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绮神色一滞, 僵在原地未动,甚至一时没有听进去尤伽在说什么。
微卷长发落在他颈窝处些,她与他贴得太近, 厚重的玫瑰香抢掠着他的呼吸。
面前女生浅皱起眉, 语气倒不尖锐:“你们是一起的?”
尤伽靠着乐绮,半勾着唇点头。
“抱歉, 我先下手了。”
乐绮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对话的含义, 与尤伽相处久了,他对她这些另辟蹊径的言论甚至都生不起气来了。
眼神逐渐转温, 乐绮冷哼一声,盯着尤伽, 对那几位女生道:
“我被她包/养了。”
说话时脸不红心不跳,连尤伽都惊讶地瞥他一眼。
女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连几番, 最终,笑着退了半步:“是我们唐突了,抱歉, 我请二位喝酒。”
“酒就不喝了, 一场误会而已, 不必客气,权当交个朋友。”
尤伽推辞着,三位女生也没再纠缠, 简单道别后就离开。
她站直身子,与乐绮拉开距离。
“包/养?”
眉毛一挑,尤伽看向撇过脸去的乐绮。
方才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此刻只剩他们两人,他耳根处却开始冒出粉红,逐渐向藏起来的侧脸蔓延。
“顺着你说的, 不行?”
语气埋怨。
“不是你让我帮你,真帮了你又不乐意了。”
“你倒真会替人解围。”
尤伽曲指敲了敲他面前的桌子:“行了,看我。”
乐绮下意识回头。
“喝完这杯,门口等我一下。”
“你去哪?”
“打个招呼。”
尤伽放下话就走。
刚刚就是出来送那几个潜在客户,包间里现在只剩尤伽的朋友和姜春和,她说了要走,提起包和外套便出了门。
酒吧是半地下式的,上到一层往门口走,还有一条长而昏暗的走廊。
尤伽在走廊尽头看到斜靠在墙上的乐绮。
明明灭灭的灯光笼出大概轮廓,他披了件夹克外套,房顶挑高略低,高挑身型尤为乍眼。右腿曲着,两手插在兜里,用手肘一下下轻撞身后的墙,百无聊赖。
尤伽走过去,站在他对面。
“开车了吗?”
“开了。”
她点了头,垂眼在手机上敲字,顿了会儿才道:“我叫司机来了。我没开车,我们一起回。”
发完消息把手机收进挎着的包里,抬头看他:“等一会儿春和,先送她。她非要和歌手合影。”
乐绮没应声,算是默认。
沉默在狭窄过道间显得格外拥挤,这里不如地下冷气开得足,大门又密不透风,待一会儿反而闷热起来。
尤伽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又打开包,翻着东西。
“有糖吗?”
她没翻到,突然问。
乐绮刻意避开的视线动了动,摇头。
“没有。”
“啊,找到了。”
尤伽拿出两根棒棒糖,葡萄味和菠萝味,拆了葡萄味的放到嘴里,又拆开菠萝味,伸到乐绮脸前。
“张嘴。”
只大脑宕机一瞬间,微启的唇就被塞进一颗糖。
果甜香气瞬间裹挟了味蕾,从舌尖漫到喉咙。
尤伽把糖纸放进包里,这个包很大,里面装了不少东西,刚才翻找的时候甚至看到了离婚证。
她想起离婚那天就是背了这个包,随手把证放在里面后就一直没背过。
把包口扯开得更大些,尤伽摸了半天,摸出口红和粉饼。
乐绮无意间扫到她包里一抹红,光线太暗,只看得清是个小本。
他第一反应是结婚证。
酸涩感渐渐盖过甜味,上颚被刺激,连带着鼻子都酸疼。
连结婚证都要随身带。
真是钟情。
“帮我举一下。”
尤伽打开粉饼,递到他手里,握着他的手腕调整高度,充当镜子。
然后用两指捏住棒棒糖,手掌夹住口红外壳,对着微弱的光补口红。
唇色更深了些,她慢慢将口红拧回去。
视线低垂,漫不经心问。
“最近在躲我?”
