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新年的跨年夜, 尤伽和乐绮很早就开始计划怎么过。
他们讨论了好几种方案,从跨省到跨国,最后却选择窝在家里过。
因为他们最近实在是太累了, 去哪都不如躺在床上看电影幸福。
然而就是这个计划, 最后也夭折在跨年的前一天。
尤伽一进家门,就和莫名站在门口迎接她的乐绮面面相觑。
喉咙滚动几下, 乐绮先开了口:
“谈判失败了。”
尤伽叹了口气, 耸肩:“我也是。”
两人的脑袋都垂了下来,无精打采地往客厅走。
“我妈说, 我今年刚进公司,又是空降, 所以年会必须参加,这样才能尽快融入。”
“差不多的说辞。我妈说我刚升COO, 这种重要的应酬场合绝对不能缺席,让我积攒人脉。”
他们对视一眼,默契地瘫在沙发上。
“真的有人会排挤老板的儿子吗?”
“真的有人会从年末社交到年初吗?”
反正他们觉得不会。
“算了。”乐绮先振作起来, 起身斜靠在沙发背上, “事已至此, 帮我选选衣服吧。”
尤伽“唉”了一声,闭上眼睛。
“你衣柜里有一件黑色暗纹的,试一下。”
她懒洋洋地开口, 手搭在眼皮上,直到乐绮迟疑的声音传来,她才慢慢掀开,看了过去。
“是这件吗?”
光线乍一入眼,视线里模糊一片,过了几秒, 尤伽才彻底看清,乐绮并没有穿着她提到的那件西服,而是举着一条长裙,摆在身前向她展示。
墨绿色的真丝礼服,还在他手中微微晃动,面料如水波般漾开孔雀羽翎般的幽蓝翡绿,腰间一排珍珠母贝穿成的搭扣,一路蔓延至身后,极长的拖尾,从裙摆中延伸出来,奢华却不张扬。
尤伽愣了愣,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你要穿这个?”
乐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提着裙子快走几步,站在尤伽前。
“服了,你这是什么反应啊。”他不免抱怨,但语气依旧上扬,“送给你的。”
尤伽的理智终于回归,眼睛逐渐亮起来,起身接过。
“给我的?”
“不然还真能我穿啊。”
乐绮撇了撇嘴,眼神却在偷瞄尤伽的反应,看到她露出真心喜欢的表情才放下心来。
“你不是喜欢这个牌子吗,我早就托人定制了,结果今天才到。不过也好,明天你正好能穿上了。”
方才的坏心情被扫清一些,尤伽笑意愈深,朝乐绮眨眨眼。
“谢谢。”
“对了,我之前送你那条项链,还在吗?”
“哪条?”
“江城拍卖的那条红钻。”
尤伽很快想起来。
“在啊。”
“怎么从来不见你戴。”
“没有合适的衣服嘛。”尤伽见乐绮有些失落,眼神一动,把手里的裙子又举高些,“喏,这不是就有合适的了?”
-
跨年夜当天,两人分别去往各自的应酬。
无聊的话题,无聊的晚宴,无聊的氛围,从头到尾都无聊的一场聚会,尤伽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
唯一不无聊的就是她的这身晚礼,还有颈间的项链。
尤伽确实翻了一会儿才翻出这条项链,当时乐绮送她的时候,她并没有特别在意,收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戴过,配上这条裙子,她才发现原来项链这么漂亮。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尤伽在一群刻意恭维的人中笑得脸都快僵了,终于等到时间跳到23点59分。
她一句废话都不再说,借口离开,披着披肩走到室外露台。
今夜的城市灯光比往常要亮上许多,映得天空由墨黑过渡到深蓝,晴空万里,却有些看不清星星。
尤伽拨通电话,在等待接起的时候,懒懒地眯起眼睛,远处喧闹被挤压成奇怪的虚影,在她眼中晃来晃去。
嘀——
“姐姐?”
听筒中传来熟悉声音的那一刻,烟花在空中升起,“嘭”地几声巨响,像播放给全世界的倒计时,斑斓色彩瞬间泼染在深空。
尤伽看着眼前正在绽放的几朵烟花,笑道: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乐绮那边听着更加嘈杂,他的声音却不含杂质地穿透而来,“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
“还以为你脱不开身,接不到新年电话了。”
“怎么会,我一分钟看一次手机,就怕错过时间!”
尤伽能想象出他焦虑等待又不能表现出来的那种神情,忍不住抿唇。
“是不是很没意思?”
“太没意思了,真的好想和你一起跨年。”
“我们有一起跨过年吗?”
“没有!所以我才觉得可惜。”
那边一声长叹,拽着尤伽的思绪也飘远了些。
“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尤伽慢慢回神,眼神飘散在宛如白日的明亮灯光中。
她托起下巴,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开口:
“要不我们逃跑吧。”
乐绮好像没听清,停顿了一会儿,才拖长尾音应了声:“……啊?”
