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铎的视线闪动几下, 似乎是没有想到乐绮会在这里。
他缓缓抬眼看向乐绮,双唇渐渐抿起,没有说话。
“谢谢。”尤伽接过冰激凌, 很自然地扬扬唇。再转向褚铎时, 她嘴角弧度未变,但笑意冷淡许多, “我们来看电影。你呢, 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里?”
褚铎的眼神轻点过他们搭在一起的肩,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敲了敲, 声线沉了下来。
“在附近应酬,结束之后想随便走走, 就顺路过来了。”
尤伽刚想再问来商场有什么好走的,余光瞥到仍在电梯旁等他的那群人, 忽然想起来,这座商场是褚氏旗下的。
怪不得阵仗这么大,原来是陪着领导视察。
“那你忙, 我们先走了。”
尤伽很快将对话跳到了结束语, 然后便想离开。
可走了一步她才发现, 褚铎并未让步,乐绮也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乐绮的眼睛紧盯在褚铎身上, 手里的冰激凌一口未动,脆皮都快被他捏碎了。
尤伽悄悄叹气。
“小姨说你离家出走了,我还以为你去了哪里,原来是和小伽在一起。”
褚铎越过尤伽看向乐绮,乌黑的瞳孔似乎在眼眶中布得更满了一些,像无月夜的海面中心缓慢涌起平静而不见底的漩涡。
乐绮微扬起下巴, 并不见畏惧:“是啊,我们在一起。”
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重。
手上逐渐有些冰凉而粘腻的触感,尤伽低头一看,才发现冰激凌在一点点融化。
她拿纸巾擦掉蹭在手指上的冰激凌,随即瞧向两人,显然,并没有人打算就此结束对话。
尤伽干脆也塞给乐绮一张纸垫着,然后站在他们中间吃起来。
她不想参与,但也懒得管。
“小绮,你不小了,该让小姨省心了。”
“那是我的事。”
“我是你哥,应该关心你。”
“你是我哥,不是我爹,管的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管得宽?”褚铎冷笑一声,“好啊,我可以不管你和小姨的事,但是我弟弟和我前妻走得这么近,我是不是应该问一问?”
“你也知道是前妻。你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有什么资格问?”
乐绮不甘示弱,气氛逐渐走向剑拔弩张。
尤伽的冰激凌吃掉了一半,眼神不断左右瞟动,心里在想什么时候把乐绮手里那个拿过来比较合适。
不然就都化了,怪可惜的。
“你们让我亏掉那么一大笔生意,我没资格问?”
褚铎的声音难得染了明显的怒意,不过他一向习惯压制,只在上扬的尾音中能听出些端倪。
尤伽听了这句,一下子精神了,赶在乐绮开口前往他身前站了站,颇为不满地回击:
“褚铎,你搞搞清楚,让你亏掉生意的是你让我帮你隐瞒离婚的决定,是陈凌背后使的小动作,怎么能怪我俩?”
乐绮看着护住自己的尤伽,忽然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一种苦尽甘来的欣慰感油然而生。
他抽了抽鼻子,头扬得更高,上前一步牵住她手。
长久以来在身份枷锁下所被迫做出的退让和屈服,在这一刻仿佛全部烟消云散。
尤伽感觉手被牵住,低头看去,顿了下,但没说什么。
褚铎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跳过上一个话题,直白地看向尤伽。
“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尤伽闻声才抬头。
她很莫名地,在不知是赌气还是真心的情绪中开了口:
“你有意见?”
褚铎很久没有回话,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尤伽,眼神并不锐利,却像逐渐掩藏起惊涛骇浪。
“是,我有意见。”他突然收回视线,转了转腕表,“不过既然你觉得自己承受得住后果,那我尊重你。”
尤伽许久未听过他这样威胁的语气,乍一入耳,竟觉得熟悉。
她明媚扬唇,有不屑之意,什么都没再说,拽着乐绮离开。
褚铎停留在原地未动。
商场响起即将闭店的温馨提示广播,直到下属上前来询问是否还要继续视察,他才回神般缓慢转头。
他盯着面前的人一会儿,没有回答,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最近在忙什么?”
