
楼瀛不解其意,但还是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可是腊八法会那几日?朕略有耳闻,只是当时朕有要事缠身,未能顾及此事。”
说到这儿,楼瀛眉心微微皱起:“不知佛像倒塌是何缘故,可是有何不祥之兆?”
慧通垂眸:“贫僧无能,难勘天机。只是听弟子说,不久前,曾有一名富家夫人在佛像前驻足停留。”
楼瀛身形一僵。
他想起来了。
那日他带着石念心去崇济寺上香祈福,忽然听石念心惊呼一声,他匆匆赶去时,只见她站在佛像前,捂着掌心,似在忍受着什么疼痛,而后,轻拍了佛像一掌。
难不成慧通的意思,是石念心毁了佛像?
果然,慧通下一句便是:“陛下可是为那位夫人而唤贫僧前来?”
楼瀛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只仿若听闻了什么趣事,笑道:“方丈何出此问?难道朕还能知晓是谁毁坏了佛像不成?”
慧通亦无声浅笑,并未再多言一字,目光平和而慈悲,目光下的楼瀛却只觉无端地烦躁。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这是无稽之谈,可经过石念心一掌将他击飞后,那种瞬间迸发、全然无法抵挡的力量,又让他觉得,恐怕世间只有如石念心那般非常人所能及的古怪力量,才能做到悄无声息击碎佛像。
可是石念心何故要行此举,难道她真的是妖,践行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吗?
荒谬,简直荒谬!
可若一切是真的呢?
若她真是妖……
面前的慧通和尚慈眉善目,他看不清底细。
他若在慧通面前贸然说出石念心身份,可会危及她的性命?
楼瀛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避开慧通的目光,转了话题,若无其事道:“此次寻方丈而来,只是朕最近看起一些鬼神志异的杂书,好奇一件事罢了,与他人无关。”
“愿闻其详。”
楼瀛犹豫片刻,终是放低了声音,问道:“此世间,是否……真的有妖?”
慧通温和的目光掠过楼瀛,没有揭穿他的欲盖弥彰,回答:“世间之大,凡人目力所及不过沧海一粟,又怎敢道尽知天下生灵?贫僧不过行于世间几十载,亦不敢妄加断言。倘若陛下心有疑惑,不妨自己一试。”
楼瀛诧异:“如何能试?”
慧通自腕间缓缓褪下一串佛珠,置于掌心,呈向楼瀛,道:“此乃崇济寺代代相传之法宝,若真有妖物,在此佛珠下亦会无处遁形,展露原身。”
楼瀛抿唇,目光沉沉,没有动作。
慧通也不急,右手保持着奉上的姿态,左手立于胸前,垂首道了声“阿弥陀佛”。
楼瀛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串佛珠。
他看着掌中的佛珠,一共十四颗,深褐色的菩提子佛珠泛着光泽,乍看平平无奇,断难以想象竟是能克制妖物的法宝。
“多谢方丈。”虽是说着感谢之语,但楼瀛话中丝毫不见困惑得解的喜悦。
“罗良,送客。”
慧通随着罗良离开,屋中静下来。
楼瀛对着佛珠串静坐也不知多久,罗良送完慧通回来时,发现楼瀛一直盯着手中的佛珠,小声问:“近日总见陛下心情不大好,如今见了慧通方丈,陛下心中的问题可是有解了?”
楼瀛只问起:“石贵妃近来如何?”
“娘娘最近倒是安分,未曾再偷偷溜出去,规规矩矩应了禁足的旨意。”
楼瀛脸色缓和少许,叹息道:“但愿她这次是真的能知道错了。”
罗良偷瞄着楼瀛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只是,进来听月泉宫中的宫人说起,似乎娘娘平日里都在带着宫女在月泉宫中玩蹴鞠投壶,凭高超的技艺,折服了一众宫人……”
楼瀛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
楼瀛直到第二日才动身去了月泉宫。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不同,入耳是一片欢声笑语。
一群宫女正聚在院中,人群的中心,石念心捏着一支箭矢,手腕轻轻一扬,箭矢便准确无误地落进远处的壶器中,旁边的几名宫女立刻鼓掌赞叹:“娘娘都连中九十九支了,当真是百发百中呢!”
