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英说他会继续派人去查那个“梁百川”的下落, 只是始终对他所知的信息有限,若是石茵茵能回想起更多与他相处的细节,说不定能早日将之抓获。
石念心略一思索, 道:“那让人把石茵茵也叫过来, 再问一问她吧。”
立刻有小太监领命。
石念心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为何胸口有些闷闷的,像是喘不过气来。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又觉得有些好笑,她本来也就不需要喘气啊。
却是起身, 叫住了正准备动身传话的小太监,道:“我自己去找她吧。”
走进月泉宫时,石念心便看到石茵茵正坐在她平日常坐的秋千上, 垂着眼眸,正不知在想着什么,但脸色似乎比白日被太后审讯时还要差。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石茵茵才猛然回过神抬起头来,见到是石念心, 连忙从秋千上起身,局促地唤了声:“念心。”
又担忧地问:“陛下那边情况如何了?”
“他醒了片刻,又重新昏睡过去了,还不知何时才能康复。苏英说, 楼瀛伤得有些重, 即使醒来,可能也会留下无法根治的病根。”
石念心顿了下, 又道:“我将梁百川的事告诉苏英了,苏英派人去查了,但是禁军中并没有那么个人。”
石茵茵没站稳, 后退半步,脸色更难看了些,也不知是因为楼瀛的身体,还是因为梁百川。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断喃喃:“怎么会这样……我还以为已经好起来了……”
石念心过去在秋千上坐下,打断石茵茵梦魇似的自言自语:“苏英让我问,你口中的那个人,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还能想起其他更多的细节吗?”
石念心偏了偏头,回忆苏英的话,照葫芦画瓢重复着:“比如什么人际往来、行为习惯、说话口音……”
石茵茵拧眉思索好半天,才摇摇头,声若蚊蝇:“我知道的,此前已经全都与你说过了……我想不起更多了。”
石念心淡淡“哦”了一声,便未再多言。
“那他,是不是就抓不到了?”想到这儿,还有太后说的诛九族,石茵茵的声音又急了些,“如果查不到真凶,陛下和太后会治你的罪吗?会治我们家的罪吗?”
“谁知道呢。”石念心随口答,想了想才补充,“或许不会吧,楼瀛叫我不要自责。”
石茵茵身子颤了颤,说不出话来。
庭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石念心起身准备离开:“那你想不起其他线索,我就先回紫宸殿了。”
“等等!”
石念心被石茵茵叫住,还以为她想起了什么,石茵茵却是磕磕绊绊问道:“你吃水果吗?”
仿佛一定找点什么事儿做,才能缓解她心头的不安。
也不需石念心回答,就匆匆转身进了屋中。
石念心只好又回秋千上坐下,懒洋洋地晒着月亮。
过了许久,石念心都快坐在秋千上睡着了,石茵茵才拿了把小刀和一个苹果出来,脸色已经稍微缓和了些,走到石念心身边,道:“你坐过去些,分点位置给我。”
石念心皱皱鼻尖,还是依言往左挪了挪,分了半个秋千的位置给石茵茵。
“我削个苹果给你吃吧。”
石念心点点头。
石茵茵刀锋落在果皮上,缓缓游走,眼皮垂着,声音倒是放得轻快,像是随口说起一些闲事:“从前家里穷,我和蔓蔓便总盼着快些长大,好早些嫁出去,都不求是多富贵的人家,只要是能吃饱穿暖,偶尔手里还能攒下几个铜板,买点零嘴,或者吃顿好的,就满足了。”
“后来爹病了需要银子,正好遇到宫中在采买粗使宫女,我和蔓蔓便卖了身入宫,却没想到在路上,蔓蔓却先病死了,我反而因此阴差阳错认识了你,从此有了我这近一年来梦一般的生活。”
“我知晓你向来不屑于去讨好陛下、争得宠爱,但我却一直催促你去按我的心意做事,我想方设法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保住石家的荣华富贵,没想到……最终却酿成这般大祸。”
石茵茵说到最后,眼中又泛起些泪花:“我不敢想象,若是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把我千刀万剐也难以赎罪。我不仅害了陛下,还会害了你,害了爹娘……”
果皮断裂开,石茵茵手中只剩雪白泛着点淡黄的苹果果肉。
石茵茵抬手将削好的苹果塞到石念心手中:“吃吧。”
石念心望着苹果出了会儿神,才小口小口地啃着,尖利的齿尖落在苹果上,轻易便咬下一块果肉,在苹果上留下清晰的齿痕和一片缺口,汁水顺着石念心的指尖流下。
很快,一个洁白完整的苹果就已经只剩下残缺的一半果肉,露出其下被包裹着的果核。
这个苹果有些酸,但甜味也算足,石念心咀嚼着其中酸甜的滋味,余光看到石茵茵一直看着她,思索片刻,将手中还剩的苹果递向她。
石茵茵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应该是很想吃这个苹果吧?
