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年关将至, 整座城市都很忙碌。
尤伽进门时,身上还挂着薄薄一层雪,摘掉围巾, 整张脸才露出来。
“你回来了——”
拖长的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玄关外冒出一张嘴角咧到耳根的脸。
“什么事那么高兴?”
尤伽放下大衣, 手碰过的地方, 雪都化成了水,很快在手心蒸发。
乐绮帮她把包和衣服放好, 讨好似地蹭过来。
“姐姐,明天我们去看房吧。”
“……”尤伽停下步子, 有些难言地抬头看他,“我们还得自己去看吗?”
明天可是周末……她计划好好睡一觉来着。
“你不想去吗?”
乐绮看出她为难, 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尤伽犹豫了一下,斟酌道:
“嗯……不是不想去,但是……不是有执行团队在跟进这事吗?我花那么多钱雇他们, 一年到头也没买过几次房子, 有点亏。”
她扯了一个感觉十分合理的理由。
但乐绮显然和她想的不是同一件事:“不是说好买房这件事我们要一起参与吗?姐姐, 别的都不用你操心,就是定下来之后我就迫不及待想去看看,我最近总是不踏实, 得站在我们的房子里,畅想一下未来才行。”
尤伽一时没回答,结果就眼看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下去,她无奈,摆了摆手。
“行,那就去看看。”
-
尤伽本来设了闹铃, 但醒来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乐绮也不在旁边。
她抬手遮住眼睛,缓了缓后起身,走出卧室时正好碰到乐绮。
“我是不是睡过了?”尤伽打了个哈欠,“怎么不叫我。”
“你今天不是想多睡一会儿嘛,我就把你闹钟关了,没事,我约的下午。”
尤伽努力睁开眼,在原地愣神几秒,点头:“我饿了。”
“正要叫你吃饭。去洗漱吧,都做好了。”
午饭后,两人一同出门。
新房不算太远,只是比现在这处还要偏僻,尤伽不喜欢太吵,特意挑了个安静的地方。
坐在后排,尤伽随手点开屏幕上的财经新闻。
翻过去几页,眼前晃过什么,她又翻回一页。
乐绮见她专注,也凑过来,看清楚内容之后,“哦”了一声:“这个我上午也看到了。打听了一下,应该是我哥把陈家一个大生意截胡了,那生意是陈凌负责的,陈家老爷子差点气住院,所以给他发配工厂了。”
尤伽没说话,睫毛动了动,手指轻滑过去。
“姐姐,你说……”
乐绮欲言又止。
“他不是为了帮咱俩出气,放心。宴会的事情之后我是听说褚铎有点动作,只是没想到他能有耐心设计几个月,不过那也是因为陈凌辱了他的面子,和你我无关。”
乐绮有些奇怪:“这么肯定?”
“他是你哥,你还不如我了解他?”尤伽扬眉看向他,抿了抿唇角,“他从来都只为自己。”
乐绮想了想,到嘴边的话还是没有出口。
下车后,一早有人在门口等他们。这一片都是独栋,每一户之间完全相隔,私密性很好。
过去的路不远,接待的人似乎是怕冷场,把房子的优势里里外外又说了一遍,很专业,但他们买房之前已经听过了,一堆术语分析飘在耳边,尤伽难免有些走神。
正想到开春要不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槐树时,路的尽头迈出一个人影。
尤伽脚下停了停,乐绮疑惑看她,顺着她视线抬头,也顿住。
不远处,褚铎与他们迎面而来。
他显然看到了他们,但步速未变,不疾不徐,灰色风衣将将盖过他膝盖,随他的动作缓缓摆动。
乐绮低声对接待的经理说了句什么,他很快意会,转身离开。
再抬眼时,褚铎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停在几步距离之外。
乐绮下意识向尤伽靠了靠,与她挨得更近。
“哥,你怎么在这。”
乐绮的话音落下很久后,褚铎的视线才缓缓从尤伽脸上向上挪了挪,轻轻点过一眼,又移开。
“签合同,顺便看看房子。”
“什么合同?”
“我打算买这里的房子。”
“……你也要搬到这里?”
乐绮的眉毛拧在一起,不悦神色袒露无遗。
褚铎听出他的意思,反问一直没有说话的尤伽:
“你们要来这里住?”
尤伽的手垂在两侧,她五官放松,语气平淡,不似乐绮那样竖起了浑身的刺。
“是。”一个字回答后,她定定看了褚铎两秒,才问,“你亲自来看?林奇呢?”
“我想自己走走。本来也是因为想换个环境才打算买这里,提前过来感受一下。”
褚铎的话多了一些,见尤伽似乎有疑惑,他笑了笑,又道:“我自己来看房子,很奇怪吗?”