热闹得不像话。
这是一个被禁足的妃嫔宫中应有的场景吗?
石念心有些骄傲地扬扬脑袋,又重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抬起手臂,眼睛紧盯着壶口,正要扔出——
楼瀛轻咳一声,石念心手一抖,箭矢偏了方向,恰好从壶口边缘擦肩而过。
围观的宫女齐齐惋惜地叹了一声,转身看过去,才后知后觉发现刚才发出动静的竟然是楼瀛,立刻惊慌下跪:“参见陛下!”
楼瀛脸色不太好看,石念心看见他,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十分欢喜,唤了声“楼瀛你终于来了”,小跑到他的身边。
楼瀛指尖摸索向袖中的佛珠,冷淡地“嗯”了声应下。
他摸不清石念心的心思,也不敢去猜测她的心思。
她如今这般笑意吟吟的模样是何意?
打了他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直到现在,他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楼瀛闭眼,不敢看她,只道:“朕有东西……”要给你。
“楼瀛我下次不会再打你了。”石念心出声,打断他的话。
楼瀛愣住。
他睁开眼,正好对上石念心大而亮的眸子。
石念心专注地看向他:“石茵茵都跟我讲了,原来你不是想吃我,而是想我和交/配,我……唔?”
石念心话还没说话,立刻被楼瀛一把捂住了嘴。她惊讶地睁圆了眼,眨巴眨巴纤长的眼睫,耳边是楼瀛压低嗓音的咬牙切齿:“这种话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直言!”
楼瀛身后还有苏英的“噗嗤”一声笑。
石念心不理解,但听话闭上嘴。
楼瀛见她安静下来,才松开捂着她半张脸的手,假装看不见一群死死低着头的宫女脸上的揶揄的笑意,拉着石念心的手便拽着进屋。
石念心跟着楼瀛跌跌撞撞进屋,苏英立刻知情识趣儿地替他们把房门轻掩上。
“难道你不是这个意思吗?”石念心凑近,“你是要和我交/配你怎么不早说?”
近得继续只要他再往前毫厘,就能吻上石念心的唇。
楼瀛偏开头,耳根连着脖颈红了一片,一边在心中暗骂石茵茵都教了石念心些什么,一边支吾着说不出话。
半晌才勉强寻了措辞,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怎么能说,是……呢。那样的词,那形容畜生的……”
楼瀛有些说不下去,最后只道:“朕于你是发乎情,情到浓时又名正言顺,怎能用简单的……那二字来概括?”
楼瀛话音顿了好几次,怎么也说不出那直白的两个字。
石念心偏了偏头,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
什么情啊名啊的,好复杂,不都一样是滚在一起,然后一男一女、或者说一雄一雌契合成一体?
她在山上这么年,也曾唯一一次见过一对鸟儿停在半山腰,两只鸟重重叠叠的,后来椿树告诉她,这叫交/配,可以生小鸟。
她懂得可多了。
楼瀛看着石念心懵懂的目光,想起她方才提到的。
原来不是想吃我啊。
楼瀛心中生出怪异,世上真的有人会这样对男女之事丝毫不知,甚至会想到茹毛饮血的“吃人”上吗?
手不自觉又摸向袖中的佛珠串。
“你早说不是要吃我,我就不打你了,让你白白挨了两顿打……”石念心不知晓楼瀛心中的想法,只想着石茵茵教她的动作,端端正正双手作揖,“还望海涵。”
石念心这般知节懂礼的模样,倒让楼瀛不适应了,后退小半步,迟疑片刻,才道:“这件事,朕也应该与你说声抱歉。”
“是朕不该一时冲动,却未曾顾及你的意愿,就强迫你……做那样的事。”
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应下:“你确实该与我道歉。”
“不过看在你经常给我好吃好喝好玩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石念心说完,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向他,颇有些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桂花糕是石念心最喜欢的糕点口味。
楼瀛对上石念心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稀里糊涂的,他也不知怎么,最后便成了他们对桌而坐,一同品尝着糕点果茶。
瞧见石念心面前的点心盘子快见了底,又唤了苏英去再添几样精致的点心来。
石念心一心落在糕点上,楼瀛一心落在她身上。
忽然想到岁月静好四个字。
他没想到石念心口中会说出交/配这种词,更没有想到石念心会与他道歉。
不过,石念心是真的对这人伦之事一窍不通?