石茵茵却摇了摇头。
石念心看石茵茵拒绝,又将苹果收回来,继续小口啃着。
石茵茵忽然起身,低头看向她,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晦暗不明,但石念心凭借自己良好的目力,还是看清她是笑着的,只是眼眶中好像有些水润的光泽。
石茵茵轻声道:“念心,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石念心啃苹果的动作停住。
这个问题,好像楼瀛也问过她。
想做什么?
她唯一的愿望只有长出心脏,不再被困在荒石山上。
其实也并不意味着她想去多遥远的地方,她只是想要不被束缚,想要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去哪儿的自由。
然后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石茵茵看石念心答不出话,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念心,以后我不会再强迫你按我的想法做事了,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隐于夜色。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片刻后又收回思绪,重新专心地啃起苹果。
老椿树说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便一路跟着石茵茵走,听她的话。
至于其他事,那就等她长出心脏后再说吧。
还是先吃东西重要。
石念心吃完苹果,拿帕子擦净了手,准备回屋,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有些特别的气味。
是血的味道。
很刺鼻。
同样是鲜血的味道,但是只有楼瀛的是香甜的,其他人的血的气味会像从前宫女所那扇破旧生锈的铁门,她很不喜欢。
但是这股血的气味中,似乎还有一丝……石茵茵的气味。
石念心皱起眉头,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去,那边是石茵茵的寝屋。作为皇后身边掌事的女官,石茵茵在月泉宫中有一间属于自己还算宽阔的独立住处。
现下夜深,宫女们大多都歇下,石念心平日不爱让人跟着,也只留了守夜的宫女在屋门前候着。
秋迟见石念心从秋千上起身,却并未朝寝殿方向去,连忙跟上,唤道:“娘娘,天色很晚了,您可是要去紫宸殿,等等奴婢陪着您过去吧。”
石念心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行。
秋迟快速从旁边提了宫灯跟上石念心的步子。
夜幕低垂,安静的月泉宫中显得清冷,只有两人细碎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前方的石念心突然停下。
娘娘是来寻石掌宫的?
如今距离近了,秋迟也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天色太暗,有些看不清,秋迟又往前走了几步,提着宫灯的手也往前递了递。
“啊!”
一声惊叫。
秋迟猛地后退,脚下骤然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宫灯脱手滚落在地,烛火被熄灭,周围瞬间又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更是森冷可怖。
“娘娘,血,血啊……”秋迟指着地上的石茵茵,手臂发抖。
在屋舍不远处的花丛前,石茵茵意识本已经模糊涣散,被秋迟的尖叫声惊醒,强撑着意志,艰难地睁开眼。
正好对上石念心的目光。
看到是石念心,似乎又让她恢复了点气力。
石念心除了初见此场景时眼中浮现诧异,不过须臾,神色又平静下来。
石念心看着石茵茵左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鲜血,而她的右手中拿着方才给她削苹果的那把小刀,刀锋上沾着血色。
是她自己做的?
石念心不解,问:“为什么?”
石茵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自知罪责深重,哪怕陛下今日因爱重你而不愿追究,可还有太后、律法,还有难以消磨这切肤之痛的岁月,这件事总是需要有人站出来承担。”
“做错了事,总是需要有人来付出代价的。这一切本来就是因为我才导致的,只要把一切罪责都归在我身上,陛下就不会怪罪你,不会牵连我的亲族了……”
石念心偏着脑袋,有些困惑,道:“他说他不会。”
“可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君心难测,我不愿拿你的前程去赌,何况石家的荣华富贵,也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说到后面,石茵茵的声音越发微弱,若非石念心耳力超常,都无法分辨她在说些什么。
石念心沉默地走近,在她身旁蹲下,手搭在她胸前,仔细感受她已经越来越弱的心跳。
旁边的秋迟才堪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颤声道:“娘娘,要不要我去叫太医过来瞧瞧?”
石念心点点头。
秋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连灯都来不及点上,踉跄了两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疾奔而去。
石茵茵看着秋迟远去的背影,心中叹一口气。
“发现那个香有问题的时候,我心中还有一丝期盼,百川会不会也是受了奸人蒙骗,却直到我失去他的音讯,直到你告诉我,根本没有这个人。”
石茵茵眼中散去神采:“我已然心灰意冷,就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石念心问:“你确定吗?”
