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城和洛杉矶的时差是16小时。
16个小时, 几乎是昼夜颠倒,尤伽适应了很久。乐绮刚去的时候,她有时晚上下班回家, 想听听他的声音, 等那边接起电话后传来半梦半醒的回应,她才想起洛杉矶这会儿还在凌晨。
为了能顺利打上电话, 一段时间后, 他们设定了一套“通话规则”。尤伽特意准备了一个记事日历,换算成首城时间, 标注出乐绮的工作、学习、睡觉时间,这些是不可通话的红区, 乐绮亦然。而剩下的时段,就是独属于两人的绿色区域。
除此之外, 他们还需要标注一些代表特别事项的蓝区,比如乐绮的考试周,比如尤伽的项目关键期。
有了这套规则, 两人的联系逐渐规律, 也不会再因为想要打一通电话而折腾两三天。
首城已入冬。
尤伽站在咖啡机前, 逐渐被咖啡热气晕满视线。
她手机放在一边,每隔几分钟,她都会瞥一眼。
冬季周末的清晨, 连阳光都格外懒洋洋。尤伽端着煮好的咖啡,走到阳台去浇花。
畏寒的植物已经被她搬到暖和的地方去了,留在这里的都是些顽强坚韧的,既不怕冻,也不会因为尤伽哪段时间忘了浇水而枯萎抗议,最得尤伽欢心。
正浇到一半, 她等了一早晨的电话终于来了。
“姐姐,抱歉,今天有点晚了。”
“没事。”尤伽用肩膀夹着电话,两只手去够花架最上面的盆,“周六没休息吗?”
“他们休了,我还要上课。”
“快考试了?”
“嗯。”
他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尾音拖得很长,却又没有接上下句话。
尤伽停了停,放下东西,摘掉手套。
“很累吗?”
“有点。”
她笑了笑,听出他这句不甘不愿的话里不止包含了“有点累”的意思。
“我们音乐大才子被难住了?”
乐绮原本不好意思向尤伽抱怨的,这下听到她主动提起,话匣子再也关不住:“简直了,简直是太难了!书上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早知今日我当年还不如直接听我妈的本科就考商学院,绕了一大圈还不是得学,甚至还得把好几年的知识压缩到不到半年来学,下地狱也不过如此……”
尤伽抿着咖啡,听乐绮碎碎念,笑意愈发深。
他说到最后,长叹一口气,带着些绝望地问:“姐姐,你说我要是有我哥的脑子该有多好?他从上小学开始就是跳级读的,他读研时那个导师,当年为了留住他不让他回国,什么招都用了……人怎么能聪明到这个地步?我们不是有血缘关系吗,我就一点都没遗传我家的聪明基因?”
尤伽晃了晃见底的咖啡杯,轻笑出声。
“你大学毕业的时候不也被学校千方百计要留下吗,你们技能点没点在一个方向上,没什么好比的。”
乐绮像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才闷闷地“嗯”了声。
“说得也对。”
提到褚铎,尤伽不免想起最近的事情。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小绮,我那样对你哥,你会怪我吗?”
乐绮的回答显然没有她这么犹豫:“当然不会。是他欠你的,再说了,他哪有你重要。”
尤伽的眼睛弯起来。
睫毛盛了曦光,她眼前金灿灿的,所有东西都蒙了一层金纱。
自从将褚铎那些不算正当的事情散布出去,褚氏的动荡几乎人尽皆知。他当初夺权艰难,剑走偏锋其实也能理解,但褚氏内部分裂严重,他爷爷那些旧部可不这么想,只要抓住他一点破绽,就势必要把他拽下王座。
尤伽听说,褚氏已经准备召开罢免褚铎的董事会。他最后大概率不会真的倒台,但这样折腾,对褚铎来说一定是极其恼人的局面,而褚氏的股价想要回天恐怕也要花上一段时间。
“姐姐?”
乐绮叫回出神的尤伽。
“嗯?抱歉。”
“在想什么呢?”
问完这句,乐绮突然想到什么,音量骤然提高:“不会是想我哥吧?!”
尤伽骂他一句“神经病”。
“我在想,你不知道我把你的那株薄荷养得有多好。”
“呃……其实昨天你给我发过照片了,甚至是一连九张。”
“那你也不知道,你应该亲眼看看。我是完全自学的,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段时间的成就比你高。”
“……你是指三株薄荷只养活的一株的成就吗?”