因为她……非是人族吗?
楼瀛生出几分好奇:“你能与朕讲讲,你从前的事吗?”
“从前?”石念心诧异抬眸。
好像还从来没有人问起她过这样的问题。
“比如你小时候发生的趣事,或者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事?”
“我喜欢晒太阳!”提到这,石念心双眼有些笑意,转头望向窗外,“尤其是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
“还有其他吗?”
石念心摇摇头:“我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晒月亮。”
想了想,又补充:“偶尔也会淋雨,但我不喜欢淋雨。”
雨水会冲刷掉石头锐利的棱角,若是连日潮湿,还有些青色的小草想要长在她身上,还好她有妖力可以拂去那些不安分的绿芽,才能让整座石山都一直光洁漂亮。
“你的朋友和家人呢?”
“我没有家人。”石头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姊妹。
石念心想了想朋友是什么,回答:“我也没有朋友。”
说话这些,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立刻双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地看着楼瀛,飞快找补:“我有家人,是石家村的一户人家,石茵茵是我姐姐!”
这话自然是石茵茵教她的。
楼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真是个直冒傻气的姑娘。
连撒谎都不会。
是啊,她向来不会掩藏心思,也从未掩饰过自己与别人的格格不入,几番直白地与自己提过“吃她”,只是之前的自己从来都用世俗之内的想法来曲解她的意思。
打人也是因为以为自己要被吃掉,她只能凭求生本能被迫自保罢了。
思及此,他所有的怒意,竟化作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与心疼。
无奈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心疼她是这样的石念心。
没有家人,没人朋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
她从前,会孤独吗?
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孤独的浪潮向他涌来,他没有经历过石念心的过往,此刻却觉得自己仿若与她一般孤独。
思绪转瞬间,石念心已经用完了点心,道:“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不等楼瀛应答,石念心已经拍拍手起身,开了房门出去。
楼瀛跟着石念心出去时,便见她又如此前一般蜷缩着坐在地上,或许是刚刚填饱了肚子,此刻她的神情显得懒洋洋的,眯着眼睛靠在廊柱旁。
像一只慵懒地晒太阳的狸奴。
楼瀛眼中忽然浮现石念心每个春日和煦的下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院中晒太阳的画面。
石念心忽然想起什么,问:“方才你来时,好像说你有什么东西?”
楼瀛闻言一怔,下意识摸向那串佛珠。
珠串被他握在手中,越来越用力,越来越用力,力道几欲将佛珠捏碎。
沉默中,只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数光明半数阴影。
楼瀛忽然松了手,展颜一笑道:“没什么。只是新岁时各地进贡的东西不少,除了那对翠羽的孔雀还有不少小玩意儿,不知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要了,那两只孔雀初时还觉得有趣儿,结果平日没事儿就爱叫唤,我给放到后院儿去了,再来几只这么吵的我可受不了。”
“那朕让人养到上林苑去,那边还有不少奇珍异兽,若是得了闲,我们可以再去散散心。”
石念心点点头,又继续眯着眼睛晒太阳。
楼瀛看了看不远处的石桌石凳,建造宫殿时,或是为了便宜乘凉,正好位于树下浓荫处,只能从叶片的间隙间疏疏落落漏下来几缕光,难怪石念心不喜欢。
“朕命人在院中给你做一个秋千吧,朕猜你应该会喜欢,也方便你晒太阳。”
“秋千?那是什么?”
楼瀛轻笑一声,理了理衣袍,也学着石念心大喇喇席地而坐,在她身边,与她同披一片日光。
“秋千是种特别的座椅,它悬于半空,仅由两根绳索固定,当人推动时,它便会随之摆动,又称之为荡秋千……”
苏英在不远处悄悄招手,示意所有院中伺候的宫人转身退下。
帝王此番不雅的姿态,只留给他们一对情儿自己瞧瞧就好了。
*
“陛下,您这是……”
苏英眼看着楼瀛将这串佛珠从紫宸殿带到月泉宫,又从月泉宫带回紫宸殿,心中大为不解。
他听罗良说了,慧通大师入宫时特意将这串佛珠留给了陛下,今日前往月泉宫前,楼瀛也是特地带上,他多嘴问了一句,楼瀛只说是赠予贵妃的。
虽然楼瀛并未言明,可他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
石念心性格行为古怪,发生在她身上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一桩接一桩,陛下突然让人重返石家村调查,又找来了慧通大师,还整日对着留下的这么串佛珠魂不守舍,很难不怀疑,这串佛珠可能是别有什么用途。
虽然他也不太相信石贵妃会是什么妖精鬼怪,但若能借慧通大师所赠的法器换得几分心安,也算是一桩稳妥事,权当防个万一,但陛下这完璧归赵的,又是在做何打算?
