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绮在浴室缓了一会儿。
水流从头顶落下, 思绪混沌,眼前模糊不清。
一切都发生得很意外。
回房间后,他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了会儿, 不曾想就这样陷入梦里。
他和尤伽在一起之后, 其实已经很少做这样的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提到了许多两年前的事, 把那些欲念又勾了出来。
惊醒之余, 他莫名有些难堪,想冲个冷水澡将躁意降下去。
可是却失控了。
冷水打在身上, 反而让他感觉到更明显的滚烫体温。
他逐渐变得狼狈而混乱。
乐绮闭了闭眼,挥散掉方才的记忆。
等身上热意消退, 他才关掉水龙头,从浴室出来。
房间没有开灯, 乐绮擦着头发往前走,放下手时突然碰到一个杯子。
他按下墙上开关,发现桌上多了杯水, 拿起来, 闻到淡淡的蜂蜜香甜。
脑中突然刺过一个念头。
尤伽来过了。
乐绮僵住一会儿, 然后匆匆放下东西,套了件衣服就出门。
在走廊上一眼可以看到一楼餐厅的方向亮着灯,他一顿, 从楼梯往下跑。
果然在厨房看到正举着冰激凌吃的尤伽。
看到他来,她很随和地笑笑:“怎么没睡觉?”
“姐姐……”
他开口,却说不出话。
窘迫得仿佛被封死在密不透风的木箱中。
“你要吃吗?”
尤伽像是没看到他神色,笑盈盈把冰激凌递过去。
“你……做噩梦了吗?”
乐绮小心翼翼问。
“没有,我还没睡呢。”尤伽舀下一口喂他,“就是想吃了。”
香草味, 又甜又凉。
乐绮咽了咽。
“你刚刚去找我了吗?”
“嗯,怕你喝醉了不舒服,给你送蜂蜜水。”
“那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应该听到什么?”
他看到尤伽轻轻掀起眼皮,咬着勺子看他,同往常无二。
可眼里却有些疏离。
尤伽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能敏感地捕捉到。
这样的反应,就是听到了。
他有些绝望。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小绮,你别多想。”
“觉得我很恶心吗?”
“没有,这很正常。”
“我不是只对你有那些龌龊的想法。”他急切地走近她两步,握住她的胳膊,“我不是贪图你的身体,我,我不应该想着你做这些,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
尤伽放下冰激凌,冰凉掌心搭上他微微颤抖的手。
她按了按,语气温柔。
“我知道,没关系。”
“姐姐,我没有把你当成欲望的工具……”
“小绮。”尤伽碰了碰他沾着水珠的脸,打断他断续的话,“别想了,去睡觉吧。”
乐绮的眼眶有些红。
“那你……会讨厌我吗?”
“不会的。”
他想要抱住尤伽,来确认她这句话是否是真实的。
可最终却只是缓缓放下攥着她的手,后退两步。
“那……晚安。”
“对了小绮。”尤伽叫住正要走的人,“我要去江城出差一段时间。”
“多久?”
乐绮又紧张起来,几步迈回尤伽面前。
“可能要四五天。”
“是不是因为……你不想再见我了?”
“说什么呢。”她轻笑,捏他鼻尖,“是真的有工作。你这几天陪你朋友好好玩,等你闲下来,我就回来了。”
乐绮怕再多说就惹尤伽烦了,只好把满腹担心咽了下去,依依不舍地点头。
“注意安全,要给我打电话。”
尤伽偏头眨眼:“好。”
-
尤伽在江城待了五天,和舒瑾见了几次。
她很直接地坦白她已经和褚铎离婚了,将尤氏想与舒繁合作的诚意表明了十足十。
尤伽果断与褚氏切割的做法让舒瑾刮目,她敢作敢当的性格也很合舒瑾胃口,两人相谈甚欢。
此行比尤伽想象中还要顺利,基本上合作只差临门一脚。
为免再遭褚铎从中作梗,她与舒瑾约定好,一切尘埃落定前暂不声张。
回到首城别墅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尤伽让司机先走,自己在熄了火的车里坐了一会儿。
入冬时分,天黑得很早,透过蒙上白雾的车窗向外看,尽是漆黑。
她这几天很忙,与乐绮除了每天一通简短通话,几乎没有其他交流。
打电话的时候也基本上是乐绮在说,她只是听着,等他把想说的说完,就道声晚安。
分开一段时间,尤伽渐渐从这段关系中冷却下来。
最多再有十天,她和褚铎的关系就能彻底结束,与乐绮牵扯来报复褚铎这件事,已经不再有意义。
她确实很喜欢和乐绮待在一起,也不是没有想过继续延续下去。
但乐绮对他们之间关系的执着,似乎远超她想象。
他说爱她。
他说从两年前就开始喜欢她。
这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感情像枷锁,困住了她的手脚。
一旦即将失去退路,尤伽唯一会做的,就是立刻脱身。
她不会让自己置于被动境地。
窗户突然被敲了敲,尤伽乍然回神,往外看去。
隐约看到一个熟悉身影。
她打开门,乐绮兴奋地矮下身子:“姐姐,你怎么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去接你的。”
尤伽碰碰他通红的鼻尖:“惊喜。”
她拿着包下车,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看到乐绮身后还有一个人。
她定睛看去,夜幕下面庞难以辨认,直到那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庭院灯光里,尤伽才看清。
是乐明笙。
尤伽浑身僵住,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和乐绮拉开距离。
乐绮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气氛的急速降温。
“姐姐,我妈今天来家里吃饭,正好你也回来了,我们一起给你接风。”
说着他便要来牵尤伽的手。
尤伽不动声色地侧身躲开,向乐明笙走近些,微笑颔首。
“乐总,好久不见。”
乐明笙一半身子掩在阴影中,神色不清。
她定定看了尤伽一会儿,才笑着接话:
“小伽,你与小铎结婚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生分。你随他叫我一声小姨就好,不然我岂不是也要叫你声小尤总了。”
尤伽攥了攥包带:“很久没去拜访您,确实有些放不开了,怪我,小姨您别在意。”
乐明笙揽过她胳膊,很亲昵地贴近她,扬头问一边乐绮:“你哥呢?”
