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伽没有接他的糖, 手肘仍搭在台面上,几根手指垂在边沿,晃了晃。
“你怎么在这里?”
“尤总能来吃饭, 我不能?”
“粤菜应该不是你的口味。”
“人的喜好总是会变的。”
乐绮说话时, 伸着的手依旧未动,眼眉压下去, 视线朝手心一点。
“不要吗?”
“你现在还会随身带糖?”
乐绮一顿, 声音低了点:“习惯了。”
说完,见尤伽没有回话, 他略带嘲意一笑,眼神往尤伽和苏临珩的包间偏了些角度。
“不过看来, 你的小男朋友没有养成这样的习惯。”
尤伽看着他的眼睛,抬手将他伸展的四指蜷起, 糖果随之隐于他手中。
她轻握了下,然后很快便拿开。
“我现在不喜欢吃葡萄味了。”尤伽眼中无波无澜,仿若一汪深潭, “人的喜好总是会变的。”
乐绮的手掌越攥越紧。
他紧抿双唇, 一言不发。
“小伽。”
苏临珩出现在乐绮身后, 越过他看向尤伽。
尤伽回神,往旁边走了两步,视线绕开乐绮。
“临珩, 怎么出来了。”
“看你很久没回来,手机也没带,怕你有什么事情,所以出来找你。”
说完,他看了看背对他站在原地的乐绮,温和问:“这位是?”
尤伽眼神稍向上抬了抬, 扫过那张俊俏却恼意尽显的脸。
随后平常道:
“合作伙伴,正好碰上,聊了两句。”
“原来如此。”苏临珩已经站到了尤伽的身边,神色略带歉意,“那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乐绮一寸一寸将目光挪到苏临珩的脸上。
从出现开始,他就一直是那个儒雅随和的笑,钉在乐绮眼里,刺人得很。
他与尤伽的肩前后搭在一起,毫无间隙,亲昵尽显,言语间,将乐绮这个“外人”划分得明明白白。
充了气的糖果包装似乎在乐绮手中炸开了。
“没有,我们也聊完了。临珩,吃好了吗,好了的话我们就走吧,我还要回公司。”
尤伽平时说话的声音总是不重,听在耳中,亲和又舒服。
只是她此刻的“亲和”,在乐绮心里凿出一个大洞。
他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话,看着面前两人相视而笑,一同离去。
尤伽甚至都没有和他道一声“再见”。
不知道站了多久,经纪人李青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下他肩膀。
“小绮,发什么呆呢,怎么不回去?”
乐绮把手里的糖扔进身侧垃圾桶,神色愈冷。
“我不吃了,先走了。”
“哎,这才刚上齐菜呢,怎么不吃了?”
“吃不惯。”他没好气地咬着重音,“口味太淡了。”
李青看着乐绮说完就走的背影,莫名其妙挠头。
“不是你临时要改到粤菜馆吃饭的吗,点完菜又说吃不惯了?真拿你们富家公子哥没辙,都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自言自语几句,他转头冲服务生道:“把我们那屋的菜全都打包,对,全部,快点啊。”
等打包好,李青拎了两手的菜,认命去追闹脾气的乐绮。
索性乐绮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扔在这,李青到停车场时,看到人正坐在车里鼓着腮帮子,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他把菜放好,坐回驾驶位。
“又怎么了小少爷,跟你李哥说说。”
乐绮沉默了会儿,低声开口:“李哥,你说如果你和一个人很久没见了,乍一见面,她既不主动关心你近况,也不问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会是什么原因?”
李青想都没想:“还能什么原因,人家和你不熟呗。”
乐绮拧眉,看向李青的眼神就差射刀子了:“谁说不熟的,很熟!”
“很熟怎么会很久不联系?”
“……就是因为某些原因。”
李青一头雾水,但尽量搜罗词句回答他:“那就是感情淡了。你想啊,两个人原来很熟,但是突然很久不联系,说明是有什么大矛盾吧?本来心结就易结不易解,要是搁得时间长了,肯定把感情也都磨没了,再见面,当然不会有好脸色。”
乐绮越听心里越烦躁,他想反驳李青,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青见他这样,还以为是被自己的头头是道说动了,于是唾沫星子喷得更起劲。
“还有啊小绮,你还年轻,不懂这人生在世,本就是行色匆匆,人来人往大多都是过客,错过的朋友就像看过的风景,过去就是过去了,谁也不会走回头路,毕竟前面的风景那么多,还有别的朋友等着呢不是?要是前面的风景更好,谁还怀念已经过去的人……”
“李哥。”乐绮咬牙切齿地打断李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今年多大了来着?”
“三十啊。”
李青流畅回答。
“谈过恋爱吗?”
“恋爱?没谈过,怎么,你要给哥介绍对象啊?哎小绮你还真别说,哥这个条件还是不错的,你要有这个心惦记着哥,那哥可真是……”
乐绮看着李青越凑越近的脸,气得鼻子直冒气。
“真是对牛弹琴。”他一摆手,把李青推回自己的位置,“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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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晚上,尤伽乘车前往纪家别墅,参加卫音的生日宴。
收到邀请函时她本想拒绝,但卫音私下又邀请了她一次,两人私交不错,尤伽推脱不过也就答应下来。
一下车,她就看到站在门口迎宾的纪明西和卫音。
“卫音,生日快乐。”尤伽嘴角弯出亲切的弧度,道贺之后才看向纪明西,“纪总,好久不见。”
纪明西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很久才回握住尤伽的手。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尤总,里面请。”
卫音迎上尤伽眼神,颔首弯唇,叫人来引她进入宴会厅。
待尤伽走远,纪明西立刻变了脸色,急切地把卫音拉到一边窃语。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来?”
