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伽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吹头发, 乐绮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
他把风速调到最小,让尤伽可以听到他说话。
“你真的没有和牙医交往吗?”
尤伽闭着眼睛, 脑袋仰起一些角度, 摇了摇头。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和他在交往。”
“你不否认,就是一种默认。”
乐绮有些生气, 轻轻拽了拽她头发。
尤伽自知理亏, 没再反驳。
“那我哥呢?你还喜欢他吗?”
“我也没喜欢过你哥。”
乐绮一下子关掉吹风机,扳着尤伽肩膀把她转过来, 两指扒开她眼睛。
“你不是一直跟我说……”
“那是骗你的。”
尤伽说完才发觉这已经是今天晚上不知道第几次提到“骗”这个字,颇有些惭愧地低低头:“好吧, 对不起,又一件骗你的事。”
乐绮的脑子实在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个信息才好。
他张了张嘴, 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想高兴又觉得生气,想生气又还有点高兴, 就这么不上不下、别别扭扭、半瓶子晃荡地呆站着。
尤伽喜欢褚铎, 这是乐绮一直以来坚信的他们两人之间的感情基础。
因为尤伽喜欢褚铎, 所以他才能在褚铎冷落尤伽时,凭借他那几分相似的姿色趁虚而入。
现在尤伽却说她不喜欢褚铎。
那他呢?
他怎么办?
尤伽见乐绮出神许久,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晃:“傻了?”
乐绮被叫醒, 因为思绪迟钝而被压制的情绪如失控的海啸般覆灭而来。
他突然委屈,弓起肩,嘴角向下撇出一个倒U型。
“你骗我这个干嘛。”
“唔,说来话长……”
“怕我对你死缠烂打?”
“……哪有这么严重。”
尤伽叹了口气,用两个拇指把乐绮的唇角提上去:“我确实是想报复褚铎,但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他用尤氏的利益威胁我。我突然接近你,实在没有什么好的理由,只能说是因为他,而且我那时候没有打算和你长久,也就没想那么多……”
“那你后来怎么不解释?!”乐绮突然提高音量,瞪圆眼睛看她,“我一直在为不存在的事痛苦!整整一年!”
尤伽拿过吹风机放在一旁,握住他手:“说清楚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复杂。我当时觉得,我们就那样结束是最好的选择,不解释也就不会留念想。”
“怎么不会留念想?我没有一刻不在想你,想到快发疯的时候,我甚至觉得只要能在你身边,哪怕做一辈子他的替身我也无所谓,这就是你说的最好的选择吗?”
乐绮的声音又哽咽起来,气息断断续续,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尤伽垂下视线,揉捏着他的手指,语气难得有些撒娇意味。
“是我想错了,我现在不是知道了嘛……”
乐绮恨不能一股脑倾倒出来的积怨,在看到尤伽忽闪的睫毛时,如午后初雪般自行消融了。
她睫毛都会说话一般,眼睛一眨就一闪,似是用尽千万甜言蜜语在哄他。
而实际上,尤伽什么都没说。
乐绮嗓子里堵住半天,才终于闷声道:“那现在呢,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我们的关系啊,现在算是和好了吧?”
尤伽刚扬起的眉毛又压下去,由内而外透出股难言的为难。
乐绮见她不说话,立刻敏锐地握起她手腕。
“什么意思?你又想诓我?”
“不是诓你……”尤伽躲开他眼神,手指攥紧又松开,好半天才缓声道,“我们不应该在一起,反对的人太多了。”
“你同意就可以。”
“那怎么行?首先乐总就不会同意,你总不能因为我众叛亲离吧。”
“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他盯紧她的眼睛,单手托住她下巴以防她又不看他,重复了一遍,“只要你愿意,什么都无所谓。”
尤伽停顿了很久,因为被他架着,视线只能落在他脸上。
她细细描摹过他每一个五官,每一寸肌肤,甚至是每一个毛孔,因为浴室未散的蒸汽而被染上水雾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等待她回应。
她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在他手心里摇摇头。
“你简直是——”乐绮气得想骂她,又说不出重话,干脆破罐子破摔地甩开手,逼近她一步,“那我们刚刚在床上那些算什么?”
尤伽也不得不后退,直到靠在水池边上。
她咬了咬下唇,轻声道:
“算我好色。”
“尤伽!”
乐绮嘴巴都要气歪了,偏偏对面的人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好像在说“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装傻功力堪称炉火纯青。
“你为什么和我妈一样?你利用我的时候毫不犹豫,和我哥切割的时候毫不犹豫,签上亿合同的时候毫不犹豫,为什么只是和我谈个恋爱这么件小事,你就这样瞻前顾后畏畏缩缩?什么时候对你来说,别人的看法比你自己的感受更重要了?”
