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伽回首城不久, 就收到了乐绮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在公司,要当面和她说些事情。
尤伽没回。
乐绮却像不知道在哪里盯着她一样, 她前脚刚进办公室坐下, 后脚他就推门闯进来。
跟在他身后拦人无果的姜春和耸了耸肩:“我可拦了哦。”
尤伽示意她没关系,让她走的时候关上门。
“有事吗?”
乐绮进门的时候气势汹汹, 此刻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倒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清了清嗓,他走到尤伽桌前, 生硬地问了句:
“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几天了。”
“收到我消息了吗?”
“收到了。”
“那怎么不回我。”
他嗓音因为逐渐带了委屈而变得有些软,尤伽放下笔, 抬头看他一眼。
“不想回。”
乐绮的鼻子皱起来,一只手突然撑在桌上:“是因为那个人吗?”
尤伽知道他指的是苏临珩, 但她不想跟他周旋,又垂下视线,漫不经心道:“谁?”
“那个牙医。”他说得更明确了些, 身子也凑得更前, “你们在一起了吗?”
“你不是天天说他是我男朋友吗, 现在又来问我?”
尤伽不甚在意,托着下巴,视线扫在电脑上。
乐绮听到她的话, 心里凉了半截,但还是坚持问:
“我想听你亲自回答我。”
尤伽的眼尾向上一挑,眼神轻点过乐绮快拧在一起的五官,转而,又不慌不忙地收回。
“和你没关系。”
因为下巴搁在掌心里,尤伽每次说话的时候上下牙齿碰在一起的声音都格外大, 心理作用影响,她觉得牙有些疼。
乐绮气得站起来。
“好,那说点和我有关系的。叶臻是我……”
“和你有关系的,和我没关系。我很忙,不想听你说这些。”
乐绮被打断,原本还想解释的心思瞬间点燃成一团烧不尽的火。
“你就不好奇我跟她的关系?”
“我为什么要好奇。”
“你就不怕她是我……”后面的几个字似乎烫嘴,乐绮费了半天劲才从牙缝里咬出来,“是我女朋友吗?”
尤伽头都未抬,不紧不慢在文件上签字。
“人家小姑娘看起来不喜欢你。”
她没有再听到后话,以为乐绮终于消停,却不想下一秒,下颌突然被他捏住,被迫抬起了头。
其实算不上捏,更像是用手掌托着她脑袋,炎炎夏日,他的体温依旧比她凉上几度。
“尤伽,我不信你对我没有一丁点占有欲。”乐绮的声音低下来,一双眼睛紧紧攫住她,“如果你不想占有我,为什么选择我?”
“我说过,我骗你是因为你好骗。”尤伽仰着头的姿势不是很舒服,但她没有动,牙齿因为他的掌心温度更疼了,“况且,就算当初我对你有些感情,但这么久过去,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再来说这些,是不是太过无理取闹了?”
乐绮僵了一瞬,很快,他抽回手,站起身。
所有希望在短短几句间覆灭。
叶臻说错了,尤伽绝不会因为误会他们的关系而生气。
他不想再一次又一次地确认她根本就没有在乎过他的事实。
“谁说她不喜欢我。”乐绮冷笑了一声,唇角扬了扬,桀骜不驯,“她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只要离开你,我和谁在一起都会很快乐。”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乐绮和正要进来的成司镜撞了个满怀,他什么都没说,侧身将她让进来,然后用力关上门。
成司镜瞠目,左右看看,一脸莫名其妙。
“你俩又吵架了?”
尤伽觉得脸上空落落的,低下头,缓了缓,眼睛盯在纸上,像是在看东西。
“没吵。”
“那他怎么怒气冲冲的?”
尤伽没有再回答,揉了揉牙痛的一侧脸颊,抬头看她:“怎么过来了?”
“哦,不想回家看老头子那张臭脸,正好闲逛到这就顺便来看看你在不在,叫你去下午茶。”成司镜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很快被牵走注意力,“但你是不是在忙啊,那我就在这待会儿,不打扰你吧?”
尤伽瞧了她一会儿。
就在成司镜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时,却见尤伽放下东西,站起身。
“等我收拾一下。”
“……哎?”
一贯工作至上的工作狂尤伽突然要翘班,成司镜实在有些反应不及。
怔愣间,人已经提好包站在了她面前。
“发什么愣呢?走吧。”
-
说好的下午茶最后变成了“下午酒”。
两人去了一家清吧,这个时间营业的酒吧并不多,酒吧里也没有顾客,除了尤伽和成司镜,就只有坐在吧台后发呆的店员。
“你什么时候开始大白天喝酒了?”