乐绮有些愣住,声线渐冷:“不知道,在家吧。”
“那走吧,外面冷。小伽,听小绮说你刚从江城回来?他刚才还在路上念叨呢,两边温差大,你别感冒了。”
尤伽抽出手臂,换成她挽上乐明笙的姿势。
始终温和笑着,没有看向乐绮。
“多谢小姨关心。”
两人往门口走,乐绮远远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进家时,褚铎正在客厅。
“小姨。”他和乐明笙打过招呼,就去接尤伽手里的包,“回来了,路上冷吗?我让他们备了姜汤。”
尤伽看了他一眼。
“还好。我先去换衣服。”
“好。”
趁乐明笙往屋内走时,褚铎低身在尤伽耳边小声提醒:“婚戒,别忘了。”
尤伽空空如也的手指动了动。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疲惫地滑坐在地。
楼下的每一个人,她此刻都不想应付。
拖到实在无法再拖,尤伽长叹一声,起身脱掉外衣。
看到桌上放着的方盒,她顿了顿,拿出戒指戴上。
对着镜子调整好状态,尤伽走出门,还没到楼梯就迎面碰上乐绮。
她很快皱眉:“你怎么来三楼了?小姨呢?”
乐绮听到她的称呼,眼神暗了暗。
“在楼下和我哥聊天。”
尤伽左右看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客厅,她转身推开客卧的门,示意乐绮进来。
乐绮跟着她,关上门,要开灯时,被尤伽拦下。
“……不是怕黑吗?”
“没事。”
她有些烦躁,没作多余的解释,直接道:“小绮,今天不要和我走得太近了。”
“为什么?”
“你觉得呢?”
乐绮扫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盯了盯,握起她手轻轻摸过。
“因为我哥?”
“……你说是就是吧。”
尤伽抽回手,往身后藏了藏。
“姐姐,我们……”
“乐绮。”尤伽正色,声线冷了下来,“你应该叫我嫂子。”
乐绮怔住。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作,连呼吸似乎都停了。
无尽的沉默,令人窒息。
直到低哑嗓音划破夜色:“你不是说……是我的女朋友吗?”
“那是因为我懒得解释。”
“在你公司我也是这样叫,你没有阻拦我,也是因为懒得解释?”
“对。”尤伽的语速急促起来,偏头不看他,“都是无所谓的人,何必解释。”
乐绮几乎是嗤笑一声。
“看来我妈妈对你来说很有所谓。”
“乐绮,你怎么还不明白?”
尤伽生气的时候,身体会微微颤抖:“那是你妈妈,你怎么能在你妈妈面前这样?”
“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在你妈妈心里变成一个坏孩子,这么说你懂了吗?”
她将实话托出,睫毛抖得厉害。
可乐绮的眼神却变得越发复杂,他后退半步,质疑地看着她。
“不,你在骗我。”他频频摇头,“你又在骗我,只是因为我哥在,所以你才这样。”
“小绮……”
“每一次我和我哥同时存在的场合,你都会选择他。”
“那是我没办法,你知道的。”
“你骗人,怎么会没办法?你只是不想选我。”
“乐绮,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尤伽急得眼眶发酸,想要拽住他胳膊,却被他甩开,“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说,但今天你妈妈在,你真的不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那是我妈妈,我想让她知道谁是我喜欢的人。”
“乐绮!”
气氛僵住,尤伽紧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拳头攥得死紧。
乐绮渐渐沉下声音。
“你是不是还在生上次的气?”
“我没有。”
“那你就是真的很喜欢这样。”
“……你在说什么?”
乐绮突然上前两步,将尤伽逼至墙边。
垂下头,眼中闪过晦涩。
“你不是我嫂子。”他齿间流出的气息灼热,洇湿狭小一片空间,“是我先和你睡的,凭什么你是我嫂子?”
尤伽被他压得几乎透不过气。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褚铎和乐明笙的交谈声渐近。
“小绮有时候会上来找小伽聊工作,他们应该在三楼。”
“是吗?那他真的给你们夫妻添麻烦了。”
伴着一声声呼喊,尤伽的心越揪越紧。
乐绮却扯唇笑开,笑意冷淡。
“叫你嫂子的话,亲起来会很刺激吗?”
尤伽震惊看他,僵持间,他的手搭上了一边的门。
金属把手被缓缓按下。
语气逐渐轻佻。
“那要不要试试更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