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周末。
尤伽站在厨房煮咖啡的时候连打了两个喷嚏, 从起床时就感觉到的咽痛更明显了,鼻塞也愈发严重。
果然还是感冒了。
她有些出神,直到咖啡香气挤进她不甚通畅的鼻腔, 咖啡机完成工作的提示音响起, 她才反应过来去拿杯子。
这个咖啡豆是乐绮买的,尤伽也说不上和以前买的具体有什么不同, 但就是感觉更香醇、更浓厚。
她原本那个咖啡机其实不太常用, 买了这个新的后,也许是因为乐绮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咖啡, 她也渐渐养成了习惯,现在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它。
一杯咖啡两片面包就简单解决了早餐, 尤伽把东西拾到厨房等阿姨来收拾,回客厅时路过阳台, 她停住步子,又折返回去。
前两天从乐家回来后,尤伽意外发现那盆水培薄荷的水干了不少, 根部暴露出来, 叶子明显萎蔫、发黑, 看起来奄奄一息了。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从乐绮离开,她就再也没有给这些植物浇过一次水。
原来这些都是乐绮爱做的, 轮不到她操心,所以她已经彻底忘了这个家里还有活物在等她养活。
那天急着出门,尤伽只是随便浇了点水进去,今天有时间,她站在花架前,举着水壶认真思考起来。
这些看起来美丽又脆弱的生物到底该怎么养?
她完全不知道。
想了半天无果, 无奈,尤伽拿出手机来搜索。
【薄荷一周不浇水还能救活吗】
【水培薄荷要多久换一次水】
【卷叶吊兰一次要浇多少水】
【空气凤梨怎么养】
……
她按照搜索出来的教程,一个一个补充水分和肥料,等全部忙活完,竟然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尤伽觉得这比她有史以来学过的任何一门课程都难,真不知道乐绮是怎么能坚持每天做的。
对着一排排劳动成果,尤伽发了会儿呆。
她突然感觉很奇怪,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一个不太会因为别人改变的人,但乐绮走后,她好像不自觉继承了一些他的生活习惯。
突兀的铃声划破阳光房的暖意。
尤伽颤了一下,反应过来,才摘掉手套,从一边拿过手机。
“司镜?”
“伽伽,在忙吗?”
“不忙。”她单手脱掉工作服,往客厅走,“有什么事吗?”
成司镜有几秒钟没有说话,她是个很难藏住情绪的人,尤伽很快就感受到了她的欲言又止。
“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今天办咖啡品鉴会,之前你说让我留位置,那你……还来吗?”
尤伽的脚步停在沙发前。
她怔了怔,好久没有缓过神来。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了,她早就忘了还有这样一个约定。
只是约定的另一方已经联系不上了。
感冒影响了尤伽的思考能力,她很迟钝地“嗯”了一声,然后才慢慢回道:“我不去了,到时候我送些伴手礼过去。”
成司镜连忙“哎呀”两声:“怎么跟我这么客气,你最近事情多,我本来也想着不麻烦你了。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我这边布置差不多了,要不要过去看看你?”
尤伽不想应付任何人,干脆搪塞:“没有,昨天没睡好。你忙吧,有需要跟我说。”
成司镜又不放心地叮嘱几句才挂电话。
尤伽终于坐到沙发上时,才开始思考她今天原本的计划。
这几天,她又去过乐家两次,乐绮都没有见她。不止乐绮,她连乐明笙也没有见到,就好像她在刻意避开尤伽一样。
但尤伽不希望局面再这么僵持下去。
尤其是,不希望乐绮再被禁锢在那座房子里。
说到底,乐明笙就是用这种行动来表达对他们两人感情的坚决反对,那乐绮如今现状,尤伽也算得上有一份责任。
所以她想主动去找乐明笙,无论谈什么条件,至少把乐绮放出来。
决定是做了,但尤伽知道自己极其抗拒和乐明笙见面。
自从和乐绮扯上关系,她每次与乐明笙见面都谈不上愉快。对尤伽来说,乐明笙毕竟是长辈,说一些含沙射影的话,她也只能装傻。
尤伽实在讨厌那样压抑的氛围,也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必要承受这些。
但乐绮……
正做思想斗争,电话又响了。
难得把铃声打开的一天,一早晨就吓了尤伽两次。
她把声音按掉,然后才接起来。
“老板,有记者想约你采访,要拒绝吗?”
