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绮始终盯着尤伽的眼睛, 瞳孔微扩,又缓缓恢复。
周遭议论声渐小,他扬起一个颇为真诚的笑。
“你说得对, 是我想多了。”
尤伽正欲结束这段对话离开, 手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拉开拉链, 晃了眼备注, 按下接听。
乐绮也看到了,表情又冷下来。
“临珩, 怎么了?”
“小伽。”
苏临珩叫了声她的名字,正要说话时, 听出她那边背景嘈杂,转而问:“你在外面吗?”
“嗯, 参加一个无聊的聚会。”
苏临珩顿了顿:“那要不要我去接你?”
尤伽抬步,整个人都迈到室外,站在富丽堂皇的中欧风长廊上。
夜风穿过, 她昏沉的脑子被吹醒了些。
“也好。”
挂掉电话, 尤伽把地址给苏临珩发过去。
回身, 发现乐绮还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不进去?”
“无聊,不想进去了。”
尤伽转过头:“哦。”
乐绮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她在脑后扎起的长发, 大半青丝复杂又有序地盘织在一起,包出一个好看的半花型。
她很少梳这样的发型,垂落的发尾轻轻拂动,搭在淡粉色礼裙上,难得温婉。半露背的样式,偶尔让人窥得一眼莹白。
意识到自己出神后, 乐绮匆匆抬起头,视线有些僵地落在偌大庭院中。
他几次尝试开口,最终才道:
“司机还没来?”
“有人接我,司机不来了。”
尤伽话音才落,就听到一声脆响,像指关节用力发出的声音。
她回过头,见乐绮面色如常,看了一会儿,疑惑地挪开视线。
“你现在喜欢吃什么味道的糖?”
冷不丁地,乐绮冒出一句。
尤伽轻笑。
“怎么,我告诉你,你就能拿出来?”
乐绮藏在衣兜里的手握了一掌心的糖,听到她的话,下意识攥紧。
各色塑料糖纸被攒出坚硬棱角,扎得他有些疼。
“我没有。”他嘴硬,手没有动,“随便问问。”
“没有就别问了。”
“我是提醒你,让你男朋友来的时候记得带点。”
乐绮又控制不住地瞥她,在她转过视线的瞬间低下头:“刚刚喝了不少吧。”
尤伽抬起胳膊闻了闻。
“有酒气吗?”
“嗯。”
她撇撇嘴,站远了些。
“那你离我远点。”
乐绮瞪眼,直接转过身面向她:“我是那个意思吗……”
话没说完,尤伽的手机震了两声,她打开看了眼,很快抬头对他道:“我先走了。”
乐绮身子一怔,几步追上已经走出去的尤伽。
“我也要走。”
“随你。”
尤伽没有理他,走到门口去找卫音,和她打了声招呼。
卫音自然抱歉没有招待好她,尤伽懒得再多应付,说了几声没事就离开。
往外走出一点,她就看到苏临珩站在车边等她,见她过来,依旧提前打开车门。
眼神掠过她身后的乐绮时,不似上次惊讶。
“又碰到这位合作伙伴了。”他微微笑着,自然地拿过尤伽的包,“我好像应该请你介绍一下了。”
尤伽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随口道:“还是别介绍了。”
苏临珩不置可否,不再在意乐绮的存在,弯腰从车里拿出什么东西,伸手到尤伽面前展开。
“吃糖吗?”
尤伽看着他手心里几颗糖,有些惊讶:“你不是从来不吃糖吗,哪里来的?”
“之前几次喝酒见你有这个习惯,就顺路买了点。”他又向前递递,职业习惯地补了句,“不过晚上要好好刷牙,最好是用我上次教你的方法。”
尤伽被他逗笑,抬手去拿,下意识碰到葡萄味,顿了下,最后拿了旁边的桃子味。
乐绮的脸色沉在夜中。
尤伽拆开糖纸,塞进嘴里,将糖含在一边腮帮,才转过身看他。
糖纸在手里捏出碎响。
“你不走吗?我要走了。”
乐绮离她有几步远,两人之间隔着路灯,投下的昏黄光线晕开成一团。
她正巧隐在暗处,神色模模糊糊。
他冷声回道:“一路顺风。”
尤伽耸肩,矮身坐进车里。
苏临珩颔首与乐绮示意,转到另一侧上车,缓缓驶离。
尤伽自上车后就一直保持静坐的姿势,开出去一段距离后,她才抽了张纸巾,把糖吐了出来。
苏临珩余光看到她动作,温声问:“怎么了?”
“有点甜。”
“不喜欢这个牌子吗?下次我换一个。”
“不是,只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苏临珩没再说什么,趁红灯时,接过她手里团着糖的纸巾,扔在车上的小垃圾桶里。
“晚上吃东西了吗?”
