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臻从乐绮手里拿过牛角包, 他没动,她也没看他。
面包是刚出炉的,咬在嘴里, 松软又香甜。
“我就说人家不待见你吧。”
她囫囵嚼着东西, 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见尤伽的车走远, 还踮脚看了看。
咖啡热度透过杯套源源不断传来, 乐绮手心被烫得有些麻。
但他似乎感受不到,攥得越来越紧。
叶臻回头, 就对上他这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她眼中不解,很快转变为恍然, 音量也不自觉提高:
“你不会就是追着人家来的江城吧?”
乐绮像是被闷头给了一棒,突然被打醒。他没有回答, 把所有早餐塞到叶臻手里,转身快步往车子走。
他确实是为了尤伽来的。
那天在她公司茶水间外,乐绮偶然听到尤伽让姜春和订一张去江城的机票。
“江城?公事还是私事?”
“私人行程, 我要放几天假。”
姜春和想到什么, 捏着茶包的绳子上下晃, 语气颇为神秘:“苏医生好像就是去江城学习了吧,老板,你要去找他呀?”
“就你知道得多。”乐绮的角度看不到尤伽表情, 只听出她话中嗔怪,“我去江城的事,不要告诉临珩。”
这是她最后嘱咐姜春和的。
乐绮不知道她这句话的含义是什么。
是不想让苏临珩知道,还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他只觉得一股脑的血流上涌,就像被血腥味冲昏头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向猎物。
他又跟来了。
到达江城的那一刻, 他才意识到,他又一次卑劣地、不堪地、冥顽不化地,成为了跟踪狂。
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能做什么,阻止他们见面吗?
乐绮知道这不可能,他阻止不了任何尤伽想做的事情。
他发疯一样缠上她,只不过是自虐,和以前一样。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通过自虐来找到一丝活着的实感。
尤伽更像是他的病。
断联的半年,乐绮以为自己病好了,精神却愈发接近行尸走肉。
再次见面,旧病复发,他痛苦万分,却意外地贪恋这种痛楚,仿佛只有疼痛才能证明他存在。
无论如何,他离不开她。
无论如何……
“你跑那么快干嘛呀!”
叶臻捧着一堆食物,好不容易追上了车,门还没关就开始吐槽。
乐绮脸色冷得陌生,她却像没看到一样,胡乱放下东西,扯着嗓门表达不满。
“刚才不还好好的吗,突然生什么气?你是人格分裂吗?”
“吵死了。”乐绮没好气地捶了下方向盘,“你在澳大利亚是没人说话吗?怎么天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少转移话题,明明就是你先莫名其妙发脾气不管我的,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吗?”
乐绮实在没心情跟她吵架,干脆把脸扭开,一股气郁结在心口。
叶臻见半天没有声音,扭头看了看,只瞧见半张阴沉的侧脸。她没见过乐绮这样的表情,比起愤怒,更像是有些绝望。
原本到嘴边的话被咽了回去,她“哼”了声,语气缓和了些。
“因为那个姐姐?”
见乐绮不说话,叶臻就当他默认,自顾自帮他分析:“她躲你跟躲瘟神似的,是不是有男朋友,不想和你扯上关系啊?”
话落,她听见几声“嘎吱”的关节脆响。
叶臻回头,看到乐绮更加阴郁的神色,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吧,真让我说中了?乐绮,你这是要给人家当小三啊?”
“这才哪到哪。”
更下流的他也做过。
“你怎么插足别人感情还理直气壮的?!”
“他们又没结婚。”
上一个和尤伽结婚的也被他撬过。
“哇,哇,你真是……”叶臻摇着头,拍了两下手,叹为观止,“你有这么强大的心脏,刚才怎么不直接追上去啊?”
乐绮立刻瘪了气。
只要尤伽愿意,让他做什么都行。
可是……尤伽不愿意。
她不愿意见他。
像半年前分开时那样,尤伽看向他的眼神,只有冷漠和排斥,她现在似乎连骗他都不愿意骗了。
对上尤伽的眼睛,乐绮就无法再向前一步。
“谁知道那人到底是不是她男朋友。”乐绮生硬地转开话题,不知是赌气还是自我安慰,“我看那小子一点都不在乎她。”
“别人在不在乎她我不知道,反正那位姐姐肯定不在乎你。”
叶臻句句直往他肺管子上戳。
乐绮气得脸噌一下红了,身子全扭过来。
“谁说的?她以前很在乎我!”
“你们在一起过?”
“对!”
“那怎么分开的,你的错还是她的错?”
乐绮被问住,挺直的背微微弓了弓,好半天才含糊措辞:“……都没错。”
“都没错,和平分手呗?那怎么她见了你就跑啊?”