一动未动的人身体悄然绷紧。
“没有。”
“撒谎。”
乐绮招架不住尤伽直白的进攻,头侧低着,攥着粉饼垂手。
“不是你说我们不能有叔嫂关系之外的牵扯吗?避而不见,应该正合你意。”
尤伽轻笑:“那现在是连叔嫂都不做了?”
她叼着棒棒糖,眼神毫不避讳地落在乐绮身上,眼看着人颈边青筋渐起。
“这不是在做吗。”
“所以你喜欢这样?”
他停顿得更久。
“没什么喜不喜欢。”
“我倒无所谓。乐绮,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没办法达到自然的状态,我可以和你保持距离。”
乐绮几乎在她说话的同时扬起头,眼神攫住尤伽的脸,却看到她扭过了视线。
来不及说什么,姜春和吵吵闹闹的声音渐近。
“老板~哎,你小叔子怎么也在?”
她喝得东西不分,踉踉跄跄往尤伽身上栽。
“不是让他们送你出来吗?怎么就你自己?”
尤伽皱眉,扶正她身子。
“我不用送,我一点没喝多!”她乐呵呵地看向乐绮,嘴角咧到耳根,“老板,你又跟你小叔子搞到一起去啦……”
尤伽一敲她脑门,带着人往出走。
“瞎说什么呢。”
“哎,老板,怎么还吃糖?哪里来的?”
“之前剩的。喝完酒,嗓子有点苦。”
“我也要。”
“没了。”
“怎么可能!乐绮就有,我怎么没有……偏心……”
尤伽懒得理她,肩膀靠着门往外推。
门敞开,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乐绮沉默着走到前面撑门,人走出后,又把车钥匙递给司机。站在路边,余光始终看着她们,如果尤伽扶不住,随时准备帮忙。
还好,顺利把人放上了副驾驶。
尤伽给姜春和系好安全带,关上门,和乐绮一起坐到后排。向司机报了姜春和的地址,尤伽伸手朝乐绮要刚才的粉饼。
乐绮递给她,全程无言。
姜春和喝多了就是咋呼,坐在车里也不老实,嘴里一直叨叨。
“要我说,老板,你们俩现在也没有什么伦理枷锁,干脆旧情……”
她大着舌头,含含糊糊吐字不清,也就尤伽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果断起身绕过车座捂住姜春和的嘴,尤伽面不改色勒令:
“睡觉。”
下一秒,人就没音了,呼吸声大了些,也逐渐均匀。
车内重归平静。
尤伽开了点窗户,嚼碎最后一点糖。
送完姜春和,车子掉头向褚铎别墅驶去。这个时间正是夜生活的高潮,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路过几条繁华的商业街,时不时还会堵车。
一点点车窗缝,不足以让热闹的夜风挤进来。
突然一个急刹,车前有小孩跑了过去,尤伽的包掉落在地,声响不大。
她没合包,估计东西掉出来不少。
“抱歉抱歉,尤总,乐小少爷,没事吧?”
司机连忙道歉。
尤伽摆摆手,弯腰去捡。
乐绮打开顶灯,低头帮忙。他手臂很长,身子压在尤伽上方,刻意保持了空隙,拾起角落的东西。
手指无意间触碰,摩擦,又抽离。
一冰一温。
“谢谢。”
空间毕竟不大,光线也不算明亮,尤伽费了点劲才收完,抬头时,车已经开进了院区。
下了车,前后隔着几步,两人相继进门。
僵持结束在玄关的感应灯灭下时。
“姐……嫂子。”
“嗯?”