尤伽没有理他:“小绮,我们都能做好的,对吧。即使是我们不熟悉的事情,比如养植物,比如跨专业,比如谈异地恋。”
“当然了,你为什么突然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乐绮百思不得其解,片刻后,又尖声惊呼,“不会是因为提到了我哥吧?!”
于是尤伽又骂了他一遍“神经病”。
-
乐绮离开的第二年,尤伽在拿下一个大案后,顺利晋升尤氏COO。
她对这件事算不上特别欣喜,毕竟这是尤惜时一早就为她规划好的路线,但为了犒劳连日来加班熬夜的员工,她还是同意开一个庆功会。
庆功会的后半程,大家基本已经喝嗨了,也没人再盯着尤伽敬酒。她乐得清净,端了一杯低度数的气泡酒,走到露台去吹晚风。
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月朗星稀,夏夜的风很轻盈,尤伽清醒了些。
乐绮那边还是上午,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正想着,手机在一旁震动起来。
尤伽看到备注后,因为微笑一晚上几乎已经僵化的脸部肌肉终于松懈下来。
她放下酒杯,上半身自在地撑在栏杆上,眯起眼睛接通电话。
“小绮。”
“姐姐,恭喜你。”
他知道今天是她的庆功宴,即使现在是他的红区时间,也掐着上班途中的时间给她打来电话。
“谢谢。”尤伽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实的笑意,“你在准备上班?”
“嗯,在路上。”
乐绮的声音听起来情绪不高,尤伽敏锐地捕捉到,她睁开眼睛,站直身子。
“怎么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吗?”
乐绮沉默了一会儿,远洋之外,略显粗重的鼻息顺着电流传来。
他像是在措辞,但开口仍只有简短一句。
“上次和你说那个并购案,失败了。”
尤伽顿了顿,很多安慰的话堵在嗓子里,真正说出口时却觉得词穷:“怎么回事?”
“签约之前,有其他公司开出了更高价。对方坐地起价,要求我们匹配,谈判最后崩盘了。”
又一阵风迎面而过,尤伽忽然觉得有些冷。
她朝会场内的助理招招手,示意她拿披肩来。
“没关系,小绮,这是诚信问题,不签是对的。”尤伽试图从专业角度帮他减轻心理负担,“而且这个案子不是你主导,你也是临时加入,不用太自责。”
电话那边又没有了动静,只剩偶尔的汽笛声。
这几句宽慰似乎收效甚微。
“小绮……”
“姐姐,我觉得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乐绮突然打断尤伽的下一句话。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努力,总有一天我能追上你的影子,但你已经站在我看不见的位置了。你太优秀了,我好像努力也没有用。”
尤伽恍然想起她曾问过乐绮的一个问题。
在洛杉矶度过最初的兴奋期后,乐绮经历过最难捱的一段时期。那时候,巨大的学业压力、陌生的工作内容、远隔万里的思念苦楚,加之让人难以适应的永远炎热干燥的天气,快要把他逼疯了。
尤伽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大不了,他可以回来,她能养他,也能帮他实现音乐梦。
但乐绮说:“不行,姐姐。我至少,要拥有能够承担我们感情的能力,要成为在你身边也不会令你难堪的存在,要让你和我在一起不再是多了一个累赘,而是多了一个配得上你的同行者,才行。”
助理推开露台的门,将披肩递给尤伽,她握在手里,没有立刻穿上。
视线垂落,尤伽看向楼下隐没在夜中的满树槐花。
“小绮,我从小到大,都只有继承尤氏这一个目标。这一路上,我做的所有积累,都是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可你不一样,你我本不是同路,现在你要用几年的时间追上我将近三十年走过的路,这本身就不是常人能做到的,换做是我,也不敢说有这样的勇气。你做得很好,真的,你是我见过最刻苦的人。”
乐绮显然被她的话感染了,语气轻快了些,自嘲:“刻苦的意思是说我很笨吗?”
尤伽正色否认:“当然不是。刻苦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从来就不需要和聪明挂在一起来谈,这是一直以来不刻苦的人混淆视听的说法。再说了,你本身也很聪明。”
乐绮笑了两声,然后和司机说了句什么,才回复尤伽:“姐姐,我要到了。”
“好,那你先忙。”
“不要喝太多,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还有,姐姐。”乐绮叫住尤伽,停顿了一会儿,笑道,“你好像可乐。”
“……什么意思?”