成司镜很稀奇,在她印象中,尤伽是不可能工作时间喝酒的。
“反正已经是周五下午了。”尤伽不以为意,转了转酒杯,“就当提前过周末。”
成司镜偷瞄了她几眼,总觉得哪里有些不正常。
但她并不是擅长察言观色的人,按捺不住好奇心,最后还是干脆直接问出来。
“是不是乐绮惹你生气了?”
毕竟刚刚她到尤伽公司的时候就看到两人明显是在闹别扭,再结合尤伽突然要喝酒,成司镜只能猜是因为乐绮。
尤伽不置可否,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慢悠悠地抬手抿了口酒。
成司镜于是接着问:“因为那天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生?”
话出口,她又觉得不对,手里捏着叉水果的叉子,絮絮叨叨许多:“但是你们不是分手了吗?什么时候又联系的?上次在快餐店我就觉得很奇怪,你俩又熟又不熟的感觉……”
和乐绮再次有接触的事,尤伽谁都懒得说,所以徐苓和成司镜都不清楚内情。眼下被问了这么多问题,她也只是寥寥几句解释了前因后果。
“哦——所以那个女生真的应该是他新女朋友。”
“可能是吧。”
“要不我去打听一下?毕竟说起来,你俩这孽缘我也有点责任。”
“不用。”
尤伽靠在沙发上,仰了仰头,因为店里没什么人,氛围灯几乎不怎么开,头顶一盏亮晃晃的照明灯打下来,刺得她下意识挪开视线。
“我如果想知道,刚刚就问他了。”她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却像是用了不少力气,“但是我不想知道。”
“为什么?”
“不知道。”
话音落下,尤伽陷入长久的沉默。
成司镜看出她神思有些游离,不知是在思考还是放空,便也没有说话。
“在遇到那个女孩之前,我一直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尤伽忽然出声,嗓音有些涩哑。
“什么问题?”
“我对乐绮有一种……”她声音放缓,似乎在搜寻一个合适的形容,尔后,乐绮今天提到的一个词冒了出来,“占有欲。”
一种无法忽视的、但又格外不合时宜的占有欲。
这种欲望并不是他们在一起时产生的,恰恰相反,在尤伽与乐绮彻底分开后,她仿佛才意识到那段时间里她和乐绮到底做了些什么,对他的感情才缓慢地、迟钝地在心底滋生。
对面的成司镜惊讶得说不出话。
让尤伽承认对某个人有占有欲,无疑与让太阳从西边升起的概率相差无几。
她在脑海中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试探地问:“你还喜欢他?”
“不一定。”尤伽摇摇头,“我可能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那怎么……”
“我也觉得很难以理喻。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但是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确实会有点生气。”
成司镜咽了咽口水,显然她不能理解尤伽所说的这种复杂的感情。
不过她提出了一个简单的解决办法:
“那你就问问他呗,如果他单身,你就再和他试试,我看他也不像对你彻底没有感情的样子。”
“不行,司镜。”尤伽眼睫垂下,半遮住眼中的情绪,手肘轻轻压在腿上,“我不能再打扰他的生活。当初利用他,只是为了我一己私利,我和褚铎的纠纷把他牵扯进来,他本就无辜,我就算不喜欢他,也很难忽视愧疚感。”
愧疚,是尤伽与乐绮重逢后,每一次见面都会感受到的难以磨灭的情绪。
尤其在看到他那双依旧燃烧着热意、仿佛已经不计前嫌的眼睛时,她都有种被勒紧心脏的胀痛感。
她习惯利用别人,也习惯等价交换,但偏偏乐绮,拒绝她一切补偿,硬要用他的伤口来不断提醒尤伽,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交易。
他打破了尤伽一贯以来坚守的行事准则,这场不对等的感情,让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失衡感。
因而扯出了她从未有过的愧疚感。
尤伽不会处理这样懦弱的感情,但她清楚,和乐绮划清界限,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好复杂啊。”成司镜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尤伽,半晌,只能转移话题,“那就不想他了,对了,我听小苓说你最近认识了个医生,怎么样,有发展吗?”
提到苏临珩,尤伽原本怅然的神色变得有些无奈。
回首城后,两人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知道苏临珩是在等她。
“有段时间没见了。”
尤伽转着手机,四角不轻不重地撞在桌上。
成司镜还想说什么,却见尤伽坐起身,从包里翻出一把糖,递给她。
“吃糖吗?”
成司镜眼睛亮起来,她正愁今天点的酒很苦,吃水果都盖不住苦味,于是迫不及待拿了一颗,还顺便拿了葡萄味的递给尤伽。
“喏,从小到大你就只喜欢吃葡萄味,口味还真是专一。”
尤伽笑着接过,把剩下的收回包里,剥开糖纸放到嘴里。
“是啊,还真是专一,一点都不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