灯又亮起。
“明天中午我想吃水煮鱼,要很辣的。”
尤伽回身,笑意清浅:“好,我嘱咐刘姨。”
乐绮幅度不大地点点头,接着又局促罚站。
尤伽看在眼里,退后两步,温声:“明天见。”
他抬头,终于望进她盈了淡光的瞳中。
温柔得不像话。
“明天见。”
-
第二天尤伽却没能吃上水煮鱼。
睡到半夜,月经水灵灵地来了。
前一晚喝了冰酒,身体本就不舒服,再加上尤伽的月经很受情绪影响,压力一大就会痛经,她直接在床上躺了一整天,午饭都没吃。
临近傍晚,卧室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她缓慢挪到门边,半打开门,是乐绮。
“我煮了点粥,不烫了,趁热喝吧。”
他端着餐盘,一碗紫米银耳粥,浮着几个桂圆,一盘清口什锦拌菜,旁边还有一盒药,一杯温水。
尤伽把门全打开,接过来,放在桌上。
“吃完饭再吃药,不要忍痛。”
尤伽唇色苍白,声音也无力许多,靠在门框撩眼皮看他:“你知道我经期?”
乐绮点头:“每个月这几天你不是都会居家办公吗。中午阿姨说你不舒服不吃饭了,我就猜到你可能是痛经。”
尤伽难得深深看了他几眼。
她创立公司时就设立了生理期假,但因为在国内不算普及,一开始很多员工不好意思请,于是她就每个月带头休,没想到被乐绮注意到了。
眼睫微动,她笑意实了些。
“谢谢。”
“没事。一会儿如果想吃什么,给我发消息。”
尤伽颔首,退后半步,关上了门。
粥熬得时候很足,银耳软糯,桂圆清甜十足十融进了粥汤里,凉菜也爽口,不沾丁点油腻,尤伽出走一天的胃口终于回归了些。
吃完东西,她才感觉活过来一点。
但疼痛不止,尤伽想找点事做转移注意力,干脆点开一个剧看。
再抬头时,窗外明月已高悬。
九点多,喝的那点粥也消化得差不多,尤伽虽然什么胃口都没有,但也怕晚上没得吃挨不住,遂起身打算出门找东西吃。
恰时又响起敲门声。
她以为又是乐绮,步子迈快了点,直接将门全部拉开。
“怎……”
“小伽。”
她愣住,迈出的右脚收了回来。
褚铎穿着西装,连鞋都没换,醉意尽显。
“你喝酒了?”
“应酬。”
尤伽眉心拧得更紧。
褚铎是个极其自律且苛刻的人,即使应酬也绝不会喝多,向来是几杯之后就换成茶水,尤伽从来没见他因为应酬喝多过。
“他们应该还没走,你去让他们做点醒酒汤吧。”
尤伽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合上了一点门,身子掩在门里,拒客意味明显。
褚铎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他带着满身酒气和室外凉气,毫无商量地闯进尤伽的空间。长腿迈入门框边界,晦如深海的眼中烧起炽热,在夜幕沉溺下越发灼人。
“你干什么?”
尤伽警惕退后。
褚铎扯过她手腕,阻拦她去路,将她揽进怀里,埋首在她颈间。
焚香入鼻。
“小伽,我很想你。”
“你在说什么?”
尤伽挣扎着,可她身上无力,偏偏褚铎又抱得那样紧。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把他们之间的空气全都挤压殆尽,她连逃离的缝隙都没有。
“你疯了吗?”她双臂被缠着,气得眼眶烧疼,“褚铎,你清醒一点,我们离婚了!”
“我们明明过得很好。在乐绮来之前,一切都很好。”
他聋了一样,自说自话。
“他不该来。小伽,你不是很喜欢我为你做的那些吗?是不是我一直为你做,你就能回到我身边?”