“拒绝,以后再有这种邀请就告诉他们,我不接受任何采访。”
“好。”
“你们今天都在加班吗?”
“嗯,大部分都在,这几天舆论控制下来一些,得保持住。”
尤伽看看时间,还早,她抬眼道:“我一会儿也过去。”
“哎,老板你不休息吗?”
“有其他事交代你。”
收线后,尤伽简单收拾了下就出门。
她让姜春和按照之前整理出来那批媒体名单,挨个联系。她手里其实一直有一些褚铎的料,是两年婚姻里她为自保搜集的,之前以为永远不会用上,却没想到能和他走到撕破脸这一天。
尤伽挺烦这种事的,但这口气咽不下。
和姜春和讲完工作,又听了一些汇报,忙完时,已经过午时了。
因为一直说话,她喉咙里的苦涩蔓延开来,声线哑得实在无法掩藏,姜春和嗔怪她生病还要来加班,往她桌上放了一堆药和满满一杯热水。
尤伽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点可爱,嘱咐她也注意身体,就让她去吃饭了。
没有了姜春和的絮絮叨叨,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都降下来。
尤伽也不知道自己发烧没有,上下翻柜子想找个温度计,结果非但温度计没找到,还不小心弄掉了一个抽屉的螺丝。
抽屉半耷拉着挂在空中,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大半。
尤伽叹了口气,坐在地上开始捡。
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还有的掉到桌子里面去了,她伸手去够,回身的时候又磕了头。
简直是霉运上身。
她突然有点委屈。
干脆什么都不想捡了,上半身从桌子下的空隙退出来,起身时,忽然被一只手护住了头。
“小心。”
尤伽又险些磕到。
她后知后觉地抬头,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使劲扬起脖子才看到眼前人的脸。
好熟悉的脸。
正午阳光刺眼,尤伽揉了揉眼睛,在想乐绮怎么来了。
是啊,乐绮怎么来了……
等等……乐绮?
“……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踯躅半天,就问出这么个问题。
乐绮显然也很无语:“是你没听到。”
尤伽低下头,思考感冒也会降低听力吗。
乐绮在她头顶叹了一口气,弯下腰,很轻松地把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然后又脱下外套来给她披上。
“感冒了就不能多穿点?”
乐绮听起来不太高兴,他一眼都没有看尤伽,蹲下身子仔仔细细把地上的东西都拾起来,然后又从书架下面拿出工具箱,把尤伽的抽屉修好了。
尤伽就只是一言不发地看他,眼神随着他起起落落。
“你被解除禁足了吗?”
她终于在乐绮盖好工具箱的那一刻想起来问这个关键问题。
“嗯。”他依旧回避着她的眼神,合好箱子后就站在原地背对她,声音听起来有点冷,“你不用再去找我了。”
尤伽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她顺着问了一句。
“那你可以来找我吗?”
乐绮没有回答,尤伽也看不到他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模糊地传到耳中。
“我准备申硕了。”
“读音乐吗?”
尤伽感觉自己的脑子开始变得迷迷糊糊,说话也慢吞吞的。
她不确定乐绮是真的停顿了很久才说话,还是她的错觉。
“不是,读管理。”他解释得很笼统,“还有,我加入了公司的一个海外长期项目,要在洛杉矶住段时间。”
“……管理?洛杉矶?”
尤伽试图消化这几句话。
乐绮转过身来,垂下眼,自上而下地望她。
“我没有商科背景,所以申硕会比较麻烦,要学和要考的很多,可能要准备很久,也需要这个项目作为工作经历。所以,我不确定会是多久,也许是两年,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我都不会回来了。”
尤伽愣了愣。
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浇头而下的冷水将她砸晕,她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问起。
“……为什么?”