“我们逃跑吧。”尤伽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的语气更加坚定,“现在就跑。”
她站起身,眼睛完全睁开,城市夜景全然落在眼里。
乐绮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像准备做坏事的小孩一样,压低声音道:“跑去哪?”
“不知道,先跑再说。”
尤伽回头看了一眼会场内依旧热闹祝酒的人群,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安全通道。
“一会儿机场见。”
“等会儿,你的裙子不方便吧?”
“没事,我路上买。”
尤伽越走越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种小孩心性,她是从小到大都没有逃过课的人,但此刻却无比期待这种出格的“疯狂”。
她想暂时逃离眼下的生活,想跳出既定的人生轨迹,想忘记身份压在她身上的枷锁。
路上,尤伽订了两张时间最近的机票。
她买了一身舒适的衣服,嘱咐司机把晚礼裙完好地送回她家。
项链她没有摘,那颗红钻不算非常大,藏在衣服里,只露出一条银光闪闪的链条,倒也不突兀。
很快,她见到乐绮。
他还穿着她挑的那身西服,外套的扣子全部解开了,跑向她时,衣摆全扬了起来,像挣不脱的风筝一样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在尤伽面前刹车,而是直接抱住她,把她整个人都揉进怀里,跑步后频率飙升的心脏跳动声响彻在两人耳旁。
结伴做坏事总是要比一个人时更加兴奋。
“姐姐,新年快乐。”
“不是说过了。”
尤伽终于挤出脑袋来,笑着仰头看他。
“那也要当面再说一次。”
“好,新年快乐。”
乐绮看了看略显空荡的机场,问:“我们去哪?”
“江城。这趟飞机时间很合适,落地之后,正好能赶上日出。”
-
江城的海边日出,很久以来都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明明很容易就能达成的一个约定,他们却等了许多年。
在决定逃离之后,尤伽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出这个地方。
“困吗?”
乐绮偏过头来,看着搭在自己肩上的尤伽,一张好看的脸上眼睛半眯半睁,神色也有些茫然。
“有一点。”
她睡觉挑床,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睡,刚入浅眠,就到目的地了。
“要不要睡一会儿?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不要,我怕错过。”
尤伽打起精神,把身上乐绮的外套又裹紧了些,坐直身子。
来看新年日出的人很多,这会儿天还完全黑着,周围就已经停了不少车。
即使是凌晨,海滩也被新年氛围包裹得全无往日寂沉,许多人在唱歌,几乎人手一个仙女棒,转瞬即逝的光亮拼凑在一起,也能照亮无边的黑暗许久。
乐绮问尤伽要不要玩,她点点头,又说这周围好像没有卖的,还是算了。
他一副包在身上的表情,转身就下了车,跑远到人群里,不知道对人家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又跑回来,站在车前手舞足蹈地叫尤伽下车。
他手里举着一把仙女棒,像挖到漂亮贝壳的小男孩,向他暗恋的女生献宝。
尤伽下了车,也很惊喜,把乐绮递过来的仙女棒捏在手中。
“哪来的?”
“喏,他们给我的,他们还说让我们一起过去玩。”
于是尤伽和乐绮在这个夜晚也融入了“不再成熟”的人群中。
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指摘他们,有的只是纯粹又难得的笑脸,跑调的音乐,止不住的放声大笑,和孜孜不倦拍到岸上的海浪。
不知道是谁拿出了一把吉他,乐绮很积极地承担起伴奏的角色,一群人唱着歌词也记不全的情歌,唱到谁都想不起下一句的时候,就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尤伽的仙女棒快燃尽了,金色的火光微小却耀眼,占满了她整个视线。
她穿着乐绮的衣服,鼻腔里都是他的味道,雪松混着薄荷。她听到他逢人便介绍,这是我的女朋友,是我的爱人。
他们是海滩上让人艳羡的一对,数不清的男男女女,路过都要夸赞他们一句,你们好般配,祝你们天长地久。
黎明破晓前,喧嚷的声音渐渐熄灭。
尤伽和乐绮站在离潮水不远的地方,与人群分散开,入耳只有汩汩浪潮,簌簌风声。
尤伽靠在他怀里,眺望着海平面。
烧红的金光撕破天际之时,远处传来阵阵呼喊声。
人们在迎接新的太阳。
尤伽稍微仰了仰脸,还没来得及说话,视线就被遮挡住,唇上落下冰凉又柔软的一吻。
他只是浅啄,很快就离开,亮晶晶的眼睛平视着尤伽,日光在他瞳中热烈地燃烧。
“我好像有点幸福到昏头了,姐姐。”
尤伽伸出手,轻轻搭在他颈后,温热的气息流连在两人之间。
她踮起脚,鼻尖碰上他鼻尖。
“幸福怎么会昏头呢。”
她声音有些轻,但字字清晰,浮动在天光中。
“幸福是我们做过的,最清醒的决定。”
—全文完—