“没有。”
“空腹喝酒?会不舒服的,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
“都行,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尤伽把车窗全摇下来,胳膊叠在一起,脑袋搭在上面。
她眯起眼睛,在车速加持下,夏夜暖风像水流一样扑面而来,又绕她而过,碎发挠在脸上,比风更痒。
苏临珩看了她好几眼,再开口时,咬字有些慢,声音也低下来:“那不然……去我家?我给你煮碗面,自己做的会比外面清淡一些。”
他本以为尤伽会拒绝,至少会犹豫,没想到她一动未动,轻柔的声调顺着风送入他耳中。
“好。”
-
苏临珩端上两碗清汤面,香气窜鼻。
尤伽盘腿在椅子上打盹,闻到香味后,迷蒙睁眼。
“好了吗?”
“嗯,尝尝。”
她缓慢起身去洗手,回座时,把略长的衣袖挽到手肘。
刚到家时苏临珩见她穿着紧身礼服很不方便,便给她找了一身没有穿过的衬衫裤子,他个子高,尤伽穿他的衣服像身子缩进壳里只露一个脑袋的蜗牛。
“你很会做饭吗?”
面上卧了个完美的蛋,尤伽拿筷子碰了碰。
“其实不太会。”苏临珩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清汤面是我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厨艺。”
尤伽笑望他:“那也比我强多了,我只会做清汤面。喏,就这种。”
“是吗,那怎么会学做面?按你的性格,如果想学做饭,应该会挑战更难的才对。”
尤伽头有些昏,听到他问,脱口而出。
“不是我要学的,是乐绮硬教我……”
声音戛然而止。
她突然睁开眼睛,神色清明许多。
“吃饭吧,饿了。”
尤伽把筷尖戳进蛋里,将蛋清剥下来,放在一边。
苏临珩听出她语气变化,但对于第一次出现的这个陌生名字,他没有追问。
“不吃蛋清?”
他转开话题,顺势将尤伽碗里的蛋清夹过来。
“嗯,不喜欢。”
“那我的这个,要不要把蛋黄也给你?”
“不用了,我吃一个就够。”
“好。”
餐厅安静下来,偶尔有筷子碰到餐具的声音,细微得几乎要被忽视。
顶灯明亮又不刺眼,映在汤上,更添色香。
尤伽吃了几口,又抬头发了会儿呆。
苏临珩家是通透宽敞的布局,餐厅是全开放式的,她坐的位置,能直接看到客厅的大落地窗。
这个社区是有名的富人区,这样一间市中心的大平层,不是一个普通的牙科医生能够负担得起的,尤伽从没有问过苏临珩的家庭,不过今天一踏进他家,就大概猜到他出身优渥。
难怪,苏临珩的言行举止向来极具修养,气质谈吐不俗,在尤伽见过的人里也实属少见。
不像乐绮。
放浪不羁,行事乖张。
让人头疼。
意识到自己又想到乐绮之后,尤伽很快回神,低下视线才发现苏临珩一直在看她。
“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不是,有点渴,我去倒杯水。”
“我去吧。”
苏临珩起身拐进厨房,不多时,端着一杯温开水放在尤伽手边。
“白水可以吗?或者你想喝柠檬水、蜂蜜水还是其他什么,我去给你准备。”
“这个就行,不麻烦你了。”
尤伽抿了一口,看着他回到座位坐下。
“临珩,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苏临珩目光柔和,声音比尤伽刚含进喉咙的水还要温润:“没有,只是看起来有些累。”
尤伽抿唇笑笑,低头吃面。
苏临珩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绝不越界。
只要尤伽不想说、不想做,即使他再迫切,也会停在原地,不会逼近她。
与乐绮分开后,尤伽其实并不想再发展其他的关系,和苏临珩接触时,她能感觉到他的好感,所以一开始她甚至换了医生,以此来避开与他见面。
但苏临珩发现她的婉拒后就不再对她示好,他对尤伽说,可以与她保持现在的距离,不会再靠近一步,直到她愿意让他走近。
他也确实说到做到了,对于尤伽的私事,他从不细问,分寸拿捏到极致。
都说牙医是见过你最狼狈样子的人之一,也许是因为治疗的时候什么丑态都在苏临珩面前展露了,所以尤伽和他相处时,反而更加放松自在,对外的那些伪装,总是会不自觉地卸掉。
久而久之,尤伽也习惯了这段关系。
恰到好处、不远不近的关系。
没有负担、迫近和强求的关系。
不会心痛的关系。
“小伽。”
苏临珩的声音打断尤伽思绪。
她忽然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机械地维持夹面、吃面的动作很久了,汤汁都洒出去一些。
她赶忙扯了张纸巾擦桌子:“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没关系。”苏临珩又拿了一张递给她,示意她嘴角有东西,“我是说,一会儿吃过饭,我送你回去吗?”
尤伽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她点点头,看向苏临珩。
“好。”
苏临珩的眼中流动着灯影,他勾着浅笑,重复了一遍尤伽的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