他的笑乍一看是很明朗的,像冰山初融,冷淡的脸上突然有了活人气儿。
但尤伽总觉得,那种明朗是装出来的,只是脸部神经扯着他的唇角,轻轻松松就能骗过一群窥不到冰山全貌的人。
她没再答话,双唇抿在一起,点头算作回应。
乐绮显然不想继续再听他们的对话,他更关注的是褚铎要和他们做邻居这件事:“哥,你真要搬过来吗?定了吗?”
他有些紧张,期待从褚铎嘴里听到一个否定答案。
他实在不想和褚铎住这么近,更不想让尤伽和他住这么近。
褚铎却只是看了他几眼,话题转到另一边去:“我看到你领奖的那段视频了。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居然还在一起。”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
“我以为你出国后,会放下一些事。”
“我妈没跟你说吗?”乐绮皱了皱眉,但还是耐心解释,“我是为了和小伽在一起,才答应她出国学习的。”
褚铎像是听到了从未预料过的信息,瞳孔缩了一下,停顿的间隙,呼吸不像刚才均匀。
但他从面上仍看不出什么破绽,再开口,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怪不得。我还以为,你突然成熟了。”
“我不接手公司,就是幼稚?”
“自然。”
“那现在我和你一样成熟了,哥,你恭喜我吧。”
尤伽想笑,于是也真的笑了出来,可她抬头看向乐绮的时候却发现,他神色格外认真,倒显得她这个听成玩笑话的人浅显了。
乐绮也笑开,他的笑容扎实又耀眼,冬雪消融,恐怕也能有他一份功劳。
褚铎当然说不出恭喜的话,他好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眼神在两人之间淡淡扫过,他像是自嘲一般,哼笑一声。
“倒不如恭喜你们情比金坚。”
“谢谢。”
尤伽先答。
出人意料。
乐绮愣了一下,转而低下头来,有些憋笑的样子,但明媚从眼角跑出,根本藏不住。
褚铎的眉眼锋利,在这样错愕又略带难堪的场景里,他的眼神帮他压住不少情绪。
他大概也觉得自讨没趣,干脆后退一步。
“合同我还没有签,既然你们要住在这里,我应该也没必要签了。”
他看起来已经打算结束对话离开,但眼睛仍盯着尤伽,似乎在等她最后开口说些什么。
尤伽耸耸肩,如他所愿:“你住这里也无所谓,我们大概碰不到。即使碰到了,也不是每次都需要打招呼的关系,所以你想签就签,不用告诉我们。”
褚铎怔了一下,然后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
比刚才的笑实在得多,但看起来倒像是生气了。
他什么都没说,与乐绮错身而过。
“对了。”尤伽忽然转身,喊住他,“陈凌的事,是你故意的?”
乐绮在一边微微张嘴,他明明在车上听到尤伽那样斩钉截铁地给褚铎下了定论,不知道她为何又这样问他。
但他没有插话,因为他确实心有疑虑,想听听褚铎的答案。
褚铎回过头,有些答非所问:“宴会的事情我听说了,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哦,”尤伽点点头,“所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报复他?”
褚铎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措辞,停顿久了些。
“他这些年实在碍眼,恰好有机会,早除掉为好,报复谈不上。不过,你如果想这么认为,也随你。”
“我不想这么认为。”尤伽见褚铎不再说话,只是一直看她,挑了挑眉,“你不会想让我感谢你吧?你多了笔生意,又除了劲敌,好处占尽,总不能还要从毫不相干的我这里得个美名吧?”
“既然觉得毫不相干,那你为什么要问?”
“有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尤伽终于看向乐绮,眼睛眨了眨,似乎是说给他听的。
乐绮的太阳穴跳了跳,耳根突然有些发热,难为情地别开眼。
褚铎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最终,这个话题终结于此。
临走前,他像是随口问:“你们已经决定以后一起生活了吗?”
“是。”
“会结婚吗?”
“结不结都不会通知你的。”
尤伽很平静地说了这句话,不带一点嘲讽含义。
就像面对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她不在乎他的想法、感受,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存不存在。
被忽视,本就该是褚铎在尤伽人生中的结局。
褚铎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谢幕表演,在她的剧本里,他已经被划定了退场时间。
他是在一瞬间懂的。
他在尤伽面前,不甘的时刻远大于其他情绪,他习惯了这种隐而不发。
不去争取,好像也就不会失去。
但褚铎在退场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大概从来都没有拥有过。
尤伽的剧本里应该是没有男主角的,乐绮得她欢心,能在她的舞台上多留一段时间,而他,好像一开始就是被她讨厌的。
人怎么会为未曾拥有过的东西而不堪至此。
褚铎在一阵风中释然。
他抬头平视,与她道别。
“好。”
没有再见,应该也不会再见。
他转过身,逆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