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津淮的书房里, 有一个上了锁的檀木匣子。
除了他,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哪怕是温妤。
一个雨声淅沥的周末午后,温妤在画室修改画作, 沈津淮在书房整理旧物。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檀木匣子上, 男人沉默片刻,拿出钥匙, 打开匣子。
几本厚厚的速写本, 呈现在眼前。
沈津淮拿起最上面一本,打开。
开头的第一页, 泛黄的纸上,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穿着浅蓝色连衣裙,踮着脚尖,抬手,想去触碰一串悬垂的樱花。
樱花飘落, 午后的阳光穿透花叶在女孩儿仰起的粉嫩嫩脸蛋儿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画面中的少女笑容甜美,毫无杂质, 眼睛清澈。
右下角,备注:随祖母拜访温老夫人,于庭院中见温小姐, 名小妤。
小妤声音灵动,笑容清越。
再往下翻, 第二页:庭院石阶, 画架前,少女盘腿坐在青石板上,膝上摊开一本速写本,正对着角落里一丛恣意生长的芭蕉写生。
她蹙着眉, 神情专注,右手食指和拇指捏着笔,小手指和手侧沾满黑灰,但她浑然不觉,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右下角备注:小妤在写生。
观察力敏锐,下笔果断,画稿线条大胆,虽显稚嫩,但构图有不俗的灵气。
再往下翻,第三页:庭院月洞门口,温奶奶慈祥的搂着少女的肩膀,向离去的客人道别。
少女的目光好奇的越过奶奶的肩头,落在祖母身边清俊的男人身上,眼神干净。
右下角备注:临别回眸,希望下次见面快点到来。
希望下次见面,小妤还记得我。
沈津淮抚摸着画上的女孩儿,眸底一片柔软。
那时的温妤阳光烂漫,是他看第一眼就想保护的女孩子。
而那时,沈津淮满心满眼等温妤长大。
合上第一本,沈津淮拿出第二本,翻开第一页。
奢华的水晶灯下的周家宴会厅,温妤穿着价值不菲的晚礼服,站在周应沉身旁。
她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神空洞。
右下角备注:周氏晚宴。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妤不记得我。
沈津淮眸色沉了几分。
沈津淮放下,拿出第三本。
第一页,是温妤躺在病床上的。
她额头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沉睡的脸色很是苍白。
再往后,是温妤苏醒后第一次来到海岛上,看着空白的画布,眼神迷茫,手指悬在颜料上方,迟迟无法落下。
沈津淮看着眼前的画,眸色越来越沉,抓住画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再往下一页,温妤赤着脚,和身旁的男人在柔软的沙滩上慢慢行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海浪冲刷的脚丫,看着沙子里钻出的小螃蟹,眼底第一次出现了除茫然之外的愉悦。
那是沈津淮很久很久都没看到过的,属于温妤的开心的笑容。
虽然笑容很浅很浅。
再往后,是沈津淮笔下的关于温妤的每一次改变。
温妤坐在屋檐下,看暴雨如注;
温妤试着烤鱼,结果把鱼烤的焦黑,对着杰作哭笑不得;
温妤调出了清澈而充满活力的蓝色,画出第一抹心满意足的云彩,脸上露出了苏醒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
温妤第一次主动扑进沈津淮怀里,主动亲吻他;
温妤站在画板前,眼神锐利专注,眸子里燃烧着对未来美好期待的炽烈的火焰。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书房的玻璃窗。
沈津淮一页一页看完后面所有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温妤,沈津淮合上画册。
他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还好,还好他没放弃。
还好,小妤现在还是他的。
而现在的温妤,会哭,会笑,会想做自己想做的一切。
会俏皮的在摘下一朵茉莉花时眼睛亮晶晶的跑来给作为丈夫的他看,会在深夜里钻进沈津淮怀里,寻找最安心的姿势。
这一切,都很美好。
这时,画室里隐约传来温妤哼唱着不成调的小曲的声音。
沈津淮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转身,走出书房,来到画室门口。
轻轻推开门,没有惊动温妤。
此时的温妤正背对着门,站在大幅画布前。
她穿着沾了颜料的旧围裙,头发随意扎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
画布上,又一副新作品已近完成。
风雨中昂首的向日葵,金黄色花瓣肆意舒展。
背景的灰暗与压抑并存,沦为衬托光芒与生命力的底色。
画面中心,一束从云层裂缝中透出的光,被温妤调成了奇迹般带着暖意的金白色,不仅照亮了向日葵,也差点儿溢出画布,照亮整个房间。