石茵茵是因为手腕处的刀伤而生机流逝,如果她能强行让这个伤口愈合,石茵茵说不定还能救回来。
她虽然并不会这样的术法,但是如果石茵茵还想活下去,她可以帮她试试。
石茵茵是她的机缘,她还需要让石茵茵帮她长出心脏,依理而言,她也应该尽全力救下她才对。
但若石茵茵确定这就是她要选择的路……
各人有各人的命,她不该去插手。
或许石茵茵也不希望她插手。
石茵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嘴角扯出最后一个艰难的微笑,道:“你总是连名带姓地称呼我,我可以,听你叫我一声姐姐吗?”
随着话音散在风里,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散去。
石念心静静望着她,半晌,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姐姐。”
*
太医赶过来时,石茵茵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
石念心就坐在她身边,是她惯常的抱膝席地而坐的坐姿,抬头望着月亮。
石念心听到动静,循声望去,才发现除了太医外,还有一个坐在软轿上,披风和衣裳裹得严严实实怕受半点寒,脸色泛着病气的苍白的人——正是楼瀛。
石念心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神采,道:“你醒啦。”
楼瀛刚从昏沉中挣出几分清醒,便听闻石茵茵出事了,他强撑着病体赶来,一路上都在担心石念心会不会伤心欲绝,甚至因悲痛过度而伤了身子,却没想到只见她神色淡淡的,眼角一滴泪也无。
如同每晚她在回廊上坐着晒月亮般平常而平凡的晚上——如果没有她身边闭着眼睛倒在地上的石茵茵以及大片染红了地面的暗红。
“石茵茵她……”
石念心问:“那个骗了石茵茵的人找到了吗?”
轿子稳稳置于地面,楼瀛在苏英的搀扶下下轿,蹒跚着步履,走到石念心跟前,哑声道:“还未。”
“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楼瀛犹豫片刻,才道:“……据报,近日见到安王的手下与一个石茵茵所述极为相似之人频繁来往,朕已经派人往这个方向探查了。”
石念心点点头,顿了顿,又问:“那安王府在哪儿啊?”
石念心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楼瀛却直觉生出不好的预感,一把握住石念心的手臂。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去安王府?”
石念心默默看着他,没回答。
楼瀛声音变得急切,道:“此事尚无定论,安王好歹是一国亲王,朕不能毫无证据就前去将人捉拿扣押!”
楼瀛朝石念心耳边靠近,压低了嗓音道:“而且……朕也都听苏英说了,对方应当知晓你是妖,从那个会让你失控的香便可以看出,对方说不定早就准备了对付你的法子,说不定还有捉妖师,你万不能冲动贸然前去!”
石念心只又重复问了一遍:“安王府在哪儿?”
语气森然,连楼瀛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石念心见楼瀛不肯回答,也没强求,挣脱楼瀛禁锢着她的手起身。
牵动了伤口,楼瀛喉中逸出一声闷哼,视线却只紧紧追随着石念心,急忙吩咐道:“拦住皇后!”
石念心却不是如楼瀛意料中往宫外的方向去,而是转身进了石茵茵的房间,关上了门。
侍卫一愣,小声问:“陛下,这……?”
楼瀛意外,怔神片刻,道:“皇后是太过伤心,进屋看看故人旧物,以寄托哀思。”
说完皱了皱眉,难道是他误解石念心的意思了?
目光缓缓落向地上了无生息的石茵茵身上,停留了许久,低声吩咐:“先把石茵茵的尸身妥善收敛了,然后再寻一处安稳的吉地,择个日子,让她入土为安吧。”说完又重重咳嗽了两声。
苏英问:“那陛下您呢?”
“朕……”楼瀛目光看向紧闭的屋门,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朕在这儿陪她一会儿。”
石念心此刻应该是很难过吧?
“大晚上这冷风刮的,您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连朕的话……咳咳……都不听了吗!”
“奴才不敢。”苏英后退半步,躬身叹息一声,指挥着旁边的宫人将石茵茵的遗体带走。
不知何时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停下了。
楼瀛在门外静静立了许久,脸色在月色里一分分苍白下去,直到风一吹都快要站不稳,这才抬手,试探地叩了叩门扉:“念心……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人应。
楼瀛眉头拧紧,敲门的力气重了些,问:“念心,你怎么样了?”
里面依然一直没动静。
楼瀛心中暗道不好,急急唤人来将门撞开——
屋中分明空无一人,哪里还有石念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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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顶锅盖)(遁逃中)(我不会被骂吧)
是的,石茵茵没有陪念心到最后。
其实石茵茵是我刻画得比较满意的一个角色,她向往荣华富贵,又有自己的良心和底线,她思想会受时代局限,但是也会真心希望念心能够随心而自由。
她或许不优秀,但作为一个姐姐,她是一个仁至义尽的好姐姐。她的存在,对念心来说同样具有极其深刻的意义。
这本书的是以妖精学会人的感情为旅程,而这个感情除了楼瀛所给的爱情,一定还有亲情和友情,这大概就是茵茵给念心留下的宝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