“只是听到打开拉环那一瞬间的气声,就能让人非常快乐。其实你接起电话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
尤伽无奈摇头,把攥了许久的披肩在空中掸开,单手披在身上。
“油嘴滑舌。”
“这叫爱的有声化。”乐绮最后道,“晚安,姐姐。”
尤伽笑开:“祝你拥有美好的一天,小绮。”
-
第三年晚春。
乐绮的毕业典礼在五月底,尤伽原本计划飞去洛杉矶参加,但临时有一个项目上线期提前了,好巧不巧就撞上乐绮的毕业典礼。
她和乐绮开口的时候很为难,听到消息的瞬间,乐绮就不说话了,她能听出他的失落。
但项目不可推迟,无论如何,尤伽都要留在国内。
那几天,两人的联系明显减少。上线期的压力,乐绮默不作声的生气,让尤伽精疲力竭,甚至都无法再耗费额外精力去安抚他。
毕业典礼当天,尤伽开了一整天的会。
关于最后的决策,高层意见不一,暗流涌动,针锋相对,尤伽听到最后,耳朵里全是他们唇枪舌剑的对峙,她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终于结束疲惫的工作,她坐在车里,打开手机,才发现今天没有收到乐绮的任何消息。
没有微信,也没有电话。
尤伽感觉一阵偏头痛,无声叹气,仰靠在车座上闭目。
回到家时,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攀爬的数字出神。
乐绮大概是真的生气了,自他们制定通话规则以来,除非提前打过招呼,没有任何一天的绿区是毫无联系的。
尤伽在想,三年,确实也够久了。
他是不是终于累了。
电梯门开时,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迈步。
几乎不用思考地输入密码,打开门的瞬间,尤伽愣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
她一边下意识地思考自己出门时是不是没有关灯,一边习惯性地向屋里走,顺手关上了门。
可才走出玄关,尤伽就莫名闻到了饭香。
她的大脑紧绷了太久,此刻几近木讷,脚下依靠本能往传来声音的厨房走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
直到她透过半开的推拉门,看到了一个背影。
黄色的围裙,被他在身后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浅色衬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之上,动作间露出流畅的手臂线条,手上正处理排骨,用力时有青筋隐隐浮出。
尤伽怔在原地。
听到她的声音,他放下东西,转过身来。
熟悉的面孔。
好远又好近。
尤伽手中的提包瞬间落地,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跑到了乐绮面前,隔着那只滑稽的可达鸭,紧紧抱住他。
她不爱哭,可鼻子撞在他硬邦邦的肌肉上,撞得好酸,生生撞出了泪花。
乐绮也愣了一下,随即把还没有洗的手举高,尽量不碰到她,笑道:“怎么这么久了还不换密码啊。”
尤伽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她耳鸣得比白天听那群人讲车轱辘话时还严重,听觉真空,视觉也真空,脑海里更是白茫茫一片。
乐绮的胳膊举酸了,还不见尤伽有松手的打算,终于忍不住出声:“姐姐,我快被勒死了。”
尤伽吸吸鼻子,终于起身。
“怎么回来了?”
“实在太想你,一天都不能再忍了。”
乐绮很真诚地回答,低头看着她眨眼。
尤伽听到这句,忽然冒出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明明是她有事不能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但她现在的心情却更像丢了糖果的小孩。
撅着嘴,说不出话。
乐绮见状,回身洗净手,擦干,又转回来,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柔柔地拍她后背。
“怎么不说话,不想见我?”
尤伽撇了撇嘴,闷声:“想。”
“那是太高兴了?”
“嗯。”
“好冷漠啊,我要伤心了。”
“我先伤心的。”
乐绮忍不住笑,把她推开一点,捧着她脸揉搓:“你伤心什么?”
尤伽想了想,没想出来,视线瞥到一旁的案板,随口答:“太累了,好饿,回家没有饭吃。”
乐绮摆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怪我回来晚了。”
尤伽看着他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弯弯的眼尾,瞳孔又清又亮,盛满了她的缩影。
她的注意力全被那双眼睛吸了进去,摇了摇头,就又不说话了。
“姐姐,辛苦了。”
乐绮忽然切换了真诚的语气。
尤伽回神,嘴角勾起来,抬手抚他的眉。
“你也辛苦了。”
她一点点向下,描摹过他的眼睛,鼻梁,最后落在嘴唇。
“毕业快乐。还有,回国快乐。”
乐绮的唇上搭着她的指腹,温热柔软。
他就这样开口:
“回家快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