温妤正用一支极细的笔,全神贯注的勾勒向日葵花盘上最后一点细节。
女孩儿清润的侧脸在画室明亮的光线下,越发柔和坚定。
沈津淮靠在门框上,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儿。
这一刻,画布前的温妤,与速写本里那个对着芭蕉蹙眉写生的少女身影,神奇的在时光中重叠在一起。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眼底有光。
只是如今的温妤,笔下不再是稚嫩的好奇探索,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淬炼出的磅礴的生命力。
沈津淮忽然发现,或许檀木匣子里的时光并没有被锁住,也没有被遗忘。
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流淌在温妤如今的笔触里,沉淀在她挺直的脊背和明亮的眼眸中。
这时,温妤似乎终于满意了最后一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后知后觉感应到了什么,温妤转过头,与门口的沈津淮四目相对。
温妤脸上还沾着一小块颜料,像个俏皮的印章。
看到沈津淮,温妤脸蛋儿上随即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
“津淮,你快来看,我画完了。”
温妤朝着沈津淮雀跃的招手,眼睛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沈津淮来到温妤身边,仔细看着画板上的画。
片刻后,他揽住温妤的肩膀,在她沾了颜料的额头边轻轻印下一吻。
“很棒。”
沈津淮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和欣赏:“好像比上一副,更有力量。”
温妤靠在沈津淮怀里,满足的指着画中央的那束光:“我画的时候就在想,这束光,不是拯救,而是呼应。是向日葵自己选择了追逐,光只是在那里。就像……”
说到这儿,温妤仰头看眼前的男人,眼神清澈温柔:“就像你。你从没有试图只替我遮住所有风雨,你给我的,是让我有追逐光和站稳的勇气,津淮,谢谢你,因为有你,才有了现在的温妤。”
闻言,沈津淮收紧手臂,抱紧温妤:“才不是,我只是陪衬,是你自己勇敢。”
温妤仰头,与沈津淮四目相对。
看着彼此眼里自己的倒影,二人相视一笑。
“好啦好啦,我们不要互相吹捧了,反正在我眼里,你最好。”
温妤踮起脚尖,亲了沈津淮嘴角一下。
“好好好,那我的小妤也是最好的。”
沈津淮垂首轻笑,在温妤额头上落下一吻。
两人静静相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斜斜的照进画室,正好落在画板上的画上。
顷刻间,画中的金色的光与真实的阳光交融,整幅画活了过来。
然而下一刻,温妤的身体几不可察的僵了一下。
沈津淮立刻察觉:“怎么了?”
温妤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没什么,就是刚才有些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好像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没听清。”
温妤甩甩头,试图驱散掠过心头的不适感,重新扬起笑脸:“不管了,我饿了沈先生,今天有没有大餐奖励一下辛苦创作的沈太太呀?”
沈津淮眸色微深,但面上不显,只是顺着温妤的话笑道:“当然有,海鲜大餐,材料一早就备好了。不过……”
沈津淮抬手,用拇指指腹温柔的擦掉温妤脸颊上的颜料:“沈太太可能需要先洗个脸。”
温妤这才看向旁边的镜子,发现自己脸上沾上了颜料。
她吐了吐舌头,踮起脚尖再次亲了沈津淮一下,才转身跑向画室配套的洗手间。
沈津淮留在原地,抬手轻触被温妤亲吻过的唇瓣,再次看向画板。
不知想到了什么,沈津淮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
刚才温妤说脑海里传来什么声音,没听清。
不知怎么的,沈津淮心底隐隐不安。
·
近来,温妤开始被一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困扰。
梦里不再只有她和沈津淮在一起的宁静,反而掺杂了更多尖锐的声音。
有冰冷的雨夜,有令人窒息的华丽房间,有大汗淋漓的缠绵,还有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最吓人的是,还有两双偏执的令人恐惧的眼睛。
这些记忆的碎片如同深海中浮起的幽灵,悄然缠绕着温妤的神经,也渐渐影响温妤白天的生活。
一次绘画途中,温妤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些让人恐惧的画面。
她心慌意乱的扔开笔,后退一步,心脏狂跳。
沈津淮听到动静走进画室时,就看见温妤脸色苍白。
而她最新的画上,已经出现一道很不和谐的划痕。
“津淮,我……我画坏了。”
温妤双手微颤,声音里夹杂着沮丧和一丝难以名状的恐慌。
见状,沈津淮将温妤抱进怀里,将她微微颤抖的手包裹在自己温暖的掌心里,声音低沉:“没关系。”
“我们先不画了,好不好?”