楼瀛没回答,只将这串佛珠拿在手中,视线从一颗又一颗珠子上碾过,虚虚望着出神。
楼瀛忽然道:“你还记得你之前是如何评价石念心的吗?”
苏英飞快调动记忆,迟疑答:“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当是难得的有颗赤子之心的人?”
“性如稚子,心思纯良啊……”
楼瀛摩挲着佛珠,忽然轻笑着叹气摇头,起身取来一只空置的铁匣,将佛珠放入其中,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落锁,藏进了柜屉最隐蔽的角落。
紧接着,楼瀛到书桌前,从其上拿出此前拟好的圣旨,仔细确认一遍,拿出玉玺,盖下印章,一气呵成。
“陛下,您这是?”苏英诧异。
“此后,这段时日的所有事,不得再提。”楼瀛的声音听着带有疲惫,但仔细一品,却不难发现其中下定了决心后的轻松。
楼瀛目光又落到桌上:“这则圣旨,明日一早便去颁布吧。”
苏英不解,还是“喏”了一声应下,快步走到楼瀛身边准备将圣旨收起。
目光落到圣旨上的字,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分明是封后的旨意!
石念心都这般行事了,陛下竟然还是决意封她为后?
楼瀛看到苏英脸上的震惊,哼笑一声:“这有什么震惊的,这不是早就答应念心的,朕岂是个食言之人?”
只是履行得稍微晚了一些罢了。
石念心是什么身份重要吗?
他只确定,这是他爱的人。
石念心不通人事、不懂情爱又如何?
他等得起。
“明日去传了圣旨,让礼部寻个好日子,完成封后大典吧。”
*
消息一出,宫中顿时轰动一片。
虽然楼瀛对石念心的偏爱可谓是众所皆知,但以她微末的出身,从成为美人到封后,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当今陛下空置后宫多年,如今这天下,竟然是真的要迎来一位女主人了,不可谓是不万众瞩目。
虽然朝中对石念心的出身颇有非议,但楼瀛一心坚持,面对朝堂上的群臣各方劝谏也无丝毫松口,顾及楼瀛已经空置后宫多年,终于好不容易铁树开花,太后那边也未曾出来劝阻,众臣只好作罢。
典礼定在了二月下旬,石茵茵比石念心还要激动,衬得石念心整个人静如死水,毫无波澜。
好在石茵茵整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的日子没持续多久,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整日开始少见了人影。
但石念心的日子并未就此清静下来,每日月泉宫中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不是给她量体裁衣,就是教她规章礼仪。不过后者没几日便被楼瀛叫停,不愿对她多加束缚,只亲自简单叮嘱了在册封典礼上的步骤和紧要之处。
二月廿三,宜祈福,宜嫁娶。
万物初生,春色正浓,皇宫中铺满大片的正红,石念心头戴凤冠,身着繁复的皇后礼服端坐于凤舆上,被人簇拥着穿过重重宫门与高墙,直至金銮殿前,石念心下轿,缓步拾阶而上,登上金銮殿前的月台。
浩荡的人群中,有礼官上前来宣读册封诏文,石念心随着指引接过象征皇后之位的金册和凤印,楼瀛目光落在她盛妆的脸上,眼底漾开笑意。
石念心似有所感,侧首目光与楼瀛相接,虽不知楼瀛在笑些什么,但下方乌压压的人群全都跪拜向她,高声而齐声喊着什么听不懂的话,倒觉有几分有趣,也略勾了勾嘴角。
楼瀛眼中笑意更盛。
钟鼓齐鸣中,石念心听到有人喊:“帝王帝后共拜先祖。”
楼瀛收起脸上的笑意,面向肃穆的佛台,敛容垂目,鞠躬朝拜。
石念心照葫芦画瓢,学着楼瀛的模样鞠了一躬。
起身后,一小太监上前,将手中木托高高举过头顶,上用金黄锦缎覆盖于一物之上,小太监垂目恭声道:“请恭请娘娘佩戴此宝,虔心祷告上苍。”
楼瀛微微皱眉。
他曾向礼部操办典仪的官员提过,尽量略去部分向上天祈福祷告的礼节,具体的典礼环节他也都亲自看过。
他怎么不记得有什么佩戴宝物的环节?