尤伽疼得脑袋发昏,一时反应不及褚铎在指什么。
直到濡湿的吻落在她耳后,削瘦手指扯开她睡衣的腰带。
她几乎要气笑了。
不再试图挣脱,尤伽平静下来,垂手站在原地,声音冷淡而疏离。
“褚铎,我在经期。”
动作骤然停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褚铎稍稍抬起了身,依旧环在尤伽身后的手将她的腰带重新系好,再站直时,已经恢复了一贯克制。
“抱歉。你好好休息。”
尤伽看着他走出去带上门,压抑的情绪如海啸般袭来,她浑身发抖,站不住地蹲下。
小腹持续绞痛,大颗冷汗从额间滑落,几乎要带走她全部力气。
在痛昏厥过去之前,尤伽强撑着意识,爬到桌边,抬手胡乱摸着,终于摸到手机。
解锁后,乐绮的未读消息显示在最上方。
眼前开始模糊,她点进去,尝试几次才按下了通话键。
铃响三秒,电话被接起。
她勉强吐出几个字。
“乐绮。”
“……帮我。”
-
深夜疾驰。
乐绮掌心止不住冒汗,几乎要抓不住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却仍满脑子都是刚才的画面。
他冲到尤伽房间时,人已经躺在地上,蜷缩成半个圈,手按着腹部,额边发丝全被打湿,脸上血色全无,目光已近涣散。
抱起她的时候,他几乎抖得比尤伽都要厉害。
离家后第一次,乐绮主动给乐明笙打了电话,求她帮忙安排最近的医院最好的医生。
乐明笙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没有多问,很快给他发来了地址。
她特意联系了离他们最近的医院,乐绮赶到时,担架已经准备在门口。
“患者什么情况?”
“我不确定,可能是痛经,但是她在发烧。”
乐绮喘着气,手在颤,尽可能平稳清晰地叙述,跟在医生和护士旁跑进医院。
乐明笙介绍的教授迎出来,四十多岁的样子,神态冷静,以最快速度安排了抽血和检查。她让护士拦住乐绮,推着尤伽进了CT室。
门合上后,乐绮脑中一片空白,呆滞地站在原地。
尤伽滚烫的皮肤似乎还贴在他身上,烧得他一片灼疼。
这家医院是褚氏入股的私立医院,尤伽入院,自然有人通知了褚铎。
他很快赶到。
乐绮看到褚铎的时候,意识突然全部塞回了身体,怒火从眼眶燃烧至脸颊,盯着他走到跟前。
褚铎蹙眉:“怎么回事?”
“你去哪了?”
“公司有点事。”
从尤伽那出来他就直接去了公司,半路接到电话才掉头往医院赶。他不打算多做解释,又问:“到底怎么了?我刚刚才见过她。”
乐绮耳边“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抱起尤伽时她耳后几个明显的吻痕,事出紧急,他当时忽略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几乎瞬间猜到发生了什么,震怒抬头,一把攥住褚铎衣领,青色血管暴起。
“你去她房间了?!”
“你干什么?”
褚铎不见慌乱,被他拽着也纹丝不动,视线冷峻。
“你去她房间了?你强迫她了?”
像是所有问题都找到了答案,乐绮也找到了发泄的出口,他浑身力量都汇聚到拳上,毫不犹豫朝褚铎挥去。
褚铎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没站稳,被甩到了墙边,嘴角渗出血渍。
他很快扶住身子,眼里终于浮动起些许情绪。
“你疯了?”
乐绮几步上前,还要再打第二拳时,面前的门开了。
教授先出来,看到两人姿态,神色微异,但马上就转向褚铎,简洁道:“褚总,是急性阑尾炎,患者误以为是痛经,所以有些耽误了,需要马上手术,麻烦您一会儿签下字。”
尤伽也被推出来往手术室转移,紧接着就有护士拿过手术同意书,递到褚铎面前。
褚铎面色凝固,一时没动。
“愣着干嘛?签字啊!”
乐绮看着连唇色都消失的尤伽,急得原地跺脚,恨不得自己抢过笔来。
褚铎视线沉了沉,拿过了笔,准备签字。
“我……自己签……”
尤伽用仅存的意识拽住一边的医生,虚弱吐字。
乐绮听到她声音,立刻奔到她床前。
“醒了?别动,你要做手术,留点力气。”
他正说着,谁知褚铎真的把单子和笔拿了过来,帮尤伽握好,扶着让她签字。
“你有病吧!”