褚铎的语调有些慢,对面人回了句什么,他眼睛微微眯起来,蔑视掩盖着恼怒,看向紧闭的电梯门。
“恐怕要找你帮个忙了。”
-
乐绮的冰激凌最后还是全部扔掉了。
尤伽颇有些可惜地对着垃圾箱叹了一声,一抬头,正对上乐绮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烧了一团火似的,火苗噗噗地冒,像要把两个人都吞进去。
看着看着,尤伽突然笑出了声。
乐绮先是一愣,然后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人越笑越大声,后来直接扶在一起笑弯了腰,仿佛垃圾桶里有金子一样。
其实尤伽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只觉得情绪完全被拱了起来,整个人都飘忽忽的,亢奋不已。
乐绮显然更甚,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一刻都等不及。
等不及回到他们的家。
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仿佛他和尤伽真的是一对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混乱的一夜情、从未有过该死的叔嫂关系,他们普普通通,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他们从门外开始相拥。
抚摸、亲吻、厮磨,他们熟稔至极,对彼此的身体了如指掌,一个眼神,一次轻触,都是挑/逗,都是邀请。
乐绮抱着尤伽一路退后,退到了卧室,又退到了阳台。
他抵着栏杆吻她,意乱情迷,衣角翻飞。
“不要……在这里……”
尤伽推开他些,有些难受:“窗帘……”
他们以往接吻时,总要把厚厚的窗帘拉上,即使是在阳台,薄纱也要严丝合缝。
今天乐绮却故意耍赖。
他又压得更深,咬住她的下唇。
“不要。”他含含糊糊,说了不止一遍,“不要。”
尤伽原本还有些抗拒,可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风太暧昧,卷着她的长发扑到脸上时,就把她的理智顺便带走了。
她被乐绮钳制至深,只剩本能的迎合。
某一刻,她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乐绮问她:
“姐姐,我们是光明正大的,对不对?我们不用再藏起来了,对不对?”
她没回答。
像做了一场美梦,做梦的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永远不会去想,何时醒来,醒来又该如何。
她只想沉醉在梦里。
再久一点。
……
家具第二天就送到了,乐绮不知道从哪搬来两盆薄荷和吊兰,尤伽回家的时候,他正埋头在阳台的花架上摆弄。
“我从来没养活过什么东西。”
尤伽幽幽道。
乐绮吓了一跳,站起来回身,沾着土的手不小心甩到尤伽身上,他赶忙后退。
“怎么走路没声音啊。”
“是你太专注了。”
尤伽无所谓地拍拍衣服,走上前几步,看了看旁边盆里盎然的生机。
“怎么样,喜欢吗?”乐绮很兴奋地展示,顺便接上她刚才的话,“怎么没养活过,我你不是养的挺好的吗?”
尤伽侧眼看他:“我养你了吗?”
“这还不算养?给吃给喝给住,还给工作,简直是包养。”
“嘶——好像是这么回事。”
尤伽咋舌,还真仔细思考起“包养”这件事来。
“你想什么呢?怎么这个眼神。”乐绮看出她想歪到不合时宜的地方了,撞了下她肩膀,“大白天的,能不能想点健康的。”
尤伽没有反驳他,反而顺着他的意思摆了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他穿在身上的工作服。
“没办法,你有点太诱人了。我的取向就是居家型男人,围裙对我来说就是制服诱惑,你懂的。”
乐绮被她调戏得面红耳赤,半天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最后憋红了眼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你……!”
尤伽扑哧一乐,抬手刮刮他鼻尖。
“不逗你了。忙完就出来吧,我点了餐。”
尤伽先离开了,乐绮兀自冷静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又想,最后把工作服脱下,仔仔细细藏在了柜子里。
吃饭时,两人惯常闲聊。
尤伽想起成司镜今天给她发的消息,和乐绮道:“司镜这几年开了几家咖啡馆,下个月好像要在城中办一个什么品鉴会,说是请了专家来,你有空吗,要不要去?”
“司镜姐还开咖啡馆?涉猎好广。”
“她兴趣爱好多嘛。”
尤伽拿过手机,翻出成司镜发给她的邀请函照片,递给乐绮看。
“听说是会用到一些比较珍稀的咖啡原豆,现场制作什么的,就是一场营销活动吧。”
“去!当然要去!”乐绮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突然兴奋起来,两指放大手机上的图片,转过来给尤伽点了半天,“她竟然能请到这位老师!他何止是专家,简直是大师,据说已经十几年没有回过国了……”
尤伽眼见他又口若悬河起来,不免笑开。
这样的活动,她以往只会觉得无聊,如果不是必需的应酬,肯定能推就推,但今天看到乐绮这么高兴,她忽然又有了点兴趣。
“那你把时间空出来,我让司镜留两个位置。”
-
周六,尤伽难得正常双休,前一晚就把闹铃都关了,还特意嘱咐乐绮不要叫她起来吃早餐。
但她却没能如愿睡个好觉。
手机在枕头下连震了半分钟,尤伽艰难睁开眼睛,刚摸出来,就看到通话自动挂断跳转到锁屏。
她眯着眼睛,勉强看清备注上的“春和”两个字,还有上面显示的时间。
6:33。
一般来说,姜春和是不可能这么早给她打电话的。
乐绮也有些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了句,尤伽轻声安慰他没事,然后拿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阳台。
还没回拨,姜春和就又打了过来。
尤伽很快接起。
“怎么了?”
“老板,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她听起来气息有些不稳,像是在跑,站稳后喘了口气,才说出下一句话:
“你得看一下新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