“她前几次也没有见了我就跑啊。”
乐绮突然醒悟过来,回想起之前在公司和宴会见到尤伽,虽然气氛谈不上和谐,但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叶臻警觉起来:“前几次是什么时候?”
“就上次在景区外碰到之前,我们见了好几次。”
乐绮的话在叶臻耳朵里一过,她没多想,脱口将想法说了出来:“你跟她解释过和我的关系吗?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这句话就像寂静凌晨的烟火,猝不及防在乐绮心里炸开。
他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渐渐地,迷蒙的眼中一点点亮起了光。
叶臻见乐绮真听进去了,赶忙道:“我就那么一说,你别当真呀!”
她生怕乐绮因为她这一句话燃起希望,然后被现实摔得更惨。
“这么说,她对我还有感情,对吧?”
然而乐绮现在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满心期待地问。
叶臻说什么也不是,难得为难地缩了缩头。
“你,你还是找她问清楚吧,我不好说。”
她心虚地把视线转向窗外,回手推了推乐绮,催他:“快走吧,我还要回去补觉。”
-
尤伽回酒店后没用早餐,直接回了房间,却没能睡几个小时,浅浅入眠,又几次被噩梦惊醒。
最后是被苏临珩的电话彻底叫醒的。
她半掀眼皮,看了看手机,接通后又合上眼。
“喂?”
苏临珩听出她倦意,柔声:“打扰你休息了吗?”
“没有,有事吗?”
“我明天中午回首城,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尤伽顿了顿,眼睛再次睁开。
她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曲折晃动的,从厚重窗帘缝隙中透过的一缕虚弱阳光。
“我不在首城。”
“出差了吗?去了哪里?”
“没有,休息了几天。”尤伽换了一口气,最终平静道,“在江城。”
电话那边显然沉默下来,呼吸声也逐渐微弱。
片刻后,苏临珩温和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那正好,我的学习已经结束了,你不忙的话,我们就今天见一面?”
他仍旧没有问。
为什么来江城,为什么来了却不告诉他。
尤伽起身,趿着酒店的软底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全部拉开。
日光瞬间撑裂整个房间。
“好。”
两人约在晚上,尤伽胃口欠佳,选了家苏州面馆。
见到人时,苏临珩看着比以往疲惫些,无框眼镜压在鼻梁上,能看到浅浅的红印。
“学习很累吧。”
尤伽给他倒水,顺口关心道。
“还好。”他话不多,也不爱说工作上的事,不过想了想还是补了句,“这次见到了行业内最顶尖的一位老师,许多人努力也没有这样的运气,累也是值得的。”
尤伽笑他:“苏医生果然是工作狂。”
“小伽,彼此彼此。”
面端上来,一模一样的两碗,热气虚花了苏临珩的眼镜,他短暂摘下,雾气散开后又戴上。
他用汤匙将面汤上的蛋盛到盘中,小心去掉蛋清,最后舀起蛋黄,递到尤伽眼前。
“这个给你,把你的给我吧。”
尤伽看了一眼,把碗朝自己拉了拉。
“谢谢,不用了。我今天没吃饭,这个蛋我要全吃掉。”
苏临珩的手只在空中作了几秒停留,就又把蛋黄转回盘中。
他浅笑回应,没再说什么。
尤伽看起来是真的饿了,一顿饭下来,都只顾闷头吃饭,没说上几句话。
苏临珩怕她吃得太急,把菜往她面前推了又推,时不时提醒她慢些。
寡淡无味的一餐,像这碗面一样。
吃过饭,尤伽送苏临珩回酒店。
一路上,两人闲聊了些有的没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各自沉默。
尤伽和苏临珩的相处并不压抑,即使相对无言,也不会像有沉闷的棺压顶,而更像是无人树林间,静谧却流动。
快到时,苏临珩问了她一个问题。
“最近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尤伽恍惚了一下才回神。
“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回到了我刚刚认识你的时候。”
尤伽的手指环在方向盘上,勾紧之后,感觉指腹被压迫充血。
刚刚认识苏临珩的时候。
换句话说,她刚刚脱离那段混乱又糜烂的关系的时候。
苏临珩见她并未答话,没有追问,又道:“是有什么人出现了吧。”
“临珩……”
“这几天有牙痛吗?”
尤伽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车就已经开到酒店楼下。
她缓缓停车,最终只是点点头。
苏临珩笑了笑。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可能要下周。”
“好,如果一直疼的话,回去先找我看看吧。”
他解开安全带,稍微侧了侧身,半张脸露在酒店灯牌打下的黄光中。
尤伽的余光里,他一如既往如玉温润。
“不要忍着。”
尤伽点点头,眼神始终落在车前石砖上。
声线淡淡。
“首城见。”
苏临珩下车,胳膊撑在车门上,弯下腰来同她道别,才回:
“首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