乐绮气得肺要炸了。
来不及再说其他,字签完,尤伽就被推走,两人也跟着往手术区去。
站在门口,乐绮始终攥拳,手心的痛觉逐渐消失,变为一片连心的麻木。
医院的灯光白得发青,照在亮起的电子屏上,看久了,视线渐渐花白。
乐绮盯到眼睛酸胀,目色寂冷。
他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嗓音沉闷哑涩,划破静谧空气。
“我一定会让她和你离婚。”
-
手术顺利,尤伽被推到病房后,乐绮和褚铎一同留下来过夜。
转天,褚铎推了所有会议和行程,让林奇送来电脑,在病房处理工作。
乐绮看他坐在桌前翻阅文件的样子,鼻孔朝天哼气。
“你既然这么忙,就滚回你的公司去,别在这打扰她休息。”
“乐绮,我不管你,不代表你可以无法无天。”
褚铎视线未动,淡声。
“那你在这有什么用?”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推拉门拉开一条窄缝,医生来查房。
“褚总,方便吗?”
“进来吧。”
褚铎起身,站在原地,等医生和护士走进后,随他们一起移到床边。
尤伽其实一早就醒了,麻药劲过,切口处疼,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但她实在不想理会两人争吵,干脆装睡,这会儿医生来了,她才睁开眼回答医生询问。
检查一切正常,整个医护团队毕恭毕敬向褚铎汇报,褚铎听着,全程只点了两次头。
“那就有劳您了,所有的配置,按最高规格来安排。”
“这是自然,您放心。”
人走后,褚铎视线轻描淡写扫过站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乐绮。
接着回到位子工作。
乐绮紧闭双唇,一肚子闷气,走到尤伽旁边看她。
“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扯到了?我去叫医生,你等一下。”
乐绮一股脑地碎碎念,说着就要转身走,尤伽动了下,叫住他。
“乐绮。”
“嗯?”
她说话还是吃力,张了张嘴,缓慢地说了几个字。
“谢谢你。”
乐绮愣住片刻,转而“哼”了一声,故意拖长语调:“不客气,不过就是在你被某些人气病之后救你一命,不值一提。”
尤伽咋舌。
偏过脸去,埋在枕头里,无奈笑。
真是幼稚。
褚铎充耳不闻,手机响起铃声,他才动了身子,走到病房外去接电话。
乐绮趁这个空当,拖着一把椅子坐在尤伽旁边,义正词严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和他离婚?”
尤伽勉强睁开眼瞥他,很快又闭上。
“说什么呢。”
“他这么对你,你都不离?”
“别吵,头疼。”
“好,我不吵,你就说离不离。”
尤伽沉默了会儿,开口,不走心地糊弄。
“再说吧。”
“尤伽,我迟早被你气死。”
乐绮咬牙切齿,声音又忍不住变大,看到尤伽皱眉后才强压下来:“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个这么纯的恋爱脑。”
尤伽要不是怕伤口疼,此刻真的很想笑出声。
“怎么就恋爱脑了?”
“他把你气进手术室了,你一点都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除了恋爱脑,我想不出第二种能让你如此丧失理智的原因。”
“急性阑尾炎不是气出来的。”尤伽平静道,“是急性病。”
“你还替他说话?你还替他说话!”乐绮忍不住站起来,一双桃花眼愣是瞪得溜圆,“平时看你雷厉风行的,怎么碰上他就像个傻子?他哪里值得你这么喜欢?”