温妤被成功安抚。
她侧脸贴着男人胸膛,耳边传递着沈津淮熟悉的心跳声,心底深处的不安渐渐褪去。
只是渐渐的,脑海里却浮现一个又一个画面:周家老宅奢华却压抑的书房里,窗外传来冰冷的雨声,一个滚热的胸膛从身后靠近用力抱住温妤,压迫感满满。
接着,混乱的喘息,滚烫的泪水,还有一句屈辱的恳求:“属于你……”
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赛车引擎声,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响,骨头折断的剧痛,还有一句脆弱到不堪的声音,“求你……”
最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啊——”
温妤痛苦的抱住头,整个人蜷缩进沈津淮怀抱里,浑身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
“小妤?看着我,是我,我是沈津淮。小妤……”
温润着急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黑暗传到温妤耳朵里。
温妤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过往与现实在这一刻交叠。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周时野疯狂的占有欲,周应沉隐藏在冷静面具下掠夺性质的庇护。
还有那场车祸?
是沈津淮带走了她?
“我,我需要冷静一下。”
温妤推开沈津淮,转身跑出了画室,冲进卧室关上了门。
沈津淮站在卧室门口,眉头紧蹙。
接下来的几天,温妤异常沉默。
她需要时间独自消化汹涌而至的记忆。
温妤还独自去了海岛上,坐在熟悉的别墅顶楼露台上,看潮起潮落。
而在海岛不远处的一艘船上,沈津淮拿着望远镜看着温妤。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温妤坐在沙滩上睡着了。
海风很凉,沈津淮安静靠近,给温妤盖上毯子。
即将离开,沈津淮的手却被攥住。
原本躺在躺椅上睡着的女孩儿缓缓睁开眼,直视着沈津淮深邃的眸,声音低低的:
“津淮,我都想起来了。”
“想起了我在周家的一切,也想起了那场车祸。”
温妤没说的是,她还想起了曾经第一次见到沈津淮的那一幕。
原来,她从很早之前就喜欢沈津淮了。
只是后来她失忆了,忘了沈津淮。
而沈津淮,听到温妤的话,瞳孔倏地微缩,身体瞬间僵硬。
“那些记忆很沉重,像枷锁。”
温妤抓着沈津淮的手,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语气越来越低:“但是因为它们,我才更清楚的知道,你对我来着,意味着什么。”
“津淮,你确实用了一种极端的方式,但你给了我重生的机会。现在的我,是拥有全部记忆的温妤。那些好的、坏的,都是我的一部分。”
“而留在你身边,是我在经历了所有一切之后,做出的最清醒的选择。”
沈津淮凝着眼前的女孩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须臾,男人将温妤用力拥入怀里。
“对不起,用那样的方式带走你。”
沈津淮在温妤耳边低语:“但我从不后悔。当时的你太脆弱,我不敢再放你在周家俩兄弟身边,对不起。”
温妤在沈津淮怀里轻轻摇头:“不要说对不起,是我应该跟你说谢谢。谢谢你,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谢谢你,让我一点一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自己自由选择。”
“而且,其实不管过往的记忆是怎样的,都不能改变现在的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很喜欢现在的你。津淮,我们……生个孩子吧?我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你跟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下,温妤搂着沈津淮的脖子,吻上男人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
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破开所有迷雾后的勇气,瞬间便点燃了沈津淮胸腔里所有压抑的情感。
男人手臂将温妤圈的更紧,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这个由她开启的吻加深、延长。
唇舌交缠间,彼此心跳达到共鸣。
夜空下,潮汐涌上沙滩,温柔的漫过二人交叠的脚踝,又缓缓退去,周而复始。
吻越来越缠绵,而东方的海天相接处,一轮红日悄然浸润开来。
先是小小的一弧,然后迅速扩大,变成饱满的半圆。
最终,完整的跃出了海面。
刹那间,万丈金光迸射而出,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染红了漫天云霞,也将整片沙滩,连同相拥的二人,都笼罩在充满新生气息的光里。
“你看,”
温妤靠在沈津淮怀里,声音充满满足感:“天亮了。”
沈津淮将温妤更紧的拥入怀里,下巴轻蹭她的发顶,目光却凝着冉冉升起的朝阳。
“嗯,”
男人应道:“是新的开始。”
日光越来越明亮,将二人相依相偎的影子长长的投在沙滩上。
远处的海鸥开始鸣叫,划破长空,充满活力。
温妤靠在沈津淮怀里,看着越来越高的太阳,感受着身后传来的男人坚实可靠的心跳体温,心里一片澄澈宁静。
日出很美。
而他们的新生,在这光芒万丈的天地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