尤伽被他问住了,定在原地,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想法都冒不出来。
“咕噜——”
僵持不下时,两人之间传来一声异响。
尤伽低头看看,然后不好意思地抬头。
“我饿了。”
乐绮的气顿时被一盆冷水浇灭。
尤其是尤伽说完一句话后就那么不声不响又直勾勾地看他,他根本无法再和她争执下去。
“吹风机给我。”他没好气地伸手,“给你吹完头发我去做饭。”
尤伽忙不迭双手递上,识趣地走回镜前站好。
“你准备了什么菜?我想吃意面。”
乐绮垂了垂眼,无奈。
“知道了。”
-
此后一段时间,乐绮就“关系”这个问题和尤伽争论了无数次,但都没有得到一个双方满意的结果。
虽说如此,如此巨大的分歧却并不影响他们做其他事情。
尤伽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乐绮也是如此,两人的衣服经常散落在各个角落,比如卧室、浴室、阳台,比如客厅、厨房、书房。
甚至衣帽间。
有次尤伽精挑细选了一身准备穿出门的露背长裙,是当季新款,前一天她才刚刚拿到手,结果拉链都没拉上一半,就被推门进来的乐绮又全部拉了下去。
那天他还算克制,知道尤伽要出门聚会,没缠着她天昏地暗,只一次就放她起身。
尤伽却拎着一角被染上不明痕迹的裙子发了飙。
“你赔我裙子!”
乐绮自知有错,很快把他能联系到的所有牌子的新款裙子全都按尤伽的尺码买回来,陆陆续续好几天,填满了她的一整面衣柜。
家里的套开始只是一盒一盒买,后来变成几盒几盒回购,到最后有一天,乐绮看着再一次空掉的盒很烦躁地说了句“太烦了”,然后问她要不他干脆去结扎算了。
尤伽偶尔会觉得他们有些纵欲过度。
但她每每下定决心今天绝不能再做了之后,回到家看到把自己精心打理好的乐绮,穿着半露不露的衣服勾引她,又会很不争气地将白天做的决定抛掷脑后。
不过乐绮不会不知节制地折腾她到精疲力竭,他总会在过程中询问她是否要继续,也不会一直与她打持久战,有时她不想太久,他就只是用嘴和手指满足她,剩下的再自己回房间解决。
渐渐的,他们不会再像开始时那样疯狂,想要拼命弥补那段空缺时间的情绪也如潮水般退去,转而代替的是一种同频的默契。
除此之外,他们也会在雨天窝在一起看电影,为看文艺电影还是喜剧电影而抢夺遥控器,虽然最终都会是尤伽获胜;
乐绮会教她做饭,尤伽每次都能把厨房搞成一团糟,做一个菜恨不能用十个盘,乐绮总是跟在她身后收拾;
即使尤伽一直强烈要求乐绮住自己的房间,但他还是每天死皮赖脸地待在她床上,只要不被踹下床就不走;
……
如此种种。
尤伽不再去额外花费心思思考她要怎样或不要怎样,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并且觉得愉悦而舒适。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不确认关系、不给予承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
托尤伽的福,乐绮最近灵感迸发,在工作室熬了几个大夜。
完成最后一首作品那天,他回家时,尤伽已经睡了。
乐绮在客卧浴室洗了澡,然后走到尤伽房间,轻手轻脚地躺在她旁边。
她睡觉时总会留一盏灯,乐绮挪了挪位置,让绸缎般暖光流淌在她脸上。
他看向她的鼻尖,跟着她,一呼,一吸。
他出了神,不知道看了多久。
忽然,尤伽的嘴角微微抖动起来,她的鼻息开始变得长长短短,慌乱而不均,眉头也紧紧皱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子。
乐绮心中一惊,下意识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抚摸过她脸颊。
她一直盖着被子,体温有些微热,触感从皮肤渗进乐绮身体里。
“做噩梦了吗?”
他轻声开口,曲指抹去她额头渗出的丝丝虚汗。
尤伽紧闭着眼睛,似乎是陷在梦里无法挣脱,嘴唇有些发白,身体也开始乱动。
乐绮揽住她,将她圈在怀里。
“别怕。”
她突然不再动了,乐绮低下头去,才发现她睁开了眼睛。
他又将手掌覆上她脸,矮下身子,轻柔拨开她黏在脸侧的碎发。
“醒了?”
尤伽的眼神涣散,还没有从梦里彻底醒来,她怔愣地看着乐绮,本能地抬手抓紧他。
“乐绮。”
她睫毛在发抖,声音哑得像失声多年的人重新修复了声带,痛苦,但表达的欲望冲破一切。
“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