尤伽把脸扭到另一边,不再与他争论。
“我是病号,你安静点,我要休息。”
乐绮气得又张了嘴,但最后在空中动了半天,还是合上。
只剩一句抱怨。
“跟你说话,真是折寿。”
-
不到一周,尤伽就出院了。褚铎找了极专业的术后护理,她恢复得很好,连伤口都长得很快。
这次病得急,工作落下不少,尤伽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姜春和电话汇报。
乐绮也没时间闲着,他一边往车库走,一边给朋友打电话,想晚上借工作室赶一赶落下的生日曲进度。
安排妥当,他驱车往超市去。
乐绮打算这几天都给尤伽做营养餐,交给别人不放心,干脆自己去采购。
东西买了很多,前排放不下,乐绮放在后座。往回开的时候赶上晚高峰,又下着小雨,车走走停停,速度始终提不上去。
偶尔一个急刹,身后响起咕噜咕噜滚下东西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眼,土豆西红柿掉了一车。
乐绮没在意,回到家,才打开后门,弯腰捡着东西。
有一个土豆掉进很隐蔽的角落,乐绮半个身子探进去够。
却意外摸到土豆旁还有东西。
和土豆一起拿出来,乐绮翻手一看,瞳仁微动。
红色封皮的本子,他看到的是背面。
迟疑转到正面后,“离婚证”三个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指尖瞬间捏紧。
他一时想不到它为什么出现在车里,也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目光渐深,乐绮缓慢、审视地打开了证件。
薄薄几张纸,几乎穿透他的皮肤。
霎时,乐绮的心跳止不住狂蹦起来,肾上腺素飙升,兴奋、刺激、不解、酸苦,一股脑涌进身体,堵得他几近窒息。
深秋渐近,晚风凉瑟,卷落枝桠上零零散散的黄叶,葬入雨后/庭院的松土。
他微微颤抖着,紧盯在那上面的名字。
尤伽。
这是尤伽的离婚证。
——她离婚了。
-
尤伽正听姜春和说到于婧的生日会进度,忽然响起敲门声。
依旧是不急不缓的两声。
她说了句稍等,摘下耳机,走到门口拉开门。
褚铎穿着白色衬衫,像是刚回来不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小臂。
“有事吗?”
“小伽,有时间吗,我们聊聊。”
尤伽看了眼表,温白水一样的眼神投射到褚铎脸上。
语气淡然。
“半小时之后书房见。”
说完,就把只开了三分之一的门关上。
回到桌前,重新戴好耳机,冲姜春和道:“继续。”
二十五分钟,尤伽结束了通话,在电脑上最后敲下几个字,起身收拾桌面。
披了件针织披肩,她掐着点,准时推开二楼书房的门。
落座在褚铎对面,尤伽率先开口:“我先说吧。褚铎,我不能再继续帮你隐瞒了,这周内我会搬出去。”
褚铎放在桌上的食指向内曲了曲,神色未动,平视着她。
“小伽,这个项目对褚氏来说很重要,我现在不能有任何新闻出现。”
“那是你的事情。”尤伽两手搭在身前,“你越界了,我没必要再帮你。”
“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我不知道你的身体情况,喝了酒,有些失态。”
褚铎身子向前倾,胳膊压在桌沿,衬衫起了褶皱。
尤伽的唇抿起来,一边唇角浅浅勾起,微扬着头,视线向下。
没有接话,似乎在等褚铎的后文。
“我可以补偿你。”
习惯性地,褚铎拿出两人之间最擅长的解决方式。
“怎么补偿?”
“你想要什么。”
“明年年初绿地那个项目,听说你在接触成欣?”
“是。”
“给尤氏吧。”尤伽平稳说出这句话,拂开了半面披肩,“这个月就签。”
褚铎难得微微蹙眉。
“小伽,我们和成欣接触了很久,虽然没有签约,但口头上基本已经定下了。”
“嗯,那你去毁约吧。”
褚铎抬眼,半眯:“什么?”