“怎么了?是我邀请的。”卫音语气平常,“不是你说除了你要邀请的那些人,其他人我随便叫吗。”
“可是我邀请了褚铎啊!怎么能把他俩凑在一起!”
“我怎么知道,你的邀请名单又没有与我知会。”
卫音神色淡淡,说出的话不轻不重,衬得纪明西脸色越发焦急。
“哦对了,还有乐绮,他一会儿也来!”若不是当着宾客的面,纪明西此刻都能原地跳脚,“就他们之前闹的那事谁不知道啊,万一今天出点什么情况,你说我能得罪谁?”
“尤伽是我的朋友,我的生日,为什么不能邀请我的朋友。”卫音并不理会纪明西的焦头烂额,挣开他攥着的手腕,“至于其他人,是你请来的,你自己负责。”
说完,她便回到了门口。
场内,尤伽兴致缺缺,随便找了个角落待着,手边一杯酒,来个人打招呼她就应付地喝一口。
但尤氏自从和舒繁合作后愈加蒸蒸日上,来攀关系的人越来越多,就算尤伽敷衍,不一会儿也喝掉了好几杯。
正准备再叫人来换酒,尤伽一抬眼,看到前面似乎有些骚动。
她手撑下巴,轻轻晃着脑袋,瞧见许多人都在往门口的方向走。
透过缝隙,尤伽视线里走入一双人影,虚虚恍恍,不甚清晰。
她眯起眼睛,直到人走近,才终于看清。
是褚铎和白慕知。
尤伽扶额,下意识把脸别过去,叹了口气。
这个纪明西,她以为是褚铎不来才邀请的她,怎么会神经大条到让他俩在同一个场合出现,这半年来都没人敢这样干。
真是麻烦。
现在避开也来不及了,尤伽按捺下烦操,照常叫人来给她换了杯新酒。
拿到酒杯时,褚铎和白慕知也正好和众人打完招呼,走到她面前。
“哎,尤总!”
白慕知挽着褚铎,姿态落落大方,深蓝色礼服宛如月下泛过涟漪的海面,腰线偏低,搭配一双淡色高跟鞋,优雅又得体。
尤伽多看了几眼,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抬头对上白慕知灼人的目光,她扯唇笑笑,算是回应。
“小伽,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也没想到。”
尤伽不想和褚铎多言,端起酒杯就要离开。
却又听到他道:
“一会小绮也要来,你知道吗?”
尤伽顿步,回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褚铎眉眼锋利,垂目看向她,“这样和我们见面也没关系。”
尤伽的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扫过,打量中似有嘲讽。
最后,看回他眼睛,毫不在意地说了句:
“你放下了就行。”
转身便走。
虽然对褚铎能说狠话,但尤伽也是真的不想和乐绮在这种地方见面。
随手把酒放在路过服务生的托盘上,她调转方向,直接往门外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和正拐进门的一个人迎面撞上。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尤伽没有抬头,心里先凉了一截。
“你怎么在这?”
头顶传来疑惑的声音,尤伽揉着被撞的额头,轻望去。
“你不是也在吗,至于这么惊讶。”
她说着,瞥了瞥乐绮,继续抬步往前。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宴会还没开始,你就要走?不礼貌吧。”
“我不舒服,先回了。”
“哪里不舒服?”乐绮皱着眉把她转过来,“头疼?还是胃痛?”
两人站在门口拉拉扯扯,尤伽明显感觉到有许多视线从暗中投来,她更加烦闷,甩开乐绮的手。
“没事,不用你管。”
“尤伽……”
乐绮也逐渐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环顾四周,才发现褚铎和白慕知就站在不远处看向他们,而宴会厅内不知何时已经形成了以他们四人为中心的微妙布局。
他愣了愣。
“现在好了?”尤伽轻哼,“早让我走不就没这么多麻烦。”
乐绮仔细听了听,闲言碎语大多是对尤伽的揣测和消遣,毕竟她离婚时和小叔子不清不楚,而她的前夫风光得意,如今带着新人出席这种场合,大家无疑觉得她会难堪至极,落荒而逃。
乐绮越听,眉毛拧得越紧。
“让开,我要出去。”
尤伽不想再僵持,冷声对乐绮道。
乐绮却脚下未动,又握住她手,俯身对她耳语。
“你现在走,这些难听的话就会一直传下去,你甘心吗?他带女伴,你也可以带我,我帮你赢回来。”
温热的气息顺着耳道钻入,尤伽听清了他的每一个字,却不为所动。
半晌,她笑了笑,轻轻抬手抵在乐绮胸口,将他推开。
“什么是赢,什么又是输?”
尤伽的声音比她平时要大一些,出口的话像是对着乐绮,又像是对着其他人。
“难道我身边有个男人,就代表我赢了吗?做不了谁的夫人,我就是输了吗?”
乐绮微怔,但没有接话,垂手看着尤伽。
“今天到场的大半都是尤氏的合作伙伴,还有我的艺人,我们刚刚都打过招呼,相谈甚欢,是你多虑了。”
她莞尔一笑,视线向周围转了转,目色流连。
再启唇时,声调放缓了些,尾音难抑傲气。
“谁又会讲我的坏话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