楼瀛还在思索,石念心已经掀开了金黄锦帕,拎起了木托上的东西——一串佛珠。
楼瀛一愣,这串佛珠……怎么这么眼熟?
一声“等等”还未说出口,石念心已经将佛珠戴在了手腕上。
楼瀛来不及解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用力想要将佛珠从石念心手腕上取下来,但不料佛珠竟如同生在了石念心手腕上了一般,任他使多大劲也纹丝未动。
观礼的群臣见陛下突然失态地扣住皇后的手腕,像是想要将之取下来,却迟迟未有进一步动作,不禁面面相觑,只觉困惑。
太后皱眉:“皇帝,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抬眸对上石念心的双眼,却见其眼中只有疑惑,似乎并无异样。
场面因为楼瀛这突然的行径而生出几分喧哗,但此时楼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他只紧盯着石念心神色的每一丝变化,低声问:“你可感觉有什么不适?”
石念心不懂楼瀛在做什么,不过看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也学着压低了嗓音,做贼似的凑近了用气音小声回答:“没……有……啊……”
难道是他多心了?
慧通给他的那串佛珠已经被他锁在了紫宸殿的铁匣中,或许只是佛珠手串都长得大多相似,他认错了而已?
又或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异想天开的胡乱猜测?
楼瀛都要从嗓子眼儿蹦出的心稍稍放回些。
楼瀛刚刚要松一口气,就见石念心眉头一皱,望向他的眼眸中有诡异的银光流转。
楼瀛直觉情况有异,当机立断随意指了个方向,高声呵道:“有刺客!”
原本庄严肃穆的场面瞬时炸开,陷入混乱。
万众瞩目之下,楼瀛顾不得这么多。
他连为什么那串佛珠会出现在这儿都无暇细想。
他只知道,若是让石念心突然在众人面前现出妖身,将会造成难以想象的恶果!
楼瀛拉着石念心就走,身后的苏英以及随身的侍卫下意识跟上,楼瀛猛然回头,目光冷冽如刀,呵斥道:“谁都不许跟来!全部留在此处,给朕细细搜查可疑之人!”
于是,在皇帝与皇后大婚的当天,两个金尊玉贵的主子,就这么在典礼进行到一半时就这么跑了。
但众人听闻有刺客,典礼再如何,也比不急帝后和自身安危要紧。
而此刻的楼瀛已经拉着石念心一路呵退宫人,往紫宸殿的方向跑去。
随着他跑了一路的石念心终于出声:“你这是在做什么?”
楼瀛正想答,便又听石念心疑惑道:“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变得好奇怪?”
楼瀛一惊,眼看紫宸殿还有好一段距离,迅速转向御花园深处,几步间在一处假山与丛木交掩的隐蔽角落停下,朝石念心看去时,就见石念心的衣袍逐渐变得干瘪,仿佛其下的身躯正无声无息地消散,失去了支撑华服的躯体。
石念心消失的最后,楼瀛只能见到她脸上难得出现的惊愕神色。
“念心!”
楼瀛话音未散,他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掉落在地上空荡的礼服。
楼瀛大脑轰然一片空白。
明明他该为这样的远超他平生认知的场面震惊,但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
石念心,消失了?
楼瀛茫然地看着鲜红的礼服。
不,不对。
慧通分明是说佛珠只会让妖灵显出原型,那石念心的本体呢?
楼瀛意识到什么,立刻将地上的礼服拨开翻找。
书中的妖灵精怪都是些什么?
狐狸?蛇?花?鸟?
衣袍下什么也没有。
楼瀛脸色惨白。
怎么会没有?
那他的石念心?