“我说,”尤伽也前倾到桌前,撑着脑袋看他,“你去毁约啊。”
像是怕褚铎听不懂,尤伽直白地又向他解释一遍:“绿地也不算什么大项目,给尤氏,剩下这段时间我继续帮你瞒。我只有这一个条件,当然,也只要这一个条件。”
褚铎直直看向尤伽优雅却陌生的目光,很久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尤伽不急,他愿意看,就让他看,她态度温和,但毫无让步的意思,对视良久也未眨眼。
终于,褚铎先挪开视线。
他指节轻叩桌面,平静道:
“好。”
尤伽收起手臂,缩回披肩里,准备起身离开。
却被褚铎出声叫住。
“小伽,我们之间,从头到尾都只能是利益关系吗?”
“我们之间,本该如此。”
“你好像总是很理智。”
“我们的关系是一场交易,褚总,大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哪有不理智的?”
尤伽笑得有些轻蔑,但她不习惯嘲讽示人,那抹异色很快就从眼睛里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颇有些真诚的注视。
“说起来,我倒真有件事想和你确认。”她坐正了,咬字清晰地问,“你喜欢我吗?”
褚铎像是突然被刺了指腹,十指连心,直麻到心口。
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他神色仍旧冷寂,久久、久久未开口。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尤伽追问道。
褚铎缓缓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两手交叠在空中。
目光逐渐和缓如常。
“我认同你的观点。我们之间,是只关乎利益的交易。”
尤伽轻笑,起身俯视。
“那还望褚总以后不要再做出令人误会的事情,以免,再损失几个绿地。”
-
晚上七点一过,尤伽接到乐绮的电话。
“姐姐,吃饭吗?”
尤伽被这突然改口的称呼叫得一怔。
皱着眉看了眼屏幕,她回绝:
“没空。”
“我给你端到房间?医生说你要好好吃饭。”
本来还想推辞,但是尤伽想到自己刚动了手术的身体,无奈还是应下。
“上来吧。”
前后也就三分钟,乐绮就来敲门了。
尤伽打开门,看到他端着的餐盘上满满当当几个碗。
“我能进去吗?”
尤伽看他一眼,房门敞开,回身往里走。
“进来吧。”
正对门口的桌子上摆满了东西,电脑埋在文件下,乍一看凌乱无序,再看却又觉得乱得很有章法,找什么都能找得到。
其实三楼有一间尤伽专门的书房,但她更喜欢窝在卧室办公,所以摆了这张桌子。
乐绮用手肘带上门,把餐盘放在另一张没有办公的桌上。
等她洗完手坐下,他递给她筷子,然后就靠着一边墙,懒散地站着。
尤伽的鼻子先动了动。
一碗番茄炖牛腩,牛腩切得块极小,炖得又极软烂,光是看着都要化了。
一碗冬瓜烩豆腐,清汤鲜亮,很是解腻。
几牙切好的鸡蛋饼,一碗南瓜小米粥,清香诱人。
“都是你做的?”
“嗯。”
尤伽尝了口牛肉,和想象中一样入味,咸淡适中,很合她胃口。
她没抬头道:“谢谢。”
乐绮笑笑不说话,安静看她吃饭。
连日阴雨,淅淅沥沥地下,这会儿停了,依旧乌云漫天。
顶灯只开了最柔和的一档,室内光线不算明亮,窗外云层半遮月,只能透进浅浅淡光,映在乐绮眼里,忽明忽暗,蒙尘不清。
吃到一半,尤伽终于想起问:“你不吃饭吗?”
“我一会儿下去吃。”
“哦。”
“然后晚上去工作室。”
“哦。”
“没了?”
“你注意休息。”
“姐姐。”
“别这么叫。”
“刚刚回来他们说你和我哥在书房,你们聊什么了?”
乐绮慢声缓调地问,像是闲聊。
尤伽没有多想:“生意。”
“听说这两年他帮你介绍了很多资源,你不担心如果有一天你们分开了,会因为这些纠缠不清吗?”
尤伽扭过脸去,看着乐绮稀奇道:“为什么要担心?”
“会尴尬吧。”乐绮单手插兜,垂目看向她,“即使分开了,也要用他的资源。”
尴尬?