“我答应我妈了。”
尤伽根本理解不了他的话,一句话都理解不了,她只觉得手脚冰凉,像是被判刑一般失神无主。
她未经思考地问:“不能不去吗?”
乐绮的眼中似乎有悲伤,尤伽看不清,她只看到他慢慢、慢慢地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但没有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来,只问你一句话。这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
他的声音远远近近,像穿不透的白雾。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尤伽定睛看他,一个字一个字接收着。
她本就混沌的脑袋被这团雾搅得更加没有方向。
乐绮见她不语,又补充:“我指的是正式的、明确的、不会再分开的那种交往,不是你对我一时兴起,不是只追求一时贪欢,是真的,真正的交往。你想好了,到底要不要?”
尤伽这次听懂了。
但她突然有股无名火,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从脑子里抓出一个问题来反问:
“我去找你,你为什么不见我?”
乐绮顿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尤伽会提这个。
不过他还是照实回答。
“我害怕。”
“怕什么?”
“怕见到你就会动摇。我想我们应该分开……但如果见了你,我就不可能跟你分开了。”
“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干什么?”
乐绮抬起头,声音有些湿润。
“因为我发现,见不到你,我更想和你在一起。见与不见,我都不可能放下,还不如……走之前听到你的答案。”
尤伽看着他一点点低下头去,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扬起来。
“你做这些,乐总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她同意我们在一起?”
“没有,但是……暂时应该不会管了。”
乐绮被她捏着,明显感觉她皮肤有些发烫,柔软的指腹一点都不用力地贴着他的脸,他忍不住又凑近些。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么多?”他渐渐失落,“你要拒绝我吗?”
“因为我想确认你是不是疯了,要做这种既艰难又令你讨厌的事情。”
乐绮的眼皮耷拉下去,但脑袋依旧搁在她手心没有动。
“不用你管。你就说要还是不要。”
尤伽好久都没有说话。
久到乐绮已经要彻底失望了,才听到她轻叹一声。
“三年能回来吗?”
乐绮惊喜地抬头,但很快,又撇下眼睛:“我不确定……超过三年,你就不要我了吗?”
尤伽看着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双手捧住他脸。
她弯下腰,轻轻亲他的唇。
“十年也要。”
乐绮的眼睛里逐渐亮起光,像放了烟花一样,五彩缤纷的。
他很快起身,一把将尤伽扯到怀里,抱得死紧。
“你不怕闲言碎语了吗?”
“挺怕的,但还是你比较重要。”
尤伽好像听到哽咽的声音,刚想从他怀里钻出来看,就又被他塞回去。
“和你签的合作没办法完成了,违约金你找我公司要,我公司那边的违约金我妈会给。我还有几首未发行的单曲,都送给你,你随便用。回来之后,我会接管公司,我想了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变成和你一样的人,也不错。”
尤伽在他话音落下后,终于探出脑袋来。
“说完了?”
“嗯,说完了。”
“什么时候走?”
“现在。”
乐绮放开她,看了看手表。
“……现在?”
尤伽虽然接受了他要出国几年这件事,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急。
她又被突来的消息定在原地。
“嗯,两个小时之后的飞机。”
“……我送你。”
尤伽说着就去拿包,被乐绮拽住手腕,止住她动作。
他又将她抱在怀里,这次是轻轻的,怕碰碎了一样。
“我妈怕我跑,派了人送我,他们就在楼下。”
“我连送送都不行吗?”
乐绮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眉间落下一个轻吻。
好凉,又好软。
让人妄生贪念,尤伽想。
“姐姐,你真的会等我吗?”
尤伽被雪松香蒙住了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
她下意识应声。
“嗯。”
“那就够了。”他下巴顶在她头顶,修长手指浅浅摩挲她后颈,“我爱你。”
尤伽抬起手,她浑身颤动,但将他揽得很紧。
“我也爱你。”
她轻启唇,誓言在此刻融进骨髓。
“我爱你,乐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