楼瀛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脑袋一片嗡鸣,胸口像压上了巨石,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目光忽然落到地上。
在刚才锦袍散落的地方,有一颗小石子。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石念心第一次在月泉宫中失踪时,本该出现在床上的石念心无故消失,但当他掀开被褥,床上却莫名出现了一颗小石头。
当时他没在意为何会有石头出现在床上,但此时他忽然想通了什么。
毕竟,石念心……姓石。
楼瀛眼中重新泛起微弱的神采,屏住呼吸,双膝跪于地,极轻、极缓将地上的这粒小石头小心翼翼捧进手心,低声喃喃:“念心……是你吗?”
小石头没有回应。
楼瀛眼眶一热,酸涩直冲鼻腔,将石头拢入掌心,贴在胸前,哑声道:“是朕之过!朕不该收下慧通的佛珠,更是疏忽大意让人偷走佛珠,还拿到了你面前!你莫怕,朕现在就去找慧通,定能让你恢复如初……”
话突然被打断:“你怀里那颗石头,能有我好看吗?”
楼瀛一愣。
是石念心的声音,如平日一般清脆而有活力,但是又仿佛带着几分幽幽的怨气。
只是,怎么不是从他怀中传来?
楼瀛循着那声响转头,才发现宫墙下被树丛掩盖的角落,一圈佛珠静静散落在青砖上,而佛珠的中央,一粒小石头正在轻轻颤动。
而随着小石子的颤动,佛珠上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纹。
仔细听,还能听到佛珠开裂破碎的声响。
几息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银色光芒流转,看不见身形的人伸来一只手,指尖轻轻勾起地上的礼服。
衣袍甩动间,光芒逐渐退去,石念心完好无损站在他身前。
发髻散开,如墨的长发瞬间倾泻而下,目光轻轻扫过,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地上已经彻底碎成粉末的佛珠串。
“就这破烂玩意儿也想困住我?”
“可笑。”
-----------------------
作者有话说:楼瀛:虽然她打人招蜂砸佛像,还可能是个妖怪,但她是个好姑娘。
古代封后典礼太复杂了,文中做了很多简化,毕竟本文纯架空。
努力艰难带预收之今天放一放《当我强取豪夺了清冷探花》的文案,因为新文需要走榜单,但是目前数据差太多了,有人美心善的小宝可以宠幸一下我吗[爆哭]
【有权有势恶女x端庄美貌老实人】
京城人人皆知,那个手握权柄又深得圣眷长公主是个恶霸,
仗势欺人、横行无忌,人人见之退避三舍,
她唯一仅剩的优点,便是不会霸女欺男强占良家。
直到皇家的宴席上,长公主撞见了新登科的探花郎因不胜酒力在御花园透气小歇,
貌胜潘安的小郎君如弱柳扶风,气息微喘,面若桃李,目光迷离。
她揉碎了手中的兰花。
欺男?那也不是不可以试试。
-
巨贾沈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唯一的遗憾便是人人满身铜臭,胸无点墨。
还好,沈家终于出了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七岁能吟诗作赋,十二岁考取秀才,十九岁便高中探花,性情更是克己复礼、温恭自虚,恰似从铜钱堆里长出一株孤高的君子兰。
探花郎从小便按家族的安排按部就班,读书、定亲、入仕,
长辈怎么说、规章礼法怎么写,他便怎么做,无论是事业还是婚事,所有的路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人生一眼就能望到头,但他只觉得这般墨守成规的日子甚好。
直到有一天,那个和他八竿子关系打不着的长公主突然遣人送信,邀他入府一聚。
第一杯酒,公主说欣赏他满腹经纶,
第二杯酒,公主说赞成他胸怀抱负,
第三杯酒,公主开始扒他衣服,想要一亲芳泽?
他这才明白,长公主哪里是欣赏他的学识,分明是看上了他的脸!
从此,他原本循规蹈矩、井井有条的生活全都乱了……
#公子,你也不想你未婚妻知道你在外面失身了吧?
阅读指南和排雷:
1.这是个只写1V1、SC、HE的BG作者,如有任何质疑,请重复阅读这一条;
2.男主开篇有婚约,和女二只是父母定下的婚事,双方盲(未)婚哑(未)嫁毫无感情,后面男主会主动解除婚约,身心只有女主,女二非负面角色,会有她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