尤伽在心里笑了声。
如果没有她,褚铎根本坐不到现在这个位置。他想要一个势均力敌的妻子,想要尤氏的生意帮衬,她都给了他,所以无论他给她什么,都是她应得的。
哪里值得尴尬。
虽然这么想,但对乐绮开口还是道:“我们结婚时有过协议,这些都是约定好的,没什么可尴尬。”
乐绮停顿了一会儿,不易察觉地扬了唇:“所以你不怕跟他分开咯?”
尤伽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突然身边雪松混薄荷的冷香袭来。
一侧光被遮挡,乐绮蹲在桌边,托着腮看她。
“那姐姐,你什么时候离婚?”
尤伽夹菜的手一滞,牛肉掉了下去。
“说到哪去了。”
“不是你说的,就算分开了也不会尴尬,那干嘛不离婚?”
“歪理邪说。”她轻描淡写,把牛肉重新夹起来,塞到乐绮嘴里,“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没说要离婚。”
乐绮咽了牛肉,许久不吃东西,感觉嗓子被咸到,喉结多滚动了两下。
他弯着眉,又问了一遍。
“真不离?”
“不离。”
“为什么不离?”
“为什么要离?乐绮,你怎么天天盼着我离婚?”
“我想不通啊,我哥有什么好?”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长得帅,又有钱,我喜欢。”
“那你也喜欢喜欢我吧,你说的这些,我也差不多。”
乐绮突然站起来,低身凑近尤伽,几乎要和她仰起的脸碰上,鼻尖轻轻擦过。
声音渐低,笑意轻浮。
“不离就不离吧,谁也没规定你只能喜欢一个。”
尤伽的发丝蹭过眼睛,突然很痒。
她差点没听懂乐绮的话。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严肃地,不悦地,尤伽一字一顿道。
乐绮没有动,依旧和她保持近到几乎要失焦的距离,定定地看她。
良久,似乎是怕尤伽脖子仰累了,才一起身,扶正她的头。
“开玩笑的。”
说完,退后两步,往门口走。
“吃完叫他们来收吧,我也去吃饭了。”
还没等尤伽说什么,门已经被从外面合上。
她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因为他的三言两语隐隐有些不安。
想起什么,尤伽放下筷子,翻出上次那个包。
她记得离婚证在里面,可找来找去都没有。
尤伽顿了下,脑中开始飞快检索。
那天之后就没有再背过这个包,如果不小心掉了出去,最有可能的是掉在了乐绮的车上,再就是可能换鞋时落在了玄关。
如果真在乐绮车上,被他看到又是一个麻烦。
耳边响起他刚才一直念的“离婚”二字,尤伽心里烦躁加重。
她不想耽搁,很快下楼,先到玄关处翻找着。
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尤伽眉毛拧得越发紧。
她正打算再找最后一遍,找不到就放弃另寻他处,视线忽然扫到鞋柜和墙体之间几不可察的缝隙。
拿手电筒一照,果然看到了证件。
尤伽放下了心,找东西够出来,捏在手里。
一起身,却看到乐绮靠在客厅另一侧,半吊着眼看她,似笑非笑,不知道站了多久。
尤伽僵住一瞬。
怔愣间,她恍然幻视,几月前他刚来时的场景。
也是这样,隔着偌大客厅,冒犯地注视。
“丢东西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他问。
尤伽垂手,睡裙下摆遮住离婚证。
“没关系,已经找到了。”
“那就好。”乐绮站直了,往里走,“我去吃饭了。”
尤伽没来由地紧张,直到乐绮消失,视线都紧盯在他身后,脚下一步未挪。
他走进餐厅许久后,她才像是突然想起来呼吸一样,微喘了几口气。
方才,分明是有强烈的压迫感袭来。
不再像他以往试探地、撒泼耍赖般地越线,而是直接地、带有侵略性地进攻。
像是,不再有耐心与猎物周旋的野兽。
在夜幕下炫耀着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